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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 我好想念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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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得知维拉死讯的那天开始,我就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眼前所见,耳边所听仿佛都隔着层薄膜般显得不真实。
只要我一个人坐着,手里没有需要做的事情,我的脑海里就会想起和维拉有关的所有小事,然后我才发觉,那些事情竟然都是和小时候的维拉有关的,自她长大,我便疏于关心,沉迷于烟酒纸牌和肥皂剧中。我是个不称职的父亲。
正是因为回忆起了很多事情,它们像葡萄一样接连成串,在我的脑海里不断地播放重演,我竟在记忆的深处翻出来一件小事,似乎就是从那件事后,维拉对我的态度发生了变化。
那天夏天,我带她进城里买衣服,维拉那时候刚上初中,很追求漂亮,每天睁眼就是护肤,打理头发,和挑选合适的衣服搭配。她抱怨镇子里的衣服都过时又老土,央求我带她去城里的服装店逛街。作为她期末测验成绩进步的奖励,我答应了。
逛完城里的服装店,又带她吃了顿披萨后,我带着维拉和她塞满了后备箱的衣服踏上了回去的路。
一路上维拉的兴致都很高,和我讲述那些衣服有多么潮流时尚,她穿上后多么适合美丽,她还给维奇带了几件时髦的连体裤和牛仔帽子,要把他打扮成小镇里最时尚的小男孩。
维拉不仅继承阿莱米斯的蓝眼睛,和她母亲一样,痴迷于城市的繁华。
从城里回镇子上先要经过一段高速公路,接着就是一段山路,然后再行驶过一段村道就到家了。
从高速公路转入山路需要小心,因为接壤的那段路非常窄,还很崎岖,每次经过那段路我都打起百分百的注意。
回去已经很晚了,天都黑了,山路没有路灯,我打开了远光灯,才能依稀看到前面的路况。我前面只有一辆别克,我们这两辆车安静地一前一后行驶在空荡荡的山路上。
在一个很陡的转弯处,我特意减慢了车速,准备等那辆车过去远了我再慢慢转过去,但前面那辆车似乎很相信自己的车技,一点都没有减速地打了转向盘,车轮和山路摩擦发出了响亮的噪音,一瞬间尘土都扬了起来。
我正暗自钦佩前面车主真是胆大,就听到一声令人惊心的巨响,维拉也被这声巨响吓到了,就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鸡停止了说话。
我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面前那辆车一直不动,这条路太窄了,我没有办法从它旁边绕过去,维拉想下车问问前面的车发生了什么的时候我制止了她,因为下车也很危险,旁边就是深不见底的悬崖。
我们又等了许久,前面的车才缓缓启动开走了,我也重新点了火,准备缓慢驶过那段崎岖的转弯。
“哦!天呐!!爸爸!”
维拉像是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事情,尖叫了起来,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到了不远处的地面上全是血,一辆电动车倒在了一边,一个女人和小女孩躺在血泊里,她们的骨头弯折成不可思议的模样,脊柱一定早就断了。
刚才那辆别克一定是行驶太快了,没有看到迎面而来的这对母女,和她们在这个没有监控和路灯的漆黑山路上相撞了,然而看到肯定已经死去的母女,那辆别克的车主选择了肇事逃逸。
维拉哭了出来,她第一次看到这么血腥暴力的画面,哭声都在颤抖着。
“爸爸,快报警,我去看看她们的情况。”
在维拉的手触及车门的那一刹那,我把她拽了回来,不由她分说给她扣紧了安全带,然后踩动油门疾驰而去。
“爸爸?”维拉不敢置信的声音传来,“我们得回去救她们。”
我一边小心注意着路况,一边低声说,
“不不,你听我说,她们已经死了,她们的灵魂已经去往天堂了。”
“那我们也应该报警,让警察通知她们的家人,否则她们的家人一定等得很焦心。爸爸,快回去。”
维拉竟然伸手要控制我的方向盘,我一把挥开她的手。
“维拉,不是我们撞死的她们,是前面那辆别克,这和我们没关系。最重要的是,这里没有监控,到时候警察来了很容易误会是我们撞死她们的,没有证据会很难办,你知道吗?上帝会解决这些的。”
维拉不吭声,我想用手拍拍她的肩膀,安慰她,但是被维拉躲开了,以后的一路上她一句话也没有说,我听到她压抑的哭泣声,或许是在同情那对可怜的母女吧。
可是生死有命,这一切都是上帝的指引,没有人能够改变。
况且,我自诩无功无过,只是冷眼旁观,怎么能算做错事了呢?只是,维拉自那之后就和我不太亲近了。
而我呢,也因为被孩子察觉到我冷漠的内在本性,自尊心上有些过意不去,也从来不提起这件事,慢慢地也就和维拉疏远了。
维拉死的那天夜里,我很晚才从同事家里打完牌离开,由于赢了钱,我心情很好,在车里哼着歌。
看到那条小河的时候,我知道距离家也就两公里的距离了,今天天气很冷,回去我要好好洗个热水澡。
只是,我突然听到一声巨物掉进水里发出的巨大响声,我往河边看去,隐隐约约在水面上看到了一双扑腾的手臂。
有人溺水了。
或许是不小心掉进去的,或许是自杀,或许是别人推进去的。可那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我赶紧打开音乐,让震耳欲聋的音乐声响彻我的汽车,我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再也不往水面看一眼。
我可不希望自己被警察敲门询问相关的事件,就算监控拍到了这个时间点我路过了这条小路,我也一定要咬死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反正我也没有下车,警察能拿我怎么样呢?
我只想过过安稳的小日子,不想掺和进任何事情里。
这是当时我在车子上想到的。
如今,看着维拉的棺材缓缓合拢,迟来的后悔折磨起我的内心。
维拉的灵魂或许还在这里漂浮看着我们,而我的灵魂从此刻开始会永远灼烧在地狱之火里,我会一直忏悔直到我死去。这件事会一直存在于我的白天和梦境,折磨着我的良心,我的灵魂将永世不会受到解脱。
这是我应得的罪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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棺木即将合拢的刹那,我制止了神父,一把将棺木推开,维拉的身体又全须全尾地出现在我的眼前。
不,我不能再逃避了。
我蒙住维奇的眼睛,让他转过身去,自己揭开了那层白布,最后看了一眼女儿的容颜——那被水泡的已经看不清面容的容颜,
即使她的皮肤肿胀,五官都难以分辨,我还是一眼看出这就是维拉,这就是我的女儿。
我失声痛哭,在这个安静的教堂里,崩溃地跪倒在维拉的棺材前。
尸检报告上说,维拉是夜里十一点二十分在水里溺死的,而我的手机上,有她十一点十五分打开的一通电话,我没有和任何人说起过这件事。
那时候我在酒吧,和一帮酒鬼们闲聊,我的手机就在桌子上震动,我一清二楚地看到维拉的名字在手机界面上跳动。
我想到我之前给维拉打电话,总是得打十几二十个她才能接,我也不想这么快就接电话,让她感觉我有多在意她似的,于是故意等来电快结束再去接,可是我刚拿起手机,维拉就把电话挂了。
我立刻拨了回去,可是她已经不接了。
我没在意,以为不过是她按错了号码,维拉怎么可能主动给我打电话?我又拨了几个电话回去,她都没接,我便不再想这件事,和朋友们在酒精的世界中沉沦到了天亮。
维拉死后,我无数次梦到我接了那通电话,可是维拉什么也没说。我真想再听一次女儿的声音,真想接通那个电话,听听维拉到底想和我说什么,也许我接通了那个电话,维拉就不会死了呢?
她没有和我说过她怀孕的事情,也没有和我再说起和麦斯克的事情。我后来静下心来,就发觉自己也许错怪了维拉,她也许是被迫的,是强迫的,而并非如她所说是自愿的,因为那天晚上回来她其实是那样的害怕,而我却把她的害怕当成了叛逆,在她最需要我的晚上以最恶劣的态度狠狠地伤了她的心。
我一直希望有一天维拉能扑进我的怀里,像镇上其他那些爱撒娇的姑娘一样,向我诉说她的委屈,我一定会以我所有的温柔和母爱去安抚她。
我不甘心成为那个先拉下脸的人,因此我一直在等,等待她在我面前露出哪怕一丝的软弱,我都会立刻卸下遮盖自己真实面目的盔甲,去拥抱着我的孩子。
她越是叛逆、恨我,我越想用母亲的尊严和严厉去压制住她,我们都在等待先对方投降缴械。
可我错了,我不该这么骄傲,我这该死的自尊心没那么值钱,我现在愿意跪在维拉前面祈求她原谅,可这也已经晚了,她已经死了。
我想,自从她得知怀孕的那刻起,她就想到了死这件事吧。上帝不允许我们堕胎,她如果选择生下那个孩子,她就要经受一辈子精神与□□的痛苦,而她如果选择自杀,她就会像莱斯一样死后还要经受痛苦,因此她选择了这种方式。
维拉在惩罚我们,我知道。
她没有选择上吊,跳楼或者一切其他的方式解脱,而是选择溺水,在这个小镇里,只有我和布威尔知道她永远不可能溺水,她游泳游得这么好,怎么可能会在水里溺死。
维拉在惩罚我,我知道。
尸检报告里“凶手”用来捆住她双腿让她无法在水中挣扎的皮带,我再熟悉不过了,因为那是我最常佩戴的皮带,我甚至都没发现它是什么时候不见的。
我会一直追问着迪恩警官,让他去找出那个根本不存在于世间的凶手,我会小心地维护者维拉编织下的这个谎言。
这是我唯一能为她做的了。
只是,我想象不到她为了伪装成是他杀向自己身上砍去时会有多疼,我也想象不到她给自己腿上绑上皮带后看着湖面是什么心情,我更想象不到她跳进水里以后是什么样的感受。
她被水呛到的时候会不会后悔?可是后悔也晚了,她把自己的腿束缚住了,她没有给自己留一点后路。她掉进河底看不见一点光亮的时候会不会害怕?她那么怕黑,都要开着灯睡觉,死前却连一丝光也看不到。
可惜当时没有人路过,如果能有一个好心人路过,看到维拉溺水,或许一切还有挽回的机会。
当然,我不应该怪上帝没有救维拉,我最该谴责的是我自己,是我自己把女儿推向了死亡,甚至放弃了她向我递来的最后一次拯救她的机会。
我想起维拉说的话,我连金丝芙太太的头发丝都比不上。我承认,我是个糟糕的母亲,
对维拉发了怒火时,我总把一切都推脱到酒精上,其实真正该责怪的是我自己。我不会再碰酒了,我会努力成为有金丝芙太太一根头发丝那样好的母亲。
我的余生都会活在痛苦中,可这痛苦不及维拉所经历的毫厘。
最可笑的是,我的女儿死了,躺在棺材里的那一刻,我才发现我有多么、多么地爱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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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教堂的时候,我听到钟声又敲响了,已经六点了,天边露出一点太阳的光亮,可我还是很冷,我用力抱紧怀里的玩偶熊,渴求能从它身上汲取到一些温度。
我用力抱住玩偶熊的时候,发现它的肚子里硬硬的,这不像是棉花的触感,我有些好奇地从它的破洞里进去掏,结果拿出了一卷被折成圆筒的纸币。
我想起来了一件事。
很早之前,维拉开始每个周末都不在家里,一到周末都是早出晚归,我一个人在家呆得很无聊。维拉晚上回来会一脸疲惫地瘫倒在沙发上,我问她去了哪里。
维拉说,
“我去打工了。”
“为什么要打工?”
“因为我要打工攒钱,我要攒够很多很多钱,然后离开这里,去纽约,或者去什么别的大城市。我讨厌这儿。”
维拉一边说着,一边把口袋里攒的钱卷成圆筒的形状。
她当时心情很好的样子,斜窝在沙发里,很舒服地蜷成一团,没有骂我也没有嫌我烦,甚至允许我在她旁边玩小汽车。
“维奇,”我听到维拉喊我的名字,下一秒就感觉到她的手掌盖住了我的头,维拉手心的温度传递到了我的头顶,让我觉得又温暖又有安全感,我抬起头,看到维拉笑着对我说,“等你长大了,要来大城市找我。不过你这么笨的这样,以后不知道能不能赚到钱。算了,到时候我应该已经很有钱了,够养活你的。”
我当时懵懂地看着维拉,其实没太听懂她的话,只觉得她那时候眼睛里亮亮的。
玩偶熊的眼睛在光线的照射下也亮亮的,维拉也有一双棕色的眼睛。
我捏着玩偶熊鼓囊囊的肚子,之前妈妈问我维拉是什么时候把玩偶熊送给我的,我没有回答,但其实我记得,这就是不久前发生的事,那也是我最后一次见到维拉。
那天维拉早上就出门了,因为她最近一直吃不下东西,早上只吃了一个煎鸡蛋就饱了,她说要去医院检查身体。可她去了好久,一直到晚上还没回来,我很想她,所以没有睡在阁楼,而是睡在了维拉床上,这样的话她一回来就会赶我下来,我也就知道她已经回来了。
我在维拉床上迷迷糊糊睡着了。
不知道是几点,有人推开了房门,好像是维拉回来了。我睁不开眼睛,只能看到一点点模糊的景象,维拉全身都湿漉漉的,光着双脚,身上不停地往地板上掉落水珠,她每走一步,地面上就留下一个水印。
她那头湿漉漉的金发把我的脸都弄湿了。
那时候我太困了,动都动不了,只是感觉维拉在我床边坐下了,她像金丝芙太太那样温柔地抚摸着我的头发。
然后维拉把这个玩偶熊塞在了我怀里。
玩偶熊身上还有维拉的味道,这是妈妈以前送给维拉的生日礼物,维拉一直放在身边。我抱着玩偶熊,维拉仿佛就在我身边一样,我很快就睡着了。
等我再醒来的时候,地板上已经没有水印了,只有我怀里的玩偶熊,依然用那双黑玻璃做的眼珠安静地看着我。维拉不在房间里,妈妈也不在家,爸爸还在睡觉,没有人会给我煎鸡蛋吃了。
我把玩偶熊举高,在晨曦的照射下,它的眼珠好像活过来一样,在向我微笑着。
我驻足向身后的教堂看去,尖顶的教堂隐在了清晨金色的薄雾中,若隐若现的。
维拉没有跟我们一起回家,她还躺在教堂那个漆黑的盒子里。
我想念维拉叫我“蠢货”的声音,想念维拉做的早饭的味道,想念维拉和我玩游戏的样子。
我想在电视上看到维拉游泳,我想像维拉一样攒够钱去大城市找她。
我好想念维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