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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病生牵绊 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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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诗诗是被更深夜重时沁入骨髓的寒意,以及身下床铺那陌生而坚硬的触感惊醒的。
她猛地睁开眼,意识从混沌中挣扎着浮起,发现自己竟然躺在凌莫杰那张简陋到只有木板的床上,身上盖着他那床单薄、浆洗得发白、带着皂角与阳光味道的棉被。心头猛地一惊,她急忙坐起身,第一反应是慌乱地低头检查自己的衣衫——完好齐整,只是因和衣而眠有些睡皱了的痕迹。她松了口气,但随即便被更大的困惑和一丝隐隐的、无处安放的羞愧感淹没。
‘我怎么会睡在这里?还睡得这么沉?’记忆如同褪色的潮水,慢慢涌回。是了,傍晚时分,自己在明理堂外情绪彻底崩溃,哭到几乎虚脱,然后……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是凌莫杰?他……他把昏迷的自己安置在了这里?他人在哪里?
环顾这间除了身下这张硬板床、一张破旧书桌和一把椅子外几乎空无一物的寝室,冰冷、简陋,没有半点凌莫杰的身影。夜色深沉如墨,万籁俱寂,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更夫梆子声。他去哪里了?把自己一个女子留在他的床铺上,他去了何处?是因为觉得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于礼不合,所以主动避开了吗?还是……因为自己白日里那番避而不答、只顾哭泣的反应,让他觉得麻烦、不可理喻,甚至心生厌恶,索性离开了?
各种猜测如同藤蔓般疯狂滋生,缠绕着她的心。傍晚时诗雅那冰冷审视的眼神带来的压迫感、自己内心对逾越师生界限的道德鞭挞、对凌莫杰那份越来越难以忽视的、复杂到让她害怕的情愫……所有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井诗诗心乱如麻,如同一团被猫抓乱了的丝线。悲愤、委屈、担忧、羞愧……种种滋味翻涌,她重新躺下,将自己蜷缩成一团,仿佛这样就能抵御外界的冰冷与内心的煎熬。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涌出,无声地浸湿了粗布枕畔。不知过了多久,身心俱疲的她,才在泪水中再次陷入不安的浅眠。
第二天,井诗诗是被书院悠扬的上课预备钟声猛然惊醒的。
晨光已经透过糊窗的素纸,将室内染上一层朦胧的灰白。天亮了!
“糟了!要迟到了!”她瞬间弹坐起来,心脏狂跳。执教以来,她从未有过迟到或怠慢的记录!顾不得整理纷乱如麻的思绪和因哭泣、失眠而略显憔悴苍白的容颜,她匆匆下床,对着房中那面模糊的铜镜草草拢了拢散乱的发髻,抚平衣裙上的褶皱,几乎是跑着冲出了这间令她心绪复杂的寝室,直奔明理堂。
幸亏只是预备钟声,当她气喘吁吁、鬓发微乱地赶到明理堂时,离正式上课还有约莫一刻钟的时间。堂内依旧只有那几位把上学当受刑、心不在焉的纨绔子弟,正打着哈欠,或低声交谈着昨夜的赌局。
她下意识地、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混合着忐忑与隐隐期待的复杂心情,目光飞快地扫向那个固定的、靠前的位置——
空空如也。
凌莫杰没有来。
那一瞬间,心头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细微却清晰的失落感弥漫开来。
一整天,那个位置始终空着。井诗诗站在讲台上,声音依旧平稳清晰,讲解着道义,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每当目光不经意间掠过那个空荡荡的座位,心就像被一根细小的针轻轻扎刺,不剧烈,却持续地泛着酸楚。他果然……如他昨日所言,要“不再出现在先生面前”了吗?就因为自己那无法解释的躲避、失控的眼泪和沉默?
失落感如同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漫过心堤,将昨日残存的些许温暖与悸动冲刷得冰凉。课后,她几次三番生出冲动,想去苏府那边打听一下,或者至少在书院里仔细找找他。但一想到诗雅那冰冷的、洞悉一切的眼神,想到自己“为人师表”却与“学生兼有妇之夫”纠缠不清的尴尬身份,那股微弱的勇气便如同暴露在阳光下的露珠,瞬间消散殆尽。她苦涩地想,或许这样了断也好,对彼此都好。让一切回归正轨,她是崇明书院克己复礼的井先生,他是苏家那位名义上的、安分守己的赘婿,两条本就不该相交的平行线,就此分开,各自安好,才是最好的结局。
为了彻底斩断这恼人的念想,也为了整理自己纷乱如麻的心情,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井诗诗回到自己房间,默默抱起了这段时间来,为了解答凌莫杰那些层出不穷、角度刁钻的问题,而专门从藏书阁搬来、细细翻阅、精心做了注解标记的几本书籍。她决定将它们归还藏书阁,仿佛将这一段不该有的插曲,连同那些深夜挑灯备课的心血,一同封存进尘埃。
藏书阁一如往日,高大、幽深、静谧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空气里永远弥漫着陈年纸张、淡淡霉味与墨香混合的特殊气息。午后的阳光透过高高的、积着灰尘的窗棂,斜斜地照射进来,形成一道道静止的光柱,清晰地照亮空气中无数飞舞的、细小的微尘。这里少有人至,许多书架顶端的角落都结了蛛网,覆着一层薄薄的、柔软的灰尘。
井诗诗抱着那摞厚重的书籍,沿着熟悉的、被时光磨得光滑的石板路径,走向自己常去查阅典籍的那个区域。脚步踏在光洁的石板上,发出轻微而孤独的回响,在空旷的楼内显得格外清晰。她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半个多月前,为了应对凌莫杰那些常常让她也需苦思冥想才能回答的问题,她曾多少次在这里埋头翻找,从浩如烟海的故纸堆里,寻觅可能的线索或启发。那时的心情,是带着迎接挑战的隐秘兴奋,是传授知识、见证成长的满足,还有一丝对那个特别学生进步神速的隐隐骄傲与期待……
回忆带来一丝短暂的、微甜的暖意,但旋即被眼前冰冷的现实和心头的苦涩冲淡,眼眶不由得又有些发热、发酸。‘井诗诗,你真是越来越没出息了。’她在心底狠狠唾弃了自己一句,深吸一口带着书卷尘埃气息的空气,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到眼前,专注地寻找着这些书籍原本的位置。
她将怀里的书一本本抽出,踮起脚尖,尽量轻巧地放回它们原本所属的高高书架。每一本书的书脊上都留下了她反复摩挲的痕迹,内页或许还夹着凌莫杰某次提问时,她随手记下的注解纸条,或许还残留着他笨拙却无比认真临摹字迹时留下的、极淡的墨香。当她把最后一本厚重的《古籍考异》费力地插回那个略显拥挤的书架缝隙时,动作忽然顿住了,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好像……听到了一点声音?
极其细微,微弱得如同幻觉,像是压抑到极致的、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痛苦呻吟,短促而沉闷,刚一出现,就迅速消散在藏书阁无边的寂静里。
井诗诗屏住呼吸,心脏莫名地加快了跳动,在胸腔里咚咚作响。
一声更为清晰、带着无法掩饰的痛苦抽气声,从书架更深处、那些堆积如山的、待整理的破损古籍和残卷后面传来!那声音因极度的不适而变形,带着气音和颤抖。
但井诗诗绝不会听错!是凌莫杰!是他!
什么“了断”,什么“规矩礼教”,什么“羞愧难当”,在这一刻统统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大脑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井诗诗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将手中空了的书篮往地上一扔,循着那细微痛苦声音的来源,用力拨开垂落挡住视线的陈旧蛛网,不顾裙摆踢开散落在地上的卷轴和废稿,任由飞扬的灰尘沾上她月白色的衣裙,奋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书架林立的幽暗深处冲去!
在一排几乎顶到高大穹顶的沉重书架与冰冷石墙形成的、仅有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狭窄死角里,堆积着大量无人问津、废弃或等待修补整理的古老文献,如同纸质的废墟。而在这些“纸山卷海”的底部,靠近墙角最阴暗潮湿的地方,一个人影蜷缩在那里,几乎被泛黄的书卷淹没。
正是凌莫杰。
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蜷缩着身体,脸色是一种极不正常的、病态的潮红,与之前的苍白形成骇人对比。额前的碎发被汗水彻底浸湿,一绺一绺地紧贴在光洁的额头和泛红的脸颊上。他双目紧闭,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不安的阴影,牙关紧咬,下颌线条绷得死紧,身体却在不自觉地微微颤抖,仿佛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凌公子!凌莫杰!”井诗诗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又急又慌,声音都变了调。她蹲下身,也顾不得脏污,伸手去探他的额头——触手滚烫!烫得吓人!简直像烧红的炭!再看他的样子,呼吸急促灼热,嘴唇干裂起皮,分明是在承受着极重的高热与病痛折磨!
“凌莫杰!你能听见我说话吗?”她用力摇晃他的肩膀,试图唤醒他。
凌莫杰似乎还残存着一丝模糊的意识,眼皮费力地颤动了几下,却无法睁开,喉咙里溢出几声含糊不清、痛苦难耐的呻吟,像是在回应,又只是无意识的呓语。
必须立刻带他离开这个阴冷潮湿的角落!这是井诗诗脑海中闪过的第一个、也是最强烈的念头。通知苏府?这个想法瞬间浮现,又瞬间被她自己狠狠否决。一阵强烈的心虚和后怕攫住了她。而且,等苏府派人过来,再请大夫,来得及吗?看他现在这个样子,分明是急症!不能去苏府!他的寝室?那里除了硬板床和一张破桌子,什么都没有,连口热水、最基本的药物都缺。把他丢回那里,无异于等死!
她脑子里没有第二个选项,井诗诗一咬牙,用尽全身力气,俯身尝试将比自己高大沉重许多的凌莫杰从书堆里半拖半抱地搀扶起来。凌莫杰浑身滚烫且完全使不上力,大部分重量都压在了她纤弱单薄的肩膀上。井诗诗咬紧牙关,额上渗出细汗,踉踉跄跄,几乎是拼着一口绝不能松的气,一步一步,艰难无比地挪动着,将昏沉不醒的凌莫杰从那堆纸山中“挖”了出来,又一步一挨地,拖着他沉重的身躯,挪出了幽暗的藏书阁,穿过午后空旷无人的石板小径,最终回到了自己那间位于书院后巷的、相对齐备也更为私密安静的闺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