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星河清浅》林双鹿

2、第 2 章 留学生涯初

　　萧佐和曲星河的初次相遇，已经是二零一零年的事情，距今也已经十三年了。
　　呵，十三年也只是弹指一瞬之间。
　　那是中国留学生到瓦城的第一天，刚安顿好，室友张延就约着萧佐去网吧给家人打电话报平安。
　　“我们走远一些吧，校门口这个网吧排队的人太多了。”萧佐建议。于是两个人走了一段路，一直去到皇城边，在那里找了一家人少的网吧。
　　他们前面只有一个女孩子在打电话。那女孩子带着哭腔，用一口标准的中文问电话那头：“你说这话真是无耻，你毁我的清白，你让我以后还怎么嫁人？”
　　张延生性喜动，正觉得站着无聊，听到这样的八卦，突然来了精神。
　　“这是个中国人，看背影应该长得还不错，漂亮的姑娘被人给睡了，现在那个人要分手。”他用眼神暗示萧佐，这是个有趣的八卦。
　　萧佐表面上没说什么，心里却觉得这样听到别人隐秘十分不好，于是提议往后站一点。张延却不，生怕后退了就听不清。
　　那女孩子却没有再说了，挂了电话，转过身，一双泪目正对上后面的二人。
　　她没多做停留，看了他们一眼就跑出了网吧。
　　这是那一天唯一的八卦，因此等萧佐和张延打完电话，张延还在说那件事情。
　　“萧佐，你说，如果是你，你会要一个跟人睡过的女人吗？”
　　萧佐并不打算和他继续讨论这个问题，他觉得实在无聊，但他天性不善表达，因此就只是不说话。张延却喋喋不休：“你快说啊，大家都是男人，不存在不好意思啊。”
　　萧佐憋了半晌，吐出两个字：“不会。”
　　张延哈哈大笑：“我就知道你会这样说，这简直是所有男人的心声，大家都会这样想的。”
　　正说着，萧佐抬头，却看到刚才那个打电话的姑娘正一双眼睛冷冷盯着他们，萧佐瞬间觉得十分尴尬，加快了脚步，绕过那姑娘，急匆匆朝着公寓走去。
　　“你干嘛走这么快，这有啥好尴尬的，说不定她就是附近的华人而已，以后又不会遇上！”张延说。
　　萧佐很无奈，说了别人坏话，还被人当场抓了包，这怎么看也算不得光彩的事情。但他并不打算和张延就这个问题继续纠缠。
　　第二天是开学典礼，老师们身着缅甸传统服饰，用银色钵盂盛清水，以檀花枝蘸取水珠，轻扫学生肩膀，寓意“清洁平安。”
　　萧佐一眼就看到了头一晚上打电话遇到的那个姑娘，水洒落在她铺在肩膀的头发上，她轻轻对着老师一笑。
　　她不是这群学生里最好看的，但是却有着一种独特的气质：几分清冷，又有些许温柔。尤其是一双凤眼，似乎藏着深秋的寒星。
　　她穿的也很简单，瓦城炎热，女生们多穿裙子，只有她，一条牛仔裤配着一件白色棉质衬衫，衬衫下摆塞进裤子里，衣领和袖口有小小的樱桃刺绣。
　　如果说头一晚上看得朦胧，那么那一刻，他脑海中突然毫无预兆的跳出了一种熟悉的感觉，他瞬间懂得了贾宝玉初见林黛玉时那一句：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
　　曲星河显然也注意到他和张延了，扫了他们一眼，就穿过人群走进了教室。
　　那一天的课堂主要是用缅甸语介绍自己，然后参加一个课堂测试，以便让老师们了解学生的水平。
　　这些学生分别来自中国不同的高校，现在组成了一个班，因此测试完，大家都互相加了□□。
　　曲星河加了所有人，唯独避开了萧佐和张延。
　　“她肯定是记仇，还有就是难为情。”张延走过来，对着萧佐说。
　　萧佐还是一如既往的不说话。
　　等学生们稍作休息，老师就开始点名发校服。
　　瓦城外国语大学的校服，女生是白色的上衣，深蓝色的筒裙，男生是白色衬衫，棕黑色方格子的筒裙。
　　女生的筒裙及衬身材，因此女生们拿到了校服，都彼此比划着、说笑着。只有曲星河，冷冷看了看那校服，像是不太喜欢的样子。
　　第二天上课，校长特地过来看这群留学生，按照老师的要求，全体学生都需要穿校服的。但唯独曲星河没穿，因此在一群穿着校服的学生里，她就显得尤其突出。
　　有生活指导的老师站出来问她：“你为什么不穿校服？”
　　曲星河看着那老师不悦的表情，只能说：“不小心弄脏了。”
　　老师问：“你们的班长呢？”
　　这群学生来之前，中国的老师为他们选出一名班长，那女生叫高敏芝。
　　高敏芝听到老师叫她，就走出来。“老师，我已经通知她们务必穿校服了，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不听。”
　　曲星河环顾四周，所有的中国学生都看着她，她那白皙的脸庞一下子就烧起来，只能再次解释，衣服不小心弄脏了。
　　“不对啊，昨天拿回去的时候，我看到她把衣服放在宿舍桌子上，今早我出门时候，瞥见还在那里，折叠整齐，不像是弄脏的样子。”一个女生这样说。
　　已经有人在窃窃私语，说她不配合，不尊重别人的习俗。
　　曲星河低着头，揪住裤子的指关节隐隐发白：“我很抱歉。”她说。
　　“脏了洗一下脏的地方也能穿，校长马上来了，你这是不尊重校长，回去换，别给我们中国学生丢脸。”高敏芝态度强硬。
　　曲星河皱了皱眉看向她，这时候，他们的班主任杜钦穗走了过去。
　　杜钦穗是个中年女性，她身材微胖，面相柔和，见到这个中国学生没有穿校服，了解了事情原委之后，只是轻声笑着说：“没有关系，不必要紧张，但校服也是要穿的，这是我们的习俗，你们既然学习我们的语言，自然是要尊重我们的文化。我去给你借一条。”
　　曲星河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咽下去了，跟着杜钦穗出了教室。
　　等她回来的时候，已经换上了一条校服筒裙。
　　张延看着她，又对萧佐说：“她还真是好看，不过我猜她不穿校服肯定没有那么简单。”
　　萧佐皱着眉，也不搭理他。
　　那似乎只是很小的一个算不上风波的风波，此后的几天，所有人都正常的上课、下课，但是过了几天，有人开始传，曲星河在校服筒裙的里面又穿了一条薄裤，因为那裤子也长，她上台阶的时候刚好被看到了。
　　“她不热吗？”
　　“她是有什么洁癖吗？”
　　类似的言语开始在同学之间传播，于是到了每周一和周五要求穿校服的日子，总会有人去观察她的筒裙。
　　再之后，就有了曲星河更多的流言，一开始是关于网吧那个电话的内容，再后来越传越过分。
　　“跟人睡过的女人身上有异味，是担心穿裙子传出来吧？”
　　“谁知道呢，真看不出来，表面这样清纯。”
　　这恶意来的不明所以，到最后，连向来不喜欢探听八卦的萧佐都知道了，这到让他有些郁闷。
　　“曲星河的这些闲言碎语是你传的吧？你怎么把一个女孩子的隐秘到处说呢？”萧佐在洗漱间拦住了张延，问的直接。
　　张延笑嘻嘻说：“不是我，怎么能说是我呢？我还怀疑是你呢！”
　　萧佐无语。
　　传言多了，有几个女生说话就有些酸，加上曲星河在九月的四次周测中都成绩出众，那酸味就更浓厚。
　　学生公寓并不在学校里，中间隔着一段距离，学生们骑自行车上下学。
　　曲星河逐渐地不再与同学一起上下学，每一天放学后都在教室看书，等人走光了才回去，上课也来得很早。
　　有一天，萧佐鼓起勇气，等在了学校外面的一株紫檀花树旁边，放水罐的龛子前面。直到月亮升起来，曲星河才从学校出来。
　　她远远就看到了站在树下的萧佐，脸上没有任何情绪地，推着自行车从他身旁经过。
　　“那个......”等她走过去，萧佐终于开口了：“谣言......谣言不是我说的。”
　　曲星河脚步一顿，随即继续往前走，并没有回过头去看他。
　　萧佐讷讷地站在原地，不知道怎么办了，就这样看着她越走越远，最后骑车消失在自己的眼前。
　　他踢起一颗石子，那颗石子就滚到了路中间。他再踢起一颗石子，又一颗石子滚到了路中间。
　　“你怎么在这里？我们打篮球，缺人呢，快走！”张延看到树下站着的他，大声叫唤。
　　萧佐看到他，竟然生起了一些懊恼：“不打。”言简意赅，说完，气冲冲回了宿舍。
　　事情如果只是到这里，似乎也不是很糟糕，这样没有证据的流言，会像风中的柳絮，哪怕春天再怎么齐齐纷飞，到了夏天也就没有了，等到了秋天，人们估摸着会忘记春天的柳絮了。
　　但后来的几天，张延给萧佐带来了新的八卦。
　　“你知道吗？女生开始争夺男人了。”
　　这又是哪里到哪里，萧佐说：“我对这些不感兴趣，如果你要分享，请找别人。”
　　张延吐槽：“萧佐，你真的是个很沉闷的人，你这样的人将来怎么找女朋友呢？”
　　这倒是真触到了萧佐的痛处，他上一任女友，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和他分手的。
　　他刚要发火，张延却抢先一步：“曲星河和高敏芝昨晚上在宿舍开战了。”
　　听到曲星河的名字，他没再吭声，等着张延继续说。
　　原来，事情的起因还要从高敏芝说起。
　　高敏芝是这群留学生里面最了解缅甸的人，她家住在中缅边境上，父母都是生意人，与缅甸律师梭林相识多年。
　　梭林比高敏芝大了十岁，浓眉大眼，十分帅气，高敏芝喜欢他也已经好几年，只差捅破窗户纸。
　　高敏芝到瓦城念书，高父高母就打了电话，请梭林关照她。
　　梭林遵照高父的嘱托，在一个周末，来女生公寓找高敏芝。
　　女生公寓有个院子，穿过院子、迎着大门就是公寓楼。来找人的人，都会站在院子中，告诉宿舍管理员，请他们帮忙叫喊。
　　宿管会从她支在阴凉棚子下的竹木床上悠悠然下来，站在院子中央大声叫喊。有时候她在用小石磨合水磨着黄香楝的树干，就要等她轻轻把那些研磨出来的粉末涂抹到脸上才帮忙叫人。
　　梭林来的不凑巧，正好赶上那宿管在研磨黄香楝，他站在树下等，等了一会儿，就看到放学回来的曲星河。
　　因为是周五，她还穿着那身校服，女士筒裙的裙摆很小，走起路来限制步伐大小，有一种莲步轻移的曼妙，再加上那筒裙修身，让少女修长的身材一览无余，梭林看得有些呆。没过几天，他告诉高敏芝，请高敏芝帮他追求曲星河。
　　“你是不知道，那多精彩。高敏芝让她的好朋友蒋心故意撞倒曲星河，然后直接说曲星河脏。”张延兴致勃勃地分享。
　　萧佐问：“你的嘴巴不把门，才造成了现在的局面，你居然还能笑得出来？”
　　“这关我什么事？你有什么证据证明谣言是我传的？她曲星河自己不检点，怪我咯？睡她的人又不是我！”
　　“你......”
　　张延的分享欲因为这一盆冷水彻底熄灭，气哄哄走了。
　　第二天下了课，萧佐在图书馆遇到了曲星河。她一个人，站立在建筑类的书架前，翻看一本蒲甘王朝时期佛塔建筑的书籍。
　　或许是站了有一会儿，她弯了弯一只脚，随即走到书架旁边的矮凳上休憩，又轻轻撩起裤脚，看了看脚踝。
　　被蒋心那一推，撞到了洗漱台下方的棱角上，红肿了起来。
　　萧佐远远看着，却不知道要怎么询问。“我该问要不要去医院？还是问要不要买药？”
　　他内心纠结，最后什么也没问，默默走开了。
　　曲星河看着这个人过来、站着、走了，被这一幕弄得有些莫名。
　　因为谣言和高敏芝的针对，曲星河在图书馆的时间越来越长，不到图书馆关门，她绝对不离开。萧佐自然也经常光顾图书馆，只是彼此见面也并不打招呼。
　　有时候，太阳快落山，夕阳就从窗户中透进来光线，那光线穿过一排排书架子，斑驳地打在曲星河发梢上，他就会透过书架的小缝隙，安安静静看着她。
　　萧佐发现，曲星河好看的不只是眼睛，她整个五官都很好看，只是好看的并不招摇。就像藏在深山里的一株花树，就这样安安静静、自顾自的盛开着，你不去细心观察，不会发现那花树那么好看。
　　只是这安静的花树，就算躲到了图书馆，也还是没能逃过一场更大的风暴。
　　一天下课的时候，高敏芝气势汹汹地跑到她课桌前，大声问：“曲星河，你什么意思？你就这么贱吗？连我看上的人你都要抢？！”
　　“我没有抢你的人，我已经告诉他，我不喜欢他。至于你们的恩怨，那是你们的事情。”
　　“你撒谎！你明明和他一起出去了。”高敏芝继续说。
　　“我只是站在宿舍门口，和他说清楚我不喜欢他，仅此而已。”
　　“敏芝，我觉得你太好欺负了，你应该直接告诉梭林，她跟人睡过了，梭林自然就会介意，就不会再把她当女神了。”出主意的人是蒋心。
　　曲星河望着她，冷冷问：“我从没得罪你，为什么你要针对我？”
　　随后又跟高敏芝说：“我不喜欢你当做珍宝的人，你们不要再来烦我，我来这里是来读书的。”
　　高敏芝没有等她说完，就朝着她推了一把，曲星河没料到会突然这样，重心不稳，狠狠摔了下去，头撞到了桌角，血顿时流了下来。
　　班里的其他同学本来只是旁观，这一下看到曲星河受了伤，赶忙过来劝解。一个叫于文溪的女生走过来扶起曲星河，对高敏芝说：“我确实只是看到曲星河和那个律师说了几句话就回来了，你不能这样欺负人。”
　　高敏芝一看，有人出来帮忙了，就作势要攻击那个女生。
　　曲星河看了看于文溪，不想她被牵连，站到她前面，用手护住她，对高敏芝说：“这是我们的事情，不要牵连其他人。如果你再纠缠我，我会找班主任。我现在的伤和那天的伤，我都会跟你算。”
　　这一下，高敏芝有些怕了，如果闹到班主任那里，班主任势必会向国内的学校汇报，一旦国内学校介入，问题性质就不一样了。
　　她们又说了几句狠话，才悻悻而走。曲星河向于文溪道谢，那女生拿出一块手帕，给她按着伤口，问她：“我陪你去医务室吧？”
　　曲星河点点头，两个人朝着外面走去，离开前，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曲星河的目光落在了人群之中，萧佐觉得她看向了自己，但他看向了别处，没有回应她的眼神。
　　此后有几次再遇到，萧佐远远看到她，却见到她早早地拐了弯。自从那天以后，她就再也没有出现在图书馆了。只是听到别人提起过，她经常抬着书或者单词本，在小花园看书。
　　外国语大学的小花园有一片特色景观，是用缅甸邻国的标志性建筑做的模型，中国的是长城。萧佐听说，曲星河总是坐在“长城”边上，靠着它看书，以此来消磨课外的时光，但萧佐过去的时候，从没有遇到过她。
　　两个人后来开始讲话，已经是半个月以后的点灯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