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离开断月谷 ...
-
离开断月谷的路途漫长得超乎想象。
方才破开禁锢时翻涌而出的浊气还黏在衣摆边角,被白古清周身清冽的仙泽一点点消融散尽。月相跟在他身侧,步履依旧虚浮。万年的枷锁骤然褪去,掏空了他积攒许久的太阴本源,每走一步身形都微微晃动。
白古清余光将他虚弱模样尽收眼底,心底那番方才在谷底滋生出来的情愫,被他强行压回深处。他执掌天道刑律数万载,素来冷心禁欲,高高在上,天道规则刻入神魂,上位者对囚于身下的月灵动心,本就是大忌。
可身后少年微弱的呼吸落在耳畔,他还是克制不住地放缓了脚步。
云层漫过脚下,云涛翻涌,隔绝了下界的浊气。
云台仙宗坐落在九天云海最高处,常年落着细碎白雪,殿宇皆是白玉砌成,清冷肃穆。往来的弟子见到一袭素白衣袍的白古清,全都垂首躬身,恭恭敬敬行礼。
“见过上仙。”
此起彼伏的问候响起,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落在紧随白古清身后的少年身上。
少年一身广袖月白长衫,长发松松散落,肌肤是常年不见天光的冷白,眉眼清绝,一双泛着浅银的眼眸不染尘俗,和仙门弟子的气质截然不同。他周身隐隐萦绕着淡淡的太阴气息,让一众弟子心生敬畏,又忍不住好奇。
谁都知晓,他们这位执掌刑罚的师尊性子寡淡冷漠,万年以来身边从未有过人追随,今日怎么带回了一位容貌绝世的少年。
流言悄无声息地在弟子之间暗暗滋生。
白古清面上依旧是那副不近人情的模样,狭长的眼尾覆着一层淡淡的冷意,他淡淡抬手:“都各司其职。”
轻飘飘一句话,带着天道上仙与生俱来的威压,一众弟子连忙收回探究的目光,不敢再多窥探半分。
他将月相安置在自己的清寂殿。
这座宫殿是他数万年来起居修行之地,殿内陈设极简,只有寒玉制成的桌椅,窗边种着几株终年不谢的雪松,四下安静得落针可闻。从前这里只有他一人,清冷孤寂,如今多了一个月相,莫名添了几分烟火气息。
“你暂且在此休养。”白古清转过身,垂眸看向少年,语气依旧是平日里疏离克制的语调,可只有他自己清楚,看向月相的目光早就不受控制地柔软下来,“断月谷损伤太重,安心调养本源,云台之内,无人敢再来拘束你。”
月相抬眼望他。
方才在幽暗的谷底,这位铁面无私的上仙抱着他的时候,胸膛温热,眼底翻涌着隐忍的情愫,那样汹涌的心动做不了假。可离开了那个隔绝外人的地方,他便重新戴上了淡漠疏离的外壳,刻意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少年垂落纤长的眼睫,长长的阴影覆在眼睑之下,他往前走了一小步,刻意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清浅的月华气息萦绕在白古清周身。
“上仙如今,又刻意与我疏远了?”
他的声音清浅柔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委屈,银灰色的眸子直直望进白古清眼底,“在断月谷里,上仙抱着我的时候,难道不是真心的吗。”
一句话,瞬间戳破了白古清刻意维持的冷静自持。
白古清的心猛地一颤。
心底深处藏起来的心思被人直白挑破,他耳尖不易察觉地泛起一丝浅淡绯红。他素来擅长掩藏情绪,可面对月相,一向坚固的防线总是轻易溃不成军。
他偏过头,避开少年澄澈的视线,指尖微微蜷缩,强装镇定:“方才只是情急之举,你不必放在心上。我身为天道上仙,恪守规矩,怎会生出逾矩之心。”
嘴上这般辩驳,可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方才的画面。
少年单薄孱弱的身子倒进自己怀里,呼吸轻轻拂过脖颈,那双干净纯粹的眼眸,毫无防备地望向自己,那一刻他恨不得违抗天道,将这人永远藏在自己身边。
月相看着他口是心非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万年被困于断月谷,他看透了世间假意。旁人惧怕他太阴本体,奉天道旨意将他视作祸患,唯有白古清,推翻既定的定论,不惜违背天道帮他解开枷锁。这位恪守规矩的上仙,嘴上拒绝,心意却早已藏不住。
“当真只是情急?”月相微微俯身,凑近他。
两人距离骤然拉近,温热的气息洒在白古清颈侧。少年身形清瘦,微微垂着头,长长的发丝滑落,几乎贴到白古清的衣襟。
白古清浑身僵硬,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可心底却贪恋这份靠近,脚步迟疑,舍不得真正推开他。
“月相,别胡闹。”他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无奈。
“我不是胡闹。”月相抬眸,眼底认真无比,“万年以来,只有你愿意护着我。上仙明明心悦于我,何必因为所谓天道规矩,刻意推开我。天道的条条框框,就那么重要吗?”
他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碰了碰白古清垂在身侧的指尖。
微凉的指尖相触的一瞬,白古清像是被滚烫的烈火灼烧,浑身一颤,猛地收回手。
他是高高在上的上仙,月相是被天道忌惮的月灵,他是上位者,对方是被他救赎之人。师尊与后辈,上位与囚徒,这本就是禁忌。若是他任由心意沉沦,一旦被天道察觉,不止他会遭受重罚,刚刚脱离苦海的月相,还会再次被打入更深的绝境。
理智一遍遍提醒他必须远离,可心底的贪恋疯狂滋长。
白古清闭了闭眼,压下翻涌的情绪:“天道秩序不可违,我不能害了你。你安心在此休养,往后不要再说这些话。”
说完他便转身打算离开清寂殿,逼迫自己远离月相,只有躲开少年,他才能冷静下来。
可手腕忽然被人轻轻攥住。
月相的手指纤细,力道很轻,因为本源虚弱,指尖带着一丝凉意,却牢牢扣住他的手腕不肯松开。
“上仙这是在逃避。”少年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落寞,“你解开枷锁的时候,甘愿为我忤逆天道,那时你怎么没想过规矩。如今顾忌重重,是嫌弃我的出身,觉得我身为月灵,配不上你吗?”
委屈的话语撞进白古清心里,狠狠揪了一下。
他连忙回头,看向眼底蒙上一层浅淡雾气的少年,心底的克制彻底崩塌。他最怕看见月相难过的模样。
“不是。”白古清低声解释,语气里满是无可奈何,“是我身份所累,身不由己。”
“那若是抛开身份呢?”月相抬眼,银瞳里面映着他的身影,“上仙,你就问问你的本心,到底想不想要我。”
殿外的晚风穿过长廊,卷起细碎白雪落进殿内。
白古清垂眸看着眼前的少年,清寂的大殿之中只剩下他们二人。
长久的沉寂过后,他心底那道恪守万年的防线,彻底碎裂开来。
他缓缓抬手,指尖轻轻抚过月相的脸颊,指尖触碰到细腻微凉的肌肤。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隐忍的沙哑:“我想。”
短短两个字,像是耗尽了他毕生的自持。
他是执掌刑律的上仙,本该高高在上,不近红尘,可偏偏对被天道厌弃的月灵动了心。
明明他是师尊,是高高在上的上位者,可此刻动心沦陷的那个人却是他。
是他想要越过尊卑之别,甘愿放下身段,心甘情愿,以上犯下。
只是清醒过后,无尽的顾虑再次席卷心头,他蹙起眉头:“可天道不会容许,一旦败露,于你后患无穷。”
月相望着他,忽然伸手轻轻环住他的腰身,将脑袋埋在他的肩头,轻声开口:“若是真的降下责罚,我陪你一起承担。万年孤寂我都熬过来了,往后的风雨,我同你一起面对。”
少年柔软的依偎,击溃了白古清最后一丝防备。
他犹豫良久,最终缓缓抬起手臂,小心翼翼地揽住少年单薄的后背。
清冷上仙的心事,终究败给了心底深藏的爱意。
往后漫漫岁月,他宁愿忤逆天道,也要护他的月灵一世安稳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