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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 我已经输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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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天吵架之后,我和维拉再也没说过话,她整天呆在屋子里不出门,老师的电话打到我手机上,问我为什么维拉不去上学,我随口编了个借口,说她生病了。
尽管处在同一个屋檐下,我们都碰不到面,她像是故意避着我似的,只要我在家里她就不会出门。有一次我穿上高跟鞋,从她门口经过,打开门又关上,佯装我已经走了,然后静静地坐在沙发上等着。
约摸过了十几分钟,维拉的门开了条缝,似乎是确认外面安静了她才出来,然而她一看到我就立刻转身回了房门,把门砰地一摔。
我看到维拉那头金色的头发已经凌乱得不能看了,到处是头发没梳开形成的发结,似乎已经很久没有洗头了。她那张平时精心呵护的脸上,是浓重的黑眼圈和肿胀的眼睑。
我走到她门口,
“够了,维拉,别闹脾气了。我想和你好好谈谈。”
我自诩那天的行为和话语确实太冲动了,那都是酒精的后作用,还有一点我的个人情绪问题,导致我对维拉撒的火有点太过,她的行为虽然有点出格,但也能够理解。
只是道歉的话我肯定说不出来,像这样的话已经是我能做到的极限了,我自诩已经够放低姿态了,可是维拉的声音是那么冷漠,她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喝水了,声音嘶哑得听不出她原来的样子,
“滚开。”
我下定决心和她好好谈谈,可是维拉却以这种恶劣的态度对待我,这让我气怒交织,拎上外套就摔门而出。
我回来时已经是深夜了,我在门口脱了鞋,不发出声音地走到维拉的门口,像我往常一样,跪趴在地上看看维拉门底下有没有光透出来。
今天没有一点光线,我笃定她不在,恼怒她这么晚去哪里之余,不在意地推开她的房门,想看看她最近都在屋里干什么。
令我讶异的是,漆黑的房间里,维拉坐在她的床上,黑暗里只有她的金色长发和蓝色的眼珠带着光芒,我被她吓了一跳,她也没想到我会突然进去,
“滚出去。”
维拉对我除了说“滚”好像就不会说别的话似的,但我压制了我的愤怒,抱着胳膊心平气和地说,
“我想和你谈谈,维拉。”
维拉从床上跳下来,把我推出了房间,我不知道她的力量什么时候这么大了,也可能是我已经变老了。
我瘫坐在维拉的房间门口,她那扇紧闭的房门像是她那扇对我封闭的心门。我气喘吁吁,不知道自己心里是疲惫更多还是无奈更多。
我的女儿维拉,是什么时候开始不怕黑了?她明明从小都不敢开灯睡觉。
后几天里,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在酒吧时都心不在焉的。
我的酒鬼朋友看我心事重重的样子,递给我一杯加冰的威士忌,
“想那么多干什么?中国人有句话叫,一醉解千愁。喝吧,阿莱米斯,酒精能解决一切事。”
威士忌滑过我的喉咙,热辣的酒精从我的喉咙一直滑倒胃里,灼烧得我全身都暖洋洋的。
那一瞬间我的确忘记了一切事,只有酒精带给我的那种漂浮感,我享受着这种感觉。
这时候口袋里的电话响了,我没有看来电就接了电话,以为是我的快递到了,
“你好,阿莱米斯女士,请您现在来一趟维拉的学校。”
我立刻清醒了一些,
“现在?”
“是的,现在,越快越好。”
我以为是维拉的长期旷课让老师心生不满,路上还在想着怎么为维拉编借口,我对疾病的认知有限,除了感冒就只知道癌症,不知道该给维拉安上哪个病症能听上去合情合理。
我匆匆冲进维拉班主任索维莉女士的办公室,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沙发上的维拉,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学校,没有穿校服,看上去像是从衣柜里随便拿了套衣服,连熨都没有熨过。
我坐在索维莉女士面前的凳子上,
“呃,维拉确实这几天都没上学……”
我在想该怎么开头才不会太突兀。
索维莉太太制止了我,
“我今天让你来不是想说这件事的。事实上,我收到举报,维拉和她的游泳队教练发生了性关系,并因此获得了进入市游泳队的资格。当然,我相信维拉不是这样的孩子,因此想和您沟通……”
我被前半句话震惊得目瞪口呆,那半杯威士忌在我胃里灼烧起来,我全身发热,看向维拉发出了变了调的、我自己都不敢相信是从我嘴里说出的话。
“维拉?”
维拉一直低头看着地面,从我进来开始她就没有抬起过头,如今才抬起了眼睛,用那双蓝色的眼珠看着我。
索维莉太太拦住我,我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不受控制地站了起来,
“您别激动,阿莱米斯太太,先听维拉说。”
我忍住那口气坐下来,双眼紧紧地盯在维拉脸上,
她的脸扭曲了一瞬,我简直觉得她是那么陌生,她因为恨意扭曲的脸庞竟然微笑了一下,显示出一种报复的快感来,
“我是自愿的。”
索维莉女士闻言立刻摆了摆手,
“不,不,维拉,你好好说,你刚才明明……”
可是在索维莉女士说完话前,我就已经按耐不住怒火,狠狠地扇了她一耳光,为她脸上那股对我的仇恨,为她的冷漠,为我付出了那么多却换来这样的回报——一个走入了歧途的女儿。
出门的时候,布威尔才姗姗来迟,我进门前就给他打了电话,他却现在才到,他一直都是这样,在关键的时候总是靠不住。
“把维拉带回家。”
我甩下一句话,头也不回地走了楼梯。我在车里想抽根烟,却怎么也打不燃打火机,我的右手抖得不像话,那只手刚才扇了维拉,现在还火辣辣地疼着。
香烟不可能燃上了,它已经湿了,我抬头看向前视镜,镜子里那个浓妆艳抹的老女人满脸是泪痕,眼影和粉底晕染得整张脸像鬼一样丑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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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收拾位置上的东西时,只有蒂森前来和我告别。
“布威尔,很感谢你之前对我的帮助。”
蒂森前两年入职的时候,是我带她尽快熟悉了办公室的事务,也许是还挂念着这份恩情,在别的同事都不再与我过多接触的时候,她还愿意来和我说两句话。
“再见,蒂森。”
我收拾好箱子,感激地向她伸出手,准备和她伸手告别,如果不是蒂森,我独身一人在办公室里收拾东西想必会更尴尬。
可是蒂森只是冲我微笑了一下,没有握住我的手,转身就走了。
我和阿莱米斯在纽约读大学时,常常听闻各种奇闻异事,在纽约这样开放自由的城市里,性并非是绝口不能提起的话题。
然而,这里不是纽约,是一个连寡妇再婚都会被批判道德的落后城镇,在这里连男女姘居都能成为小镇里人人津津乐道的话题,更何况维拉那件事。
这个小镇太小了,一件如芝麻粒般的小事,不过半个上午的时间,就能从小镇东边的修车店传到小镇西边的加油站。
自打那天过头,我连去棋牌室打牌都没有人愿意招呼我了。
人们总相信子女的罪孽应该由父母共同承担,因此我丢了工作,没了消遣,一家人每天窝在那个小房子里虚度光阴。
最开始那几天,薇恩太太带着那帮和她一样肥胖的姐妹每天在我们屋外大声咒骂,阿莱米斯把杂物间里那个十几年没用过的音响拖了出来,放着震耳欲聋的音乐,以此来屏蔽她们的声音。
尽管一家人都在家里,却没有人说话。维拉在她的房间里不出门,阿莱米斯早就和我分房而住,在那间屋子里不知道做什么,维奇呢,原本算是全家唯一一个没有受到干扰能正常上幼儿园的——这镇上的人还不至于歹毒到攻击一个八岁的小男孩。
但他的幼儿园园长还是在某一天委婉地告知我让我在家辅导维奇,因为幼儿园里的小朋友常常追着他询问关于维拉的事。
我告诉维奇他的幼儿园放假了。他很好骗,很容易就相信了,于是每天要么玩他的玩具车,要么在阁楼的小房间里画画。
我沉迷在电视剧中,每天依靠外卖和冰箱里的囤货度日。
我已经很久没和维拉说过话了,早在这件事发生之前,她自长大后便和我的关系疏远了,以前我还带着她和维奇去河里游泳,但自从她上了高中,能在学校的泳池游泳,我和她这这最后一点交集也没有了。
到了青春期的孩子总是比较麻烦,我是这么安慰自己的,等她们长大了,醒悟到自己年轻时候那些标新立异的举动是那么愚蠢的时候,或许就会来到像我这样的阶段,能像一个大人般和我对话了,到时候我就可以继续扮演一个和蔼温和的父亲角色。至于现在难挨的青春期,就让他们自己度过吧。
因此每次阿莱米斯和维拉吵架,我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觉得和处在青春期的孩子争吵没有什么必要。上帝会帮助他们的。
这个阶段过去就好了,我常常和阿莱米斯这么说,可她只会用那双冷嘲热讽的蓝眼睛挖苦地看着我,
“只要你还有口饭吃,你就永远不会担心别人的事情。”
我早就和她不是同路人,连思想也如同水火般不能相融。
在这些日子里,我们存的钱全部用完了,没有剩余的钱再点外卖。我打开冰箱,发现里面连一袋牛奶也没有了,我和阿莱米斯说,
“我们搬家吧,去别的地方生活。”
于是我们把这栋房子卖了,收拾了行李,在某个天还没亮的清晨离开了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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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堂凌晨五点的钟声敲响的时候,我正在看维拉。
她躺在一个很宽敞的盒子里,身上盖着白布。
今天确实太冷了,圣坛上更冷,我冷得直打寒颤。维拉盖着布应该就不那么冷了,但我怕白布盖在维拉的脸上会让她喘不过气,于是很想伸手把那块布拉下来。
但妈妈一直拽着我,我够不到维拉。
今天是维拉的葬礼,我只参加过别人的婚礼,还是第一次参加葬礼。参加婚礼的时候神父和周围的人会笑,参加葬礼的时候神父和周围的人会都表情严肃,我想我已经能够分清婚礼和葬礼的区别了。
妈妈说维拉死了,以后会一直躺在这个盒子里。
我觉得一直躺在这里总归不太舒服,因为底下没有被褥,看上去很硬,还是在家里的床上睡着比较舒服。
在我很小的时候,也许是刚有记忆的时候,维拉没有现在那么凶,心情好的时候会愿意陪我玩一会游戏。我们很喜欢玩一个游戏,维拉把它叫做装死游戏。维拉会在床上躺平然后用被子从头到脚蒙住,假装自己是一具尸体,我需要扮演守灵者,每数三秒睁开一次眼睛,如果维拉突然诈尸复活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我睁着眼睛,就是我输了,如果我闭着眼睛,就是维拉输了。
这个游戏总是我输,因为我发现尽管我在心里一直默念着123,但维拉每次一坐起来我就会下意识地睁开眼睛看她。
维拉挺喜欢玩这个游戏的,因为她说玩这个游戏可以在床上不用下去。虽然我还是更喜欢玩汽车和拼图,不过只要维拉愿意,我也可以和她一起玩很多局装死游戏。
维拉盖着白布躺在那儿的时候,我总觉得她在和我玩这个游戏,我闭着眼睛数123,然后睁眼,然后接着闭着眼睛数123,然后再睁眼,但是看到的永远是蒙着白布的维拉。
神父要把这个大盒子合上的时候,维拉还是没有坐起来,盖上之后里面一定很黑,维拉肯定会害怕的吧。
我知道人当了尸体之后就不能说话也不能动了,但是为什么不能让维拉躺在家里的床上当尸体呢?虽然她不能和我说话了,但我还可以碰到她摸到她,做噩梦的时候还可以睡在维拉床边的地板上拉着她的手。
我不再闭眼数123了,而是一直睁着眼睛看着维拉,我真希望维拉能坐起来,我已经输很多局了,但我愿意这局再输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