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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锲子 大胤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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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胤二十七年的秋雨来得格外蹊跷。
何晏如勒马停在太傅府门前时,檐角铜铃正被风吹得叮当作响。他翻身下马,玄色披风扫过青石台阶,带起一阵潮湿的水汽。守门的老仆刚要行礼,却见他摆了摆手,径直穿过影壁朝书房方向走去。
"父亲今日回来的倒早。"何晏如摘下沾了雨水的幂篱,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长相清秀,眉间有一个淡红色疤痕,黑发高马尾,明显一位不过弱冠之年的少年郎
回廊尽头的老槐树下,书房的雕花门虚掩着。何晏如脚步忽地一顿——门槛缝隙间漏出的光线里,有什么东西在泛着诡异的青蓝色。
"父亲?"
没有回应。几片被雨打落的槐叶黏在门板上,像干涸的血渍。
何晏如的手指刚触到门扉,一阵穿堂风突然掀开了房门。书案后,太傅沈邈端坐在太师椅上,双手搭着扶手,仿佛只是在闭目养神。可那青白的脸色与微微发紫的唇,却让何晏如浑身的血都凉了下来。
"来人!快请太医!"
他的声音惊飞了檐下避雨的乌鸦。疾步上前时,何晏如的膝盖重重磕在案角,却浑然不觉疼痛。沈邈的茶盏翻倒在案几上,半杯残茶浸湿了奏折的一角——那正是三日前青岭关送来的军报副本。
何晏如的指尖堪堪停在养父颈侧。没有脉搏。
书房外忽然响起杂沓的脚步声,他猛地回头,看见府中管家带着太医疾奔而来。借着这个转身的动作,他飞快地将袖中一块沾了茶渍的帕子藏进了贴身的暗袋。方才俯身时他就注意到,沈邈右手食指的指甲缝里,残留着某种暗红色粉末。
"公子节哀。"老太医把完脉后摇了摇头,"太傅大人...是中了鸩毒。"
满室死寂中,檐下的铜铃又响了起来。何晏如站在光影交界处,忽然想起今晨辞别时,沈邈难得地唤住了他:"晏如,若我今日戌时还未归,你亲自去刑部调淮南案的卷宗。"
当时他只当是寻常嘱咐。现在想来,养父平静的语气下,藏着的竟是诀别的意味。
"什么时候的事?"何晏如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约莫...未时前后。"太医犹豫道,"毒发极快,应该不超过半刻钟。"
何晏如闭了闭眼。未时——正是他在兵部核对青岭关粮草簿册的时候。而沈邈今日去的,是二皇子主持的经筵讲学。
管家突然惊呼一声:"公子快看!"
顺着管家颤抖的手指,何晏如看见沈邈交叠的衣袖下露出纸张一角。他轻轻抽出来,是半页被撕碎的《盐铁论》,边缘还沾着茶渍。纸上用朱砂批注着一行小字:"青岭西运,当慎河间"。
"去查今日经筵结束后,都有谁与父亲说过话。"何晏如将字条收入袖中,转身时衣袂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度,"再派人守着书房,在我回来前不许任何人进出。"
雨幕中,何晏如策马奔向皇城。冰冷的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流进衣领,却浇不灭心头燃起的怒火。经过朱雀大街时,一队黑衣卫押着囚犯与他擦肩而过。囚车里的犯人突然抬头,露出一张布满疤痕的脸。
"沈家的小公子..."那犯人嘶哑地笑起来,"淮南王的血,到底还是热的啊..."
何晏如猛地勒住缰绳。回头时囚车已没入雨雾,只余铁链碰撞的声响回荡在长街上。他的手指无意识摸向腰间玉佩——那是沈邈在他十六岁生辰时赠的,玉上刻着"明月照孤城"五个小字。
此刻他终于明白,养父这些年教他剑术、刑律、边关舆图,从来不是为了让他做个寻常贵公子。沈邈早知道会有这一天。
皇城角楼的轮廓在雨雾中若隐若现。何晏如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忽然想起那个总爱在角楼眺望的八皇子。据说那位殿下生母是个连名分都没有的外室,在宫里活得像个透明人。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那人的身影,与记忆中某个模糊的影子重叠在了一起。
五更鼓刚过,何晏如就跪在了承乾宫的丹墀下。
雨落在青石板上,浸湿了他的膝裤,总管太监公公第三次出来的时候,脸上已经带了些许不耐:“何公子,陛下说了,沈太傅就按一品太傅规格发丧,剩下不必再提。”
何晏如跪着重重磕了个头:“臣只求陛下彻查恩师死因。”
“糊涂!”老太监怒喝一声,随即压低声音:“青岭关刚签了合约,匈奴使团还在鸿胪寺住着,这个节骨眼上,你要他们来看天家笑话?!”
何晏如张了张嘴就被宫门内一阵咳嗽声打断,老太监也赶紧闭嘴了。“告诉那孩子......”景明帝的声音像蒙有一层绢布,沙哑的不成调子“沈邈....是突发心疾。”
何晏如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臣......领旨”
走出宫门的时候,东方才泛起鱼肚白,远处有几位来上早朝的官员看见何晏如都是交头接耳一番之后纷纷绕道而行。
何晏如回去之后,沈府的白幡已经挂了起来。何晏如避开来吊唁的人群,从院子西角门绕路进了后院。沈邈的书房还保持原样,只是案几上那的茶盏消失不见——想来是已经被宫里收走了。
他进了屋,反锁房门,他想起父亲之前说过要是他发发生意外就去架子第三格开启了一处暗格,里面有他留给何晏如的东西。何晏如去找到那个暗格,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几封火漆密函,最上面那封印着淮南节度使的印记。
“果然......”何晏如翻看着那些信,密函是大胤三年所写,正是淮南王获罪那年。这些信中记载了当年运往青岭关的军粮数目,与朝廷对外所说送过去的数目差了整整三万石。
何晏如刚要进一步细看,突然窗外传来枯枝断裂的声音,何晏如快速合上暗格,袖中匕首已经滑到掌心。透过窗纸,他看见一道人影飞快略过回廊
“公子?”管家在门外轻唤,“礼部来人了,说要请公子商议发丧的章程”
何晏如将密函贴身藏好,开口时恢复了平静“就说我更衣之后去。”
待脚步声远去,何晏如整理好衣服把东西恢复原样这才开门,他看四下无人,立刻跑去那人消失地方。后花园的湿泥地上留着几个新鲜脚印,看样子是练武之人,脚印在墙根处淡了,但是何晏如发现了一枚铜扣——明显是宫里制式
“这么快就盯上我了......”他冷笑一声,随后收拾好东西就去了前厅处理丧事。
当夜,何晏如因为守灵独自留在停棺正堂。他在收拾沈邈遗物时,突然发现沈邈衣服怀里有一个玉佩,看样式,应该和宫里有关系。
何晏如突然想到那个八皇子,之前俩人意外在醉仙楼撞见过,当时八皇子身上玉佩好像就是类似的制式。
可能需要去见一见这位八皇子了,何晏如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