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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误入狼烟2 我终于痛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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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离开我的家庭直到创造自己所谓安定的生活,历时整整三年。彼时的我已经21岁,我将逃出来的日子:9月4日,定为自己的生日。
前不久我还跟陆知晓一起庆祝了生日,她送了我一条精致的项链,那是一个贝壳形状的挂坠,她说我看起来像是拥有一个很大的秘密,她希望我能有一天像这个含珠的贝壳一样开口坦白,敞开心扉。
现在,所有的事情看起来都好了起来,我的离开并没有影响任何人,我再也没有听到我父母追寻我下落的消息,除了偶尔会想念哥哥舒彦其以外,其他的还算凑合。
工作上班下班都是按时到达,而我自己的生活也不错,空闲的时候,自学课程,我不想放弃学业直到我能攒够学费为止。
另外我还认识了陆智明朋友的手下薛泽,那是一个很壮健,头脑简单的男孩子,只比我大一岁,他是陆知晓的男朋友,他的话总是很少。
我也经过两年的磨练之后,在这里生活的游刃有余,交了不少朋友,慢慢开始有了自己的生活,但与此同时看似稳定生活,正在因为我所卷入的一场风暴中慢慢崩塌,可此时的我完全没有意识到情况的严重性。
陆智明经营的那些生意我从来都没问过他,我只知道他是个掌管多家夜总会、还拥有两家酒店的经营权的人。我自认为这样吃穿不愁的生活已经是足够了的,一切阴暗的渗透都是从那天开始的。
还记得我之前说的面试官李贤吗,就是那个在陆智明手下工作的那个人。
自从我跟陆智明成为朋友之后他就变得忧心忡忡,我想他可能是怕我把他在面试时做的事抖出去,可是我丝毫不计较这些事。
我好不容易获得现在的生活,只想安安静静的生活下去,但是对他来说不除掉我,心里总是有根刺,我也是后来才想明白的。
7
【9月14号】
【海德比旗下夏夜酒店女更衣室门口】
终于在这天,李贤作为陆智明的得力助手,对我说人手不够,需要我帮个忙。
此时的我并不知道他所包藏的祸心,想着是陆智明的事情就帮个忙,并没有想太多,而交易的时间地点就在“万圣节”那段时间,市中心的一家酒吧里。
万圣节前夜,仲庾市被一种诡谲而热烈的气氛笼罩。霓虹灯比往常更早亮起,商店橱窗里摆满了南瓜灯和骷髅装饰,街上随处可见穿着奇装异服、迫不及待开始庆祝的年轻人。
在海德比夜总会后台的保洁室里,我刚结束一天的工作,换下臃肿的工作服。
我看着镜中自己剪短后利落的黑发和略显苍白的脸,微微出神。三年了,我几乎快要习惯这种忙碌而平静的底层生活,虽然清苦,但心灵是自由的。
然而,陆智明手下那个令人不安的经理--李贤,的突然出现,打破了这份平静。李贤脸上堆着假笑,眼神却像黏腻的蛇一样让人不舒服。
“世娜啊,今晚忙吗?帮哥一个忙怎么样?”他语气熟稔,仿佛我和他两人关系多好似的。
“李经理,我下班了。”我警惕地回答,准备离开。
“别急着走嘛。”李贤挡住去路,压低声音,“是老板(陆智明)的事,很重要,但又不好让太多人知道。就是送个小东西去‘蓝堡酒吧’,交给一个穿黑袍的人就行。很简单,报酬是这个数。”他伸出一只手比划了一个金额,那几乎是我一个月工资的三倍。
我的心沉了下去,本能地感到这不是什么好事。陆智明有事怎么会通过李贤来找我?而且是用这种隐秘的方式。我立刻想拒绝。
但李贤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威胁:“智明哥很看重这件事,办砸了......对你,对我,都不好。而且,只是送个东西,就在人多嘴杂的酒吧,几分钟的事。完了你就直接下班,怎么样?”
我犹豫了。我需要钱,而且我不想给陆智明惹麻烦,毕竟他给了我安身立命之所。更重要的是,我有一种直觉,如果坚决拒绝,可能会引起李贤更深的注意和刁难。
我最终艰难地点了点头。
晚上九点,我换上了一套简单的“小红帽”服装,背着一个李贤给我的、同样红色的双肩包,融入了街头狂欢的人流。背包不重,但我感觉像背着一块巨石。
蓝堡酒吧里人声鼎沸,音乐震耳欲聋。各种妖魔鬼怪、超级英雄、电影角色挤满了舞池和卡座。灯光昏暗,烟雾缭绕,充满了酒精和香水混合的躁动气息。
我压低了帽檐,尽量让自己不那么起眼。我按照指示,在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等待。心脏在胸腔里不安地跳动,手心渗出冷汗。我警惕地打量着周围每一个穿着黑袍的人,试图找出那个来接头的“魔鬼”。
就在这时,我的目光被吧台附近一个独自站着的男人吸引住了。
他打扮成吸血鬼,穿着古典的暗红色丝绒外套,脸上化了惨白的妆,画着夸张的眼线和嘴角的血痕。
但奇怪的是,他与周围喧闹的环境格格不入。他并没有融入狂欢,只是安静地抱着手臂,锐利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冷静地扫视着混乱的人群,仿佛在搜索什么特定目标。他的身形高大挺拔,即使穿着戏服,也难掩一种莫名的正气和......肃杀感。
我心里嘀咕:这人真奇怪,是来捉奸的吗?还是便衣警察?我下意识地离他远了一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接头的人迟迟没有出现。我越来越不安,只想尽快结束这一切。
终于,一个穿着宽大黑袍、戴着兜帽和口罩的人影,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我对面。对方几乎完全融在阴影里,声音低沉沙哑,像是刻意改变过:“东西。”
我赶紧脱下背包递过去。在交接的瞬间,黑袍人抬起手接包,袖口微微下滑,我瞥见了他手腕内侧一个模糊的、像是灼烧留下的奇特疤痕。
就在背包离手的刹那,我对上了黑袍人抬起的眼睛。那双眼睛在兜帽的阴影下,冰冷、锐利,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看待物品般的漠然。
我心中猛地一寒,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攫住了我。我立刻转身,几乎是逃跑般地挤开人群,想要尽快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
冲出酒吧大门,深夜冰冷的空气涌入肺部,让我稍微清醒了一些。我靠在路边,微微喘息,仍然后怕不已。
就在这时,那个“吸血鬼”男人也走了出来,站在离我不远的地方,似乎也在等车。他看了我一眼,眼神依旧冷静,但似乎少了几分在酒吧里的锐利。
我下意识地紧张起来。
一辆出租车驶来。“吸血鬼”男人伸手拦下,他拉开车门,却没有立刻上去,而是又看了一眼站在原地、显得有些无助的“小红帽”装扮的我。
他顿了顿,用清晰而平静的声音对司机说:“稍等。”然后,他转向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你先吧。这个时间,女孩子一个人不太安全。”
他的声音透过妆容显得有些闷,但语气却出乎意料的绅士和正常,与他恐怖的装扮形成了鲜明对比。
我愣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
男人似乎无意多言,只是维持着开门的动作。
我迟疑地低声道谢,匆匆钻进了出租车。在我关上车门的瞬间,透过车窗,我看到那个“吸血鬼”男人已经转身,走向路边另一辆刚刚停下的出租车。
出租车驶离,我透过后窗,看着那辆出租车也汇入车流,消失在霓虹闪烁的夜色中。刚才那短暂的交集,像是一段诡异夜晚中不合时宜的、温暖却莫名令人不安的小插曲。
我甩甩头,试图将那个奇怪的吸血鬼和黑袍人冰冷的眼睛都从脑海里驱散出去。任务完成了,我拿到了报酬,这件事应该结束了。我这样告诉自己。
从那以后,这件事我也没太放在心上,你知道我只关注自己现在的生活。
可是,我并不知道,在我离开后,蓝堡酒吧附近的一条暗巷里,发生了另一场短暂的交接。
那个黑袍人(吕秀赫)将红色的背包递给了一个坐在黑色轿车后座的人。车窗降下,露出嵇昭纾(Klaus)那张精致却毫无表情的脸,他并没有做任何装扮。
“检查过了?”嵇昭纾淡淡地问。
“是的,先生。数量和质量都没问题。”吕秀赫恭敬地回答。
“尾巴干净吗?”
“干净。那个‘小红帽’只是陆智明夜总会的一个普通保洁,底子很干净,和李贤有点私怨,估计是被利用了。需要处理掉吗?”
嵇昭纾沉吟了一下,目光望向窗外繁华的街道,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一个保洁......有点意思。暂时不用,留意一下就行。或许......以后能用上。”
车窗缓缓升起,黑色轿车无声地滑入夜色。
而同一天夜里,在城市另一端的豪华公寓里,陆知晓因为和男朋友薛泽闹别扭,赌气跑出了家门。她并不知道,自己常去的那家小诊所的体检报告,早已被人动了手脚。
一份关于她“特殊体质”和“基因稀有性”的虚假报告,正静静躺在某个人的办公桌上。
万圣节的夜雾尚未散去,但一张针对陆知晓的巨网,已经借着这次“送货”事件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撒下了。而无意中成为“信使”的我,也被幕后黑手悄然标记,我的平静生活,从这一刻起,正式进入了倒计时。
这是导致我的平静的生活产生裂痕的第一件事。
8
而第二件事,也是我最为后悔的一件事。我与曾经的最爱再次相遇,也是这件事再次改变了我的安稳生活。
【9月17号】
【“迷途”酒吧】
记忆是有重量的。三年的时间,足够让一些面孔模糊成褪色的水彩画。我刻意不去描摹,不去复习,我以为我真的快要忘记吴时宜的样子了。
切断与舒家、嵇家所有消息的藤蔓,是我给自己定下的生存法则。在仲庾市这片他们根系盘踞的土地上,我像一株贴着地面生长的苔藓,躲藏在霓虹照不到的缝隙里。
不是没想过彻底逃离,去一个没有这些姓氏阴影的城市。
念头起过无数次,又次次被自己按下。我割舍得下过去,却割舍不下现在--陆知晓咋咋呼呼的笑脸,陆智明偶尔投来的、带着复杂关切的一瞥,还有这间小小的、靠我自己双手挣来的出租屋。
这点稀薄却真实的暖意,成了拴住我的无形绳索。
所以,当陆知晓带着哭腔的电话在深夜响起,当她气鼓鼓地说“世娜快来陪我喝酒,臭小泽我再也不要理他了”时,我几乎是立刻出了门。
我知道薛泽多半就在附近,还是悄悄给他发了定位和简短留言:「知晓在‘迷途’酒吧,有点喝多了,麻烦你等会儿来接她。」
“迷途”在城东区,离我的活动范围很远,装潢浮夸,音乐震耳,空气里飘着甜腻的果烟味和昂贵的香水气息。陆知晓的几个朋友已经在了,都是些家境不错、爱玩的年轻人。
我挤进去,坐在知晓身边,她立刻像抓住浮木一样抱住我的胳膊,开始喋喋不休地数落薛泽的“罪状”。我安静听着,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拥挤喧嚣的舞池和卡座。
然后,我看到了他。
就像电影里拙劣的慢镜头,周遭的一切--扭动的人群、刺眼的灯光、炸裂的鼓点--瞬间失焦、褪色、沦为模糊的背景噪音。
只有那个坐在深处卡其色环形沙发上的身影,被一道无形的聚光灯钉在视野中央。
吴时宜。
他穿着深蓝色的丝绒衬衫,领口松了两颗扣子,袖口挽起,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旁边女伴的腰际。他微微侧着头,听那女孩说着什么,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的微笑,时不时点头应和。
时间在他身上施了魔法,将记忆中那个穿着校服、在图书馆阳光下对我挑眉微笑的青涩大男孩,打磨成了眼前这个气质沉稳、游刃有余的男人。
英俊依旧,甚至因为阅历的沉淀而更具吸引力,只是那笑容虽然温暖,却像隔着一层精心擦拭过的玻璃,有种礼貌的疏离感。
而我呢?镜中模糊映出的自己,穿着陆知晓借我的、略显张扬的亮片上衣,短发因为跑得太急而有些凌乱,脸上带着长期缺乏睡眠和过度警惕留下的细微痕迹。
舒斐尔的皮囊还在,内里却早已被吴世娜的经历冲刷得面目全非。
心脏在那一瞬间漏跳了一拍,随即是疯狂而紊乱的鼓噪,震得耳膜嗡嗡作响。血液似乎同时冲向头顶又冻结在四肢。想逃的念头如此强烈,可双脚像被浇铸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三年刻意筑起的堤坝,在一个毫无防备的照面下,显得如此不堪一击。原来我不是快忘了,我只是把关于他的一切,连同那个叫“舒斐尔”的愚蠢女孩,一起锁进了心底最深的保险箱。而现在,锁开了。
陆知晓还在我耳边嘟囔,我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我看着她,又看看远处那个身影,一个荒谬又冲动的决定攫住了我。我对知晓的其他朋友快速交代了几句,然后拉起有些晕乎乎的知晓。
“走,带你去见个人。”我的声音听起来异常平静。
“谁啊?”陆知晓懵懂地问。
我没回答,只是拉着她,穿过拥挤的人潮,像两尾逆流的鱼,径直朝着那个卡座走去。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踩在刀刃上。
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或许是那点残存的可笑自尊,或许是看到他揽着别人的手时,心底骤然窜起的那股尖锐的刺痛和不甘--明明先放手的是我,凭什么他可以这样云淡风轻?
“嗨!好久不见。”
我站定在他们沙发前,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嘈杂的背景音。
吴时宜闻声抬头。
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没有惊讶,没有错愕,甚至连一丝涟漪都没有。平静得像早就预料到我会出现。他只是极快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将原本搭在女伴腰际的手,自然地收了回来,放在了自己膝盖上。
“你们好呀,斐尔。”他微笑着,语气轻描淡写,仿佛我们昨天才刚见过,“你也来这里玩吗?”
“斐尔?”陆知晓在我旁边小声咕哝,疑惑地看了我一眼。我用力捏了捏她的手心。
吴时宜已经从容地开始介绍:“裴岚,这是舒家二小姐舒斐尔,舒彦其的妹妹,我们已经很多年没见过面了。”
他转向我,笑意未减,“斐尔,这是我的女朋友,裴岚。”
裴岚很漂亮,是那种明媚又大方的漂亮,妆容精致,衣着得体,看向吴时宜的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倾慕。她对我露出友善的笑容:“原来是斐尔,常听时宜提起他有个很优秀的学妹,今天总算见到了。”
“学妹”。这个称呼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我一下。我扯动嘴角,回以一个无可挑剔的社交笑容:“裴岚姐好。”
然后拉着还在状况外的陆知晓,在他们对面的位置坐下。
吴时宜为我们点了两杯看起来度数不高的特调饮料。水晶杯壁上凝结着水珠,像我此刻冰凉的手指。
陆知晓凑近我耳边,用气音急切地问:“斐尔?谁是斐尔?他在说什么?”
我微微侧头,左手虚掩着嘴,同样用气音快速回答:“等晚一点跟你解释,别露馅。这男人,是我前男友。”
陆知晓的眼睛瞬间瞪大,里面写满了震惊和......一丝诡异的兴奋?她眨了眨眼,迅速调整表情,再转向裴岚时,已经是一副天真烂漫的好奇模样。
接下来的时间,变成了一场诡异又煎熬的表演。
我和陆知晓,两个各怀鬼胎的人,默契地缠着裴岚问东问西。裴岚似乎很高兴有人对她和吴时宜的恋情感兴趣,略带娇羞地分享着他们的恋爱趣事--一起去听的音乐会,周末短途旅行的小意外,他送她的第一份生日礼物......
每一个细节都像一把小锤子,轻轻敲打着我的神经。
我脸上必须保持着感兴趣的微笑,适时发出惊叹或调侃,内心却一片荒芜的苦涩。我能感觉到吴时宜的目光,时不时地落在我身上,那眼神不再是刚才的平静无波,而是带着一种沉沉的、灼人的温度,像暗夜里的炭火。
我不敢回视,只能刻意别开脸,假装全神贯注地听裴岚说话,或者低头摆弄杯子里的吸管。
他为什么不避嫌?不怕裴岚察觉吗?还是说,他根本不在乎?
似乎是为了印证我的猜想,也或许是为了回应我的刻意忽视,吴时宜再次伸出手,自然而然地搂住了裴岚的肩膀,在她说话时微微倾身,姿态亲昵。裴岚脸上泛起红晕,笑得更加甜蜜。
我的胃部一阵抽搐。头也真的开始隐隐作痛,不知是酒意上涌,还是情绪冲击。我顺势扶住额头,低声说:“不好意思,我好像有点头晕。”
“斐尔啊,”裴岚立刻关切地望过来,“你靠在沙发上躺一会儿吧,趴着胃会不舒服。”她的善意很真诚,这份真诚却让我更加无地自容。
我依言,有些踉跄地站起来,绕过矮桌,走到吴时宜那边的长沙发空位,挨着他坐下,然后软软地靠向沙发背。
几乎是下一秒,带着他体温和熟悉气息的外套轻轻盖在了我身上。他没有看我,动作流畅地仿佛只是随手为之,继续和裴岚、陆知晓聊着无关紧要的话题。
陆知晓立刻接上话头,笑嘻嘻地对裴岚说:“裴岚姐你别介意,斐尔她就这样,酒量浅,喝一点点就容易醉,今天已经算喝得不少啦。”她叫“斐尔”叫得那么顺口,完全进入了角色。
我将半张脸埋进他的外套里。
清冽的男用香水后调混合着一点点烟草和......属于他的、记忆深处的温暖气息,汹涌地包裹住我。这味道我曾那么熟悉,在无数个晚自习后的夜风里,在他借给我的校服外套上。
眼眶瞬间发热,我死死咬住嘴唇,将几乎夺眶而出的液体逼回去,手臂环抱住自己,用尽全力压抑住想要转身拥抱他的冲动。
不,吴世娜,你需要的不是这件外套,也不是这个早已不属于你的怀抱。
不知是因为疲惫、酒精,还是这令人窒息的气氛,我真的迷迷糊糊睡了过去。意识浮沉间,感觉到外套滑落。
我挣扎着睁开酸涩的眼睛,弯腰去捡。视线不可避免地触及他放在身侧沙发上的手,修长,骨节分明,曾无数次牵过我,也曾在钢琴键上跃动。
鬼使神差地,我伸出食指,极轻、极快地,点了一下他的手背。
像触碰一块滚烫的烙铁,又像惊扰了一片静谧的湖面。
他没有回头,依旧在和女伴们谈笑风生。
一丝难堪的失望涌上心头,我正准备缩回手。
下一秒,那只手却突然翻转,精准而有力地握住了我欲逃的手指,然后,将我的整只手牢牢包裹进他温热的掌心。
我浑身一僵,心脏在那一刹那停止了跳动,随即更加疯狂地撞击着胸腔,耳畔全是轰鸣。是他的温度,他的力度,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摩挲着我的虎口--一个只有我们两人知道的、隐秘的小动作。
我下意识想抽回,他却握得更紧,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一股混合着巨大酸楚和虚幻安全感的洪流,瞬间冲垮了我所有理智的堤防。多久了?多久没有感受过这样全然被包裹、被握住的踏实?
在那些独自挣扎、恐惧颤栗的深夜里,我曾多么渴望能有这样一只手,带我离开泥泞。
我的手指背叛了大脑的警告,怯怯地,却又无比诚实地,回握住了他。
就这一次。就偷来这片刻的温暖和幻觉。我披着外套,将我们交握的手藏在衣料和身体的阴影之下,仿佛这样就安全了,就能将整个世界隔绝在外。
意识再次模糊,沉入更深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我在一种奇异的静谧中恢复了一丝知觉。仿佛从深水底缓缓上浮,耳边震耳欲聋的音乐消失了,鼎沸的人声也消失了,只有一片真空般的死寂。
我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
眼前的景象让我瞬间清醒了大半,却又陷入更深的迷茫。
我们四个人还在原来的卡座,裴岚和陆知晓都以一种极不舒服的姿势趴在了桌子上,似乎睡着了。酒吧里原本拥挤的人群、炫目的灯光、穿梭的服务生......全都不见了。
空旷的大厅里,只剩下我们四个,以及一片令人心悸的、蓝调背景音乐都停止后的绝对安静。
而我的手,还被吴时宜紧紧握着。
我猛地抬头看向他。
他就坐在我身边,侧着身,正深深地凝视着我。没有了刚才在众人面前的温和面具,此刻他的眼神像两口深潭,里面翻涌着我读不懂的、极其浓烈的情绪,炙热得几乎要将我灼伤。
我慌乱地想避开,他却抬起另一只手,不由分说地捧住我的脸颊,微微用力,将我的脸扳正,强迫我与他直视。
他的眼睛,还是记忆中的模样,深邃的棕褐色瞳孔像蕴藏了万千星子,又像隐藏了无尽深渊。这眼神我曾那么迷恋,此刻却只感到恐慌。
“时宜......”我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我们......”
他没让我说完。他松开了握着我手的那只手,却从旁边拿起了一支笔,然后将我的手掌摊开,用笔尖轻轻抵住我的掌心。
冰凉的触感让我一颤。
他就着这个姿势,握着我的手,引导着我的手指,在不知何时铺在旁边矮桌上的一张空白A4纸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了三个字--
--舒斐尔--
我的名字。那个我抛弃了三年,试图连同过去一起埋葬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寂静中异常清晰。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温柔,或者说是......掌控。
我看着那熟悉的字迹在我手下渐渐成型,巨大的荒谬感和一种沉沦的诱惑同时攫住了我。在他深邃的注视下,在他掌心传来的温度里,我几乎要放弃思考,任由自己沉溺在这久违的、危险的亲密之中。
然而,就在我心神恍惚之际,眼角的余光瞥见了那张纸旁边,还有另一张纸。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最上方,是几个清晰的手写字迹,那字体我认识--
--陆知晓--
旁边还有她的身份证号码缩写和日期。
像一盆冰水从头浇下,我瞬间从混沌的情感激流中惊醒!
陆知晓?!她的名字为什么会在这里?这是什么文件?签字?同意书?还是......
“这是什么?”我猛地抽回手,指尖冰凉,声音因为惊惧而变调,“吴时宜,你对她做了什么?!”
我想去看清那纸上更多的内容,但剧烈的晕眩感再次袭来,视野里的字迹开始扭曲、重叠。头部传来炸裂般的疼痛,太阳穴突突直跳。
吴时宜没有回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眼神复杂难辨,那里面似乎有一闪而过的......歉意?还是别的什么?
不,不行!无论那是什么,无论他想做什么,我绝不能让陆知晓卷进来!她什么都不知道,她是无辜的!
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想站起来,想叫醒陆知晓,想逃离这个地方。但黑暗如同潮水,以更凶猛的速度涌上来,瞬间吞没了所有光线和声音。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刻,我仿佛听见一声极轻的叹息,落在我耳边。
然后,便是无边无际的、冰冷的虚无。
9
当意识像沉在粘稠的墨水里,费力地往上浮。首先恢复的是听觉--一种近乎死寂的安静,取代了酒吧里残留的嗡鸣。
然后是触觉,身下是过于柔软、带着酒店特有洗涤剂香味的床垫,身上盖着轻薄的羽绒被。接着是嗅觉,空气里有淡淡的柑橘味香薰,干净,却冰冷得不带人气。
我猛地睁开眼。
陌生的天花板,嵌入式的暖黄灯带散发着柔和却疏离的光。不是酒吧光怪陆离的镭射灯,也不是我那间出租屋斑驳的天花板。
我几乎是弹坐起来,心脏狂跳,环顾四周--标准的酒店房间,装修简约现代,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宽敞,整洁,空无一人。
陆知晓呢?!
冷汗瞬间浸透了我的后背。
最后的记忆是吴时宜深邃得令人心悸的眼神,是那张写着我和陆知晓名字的纸,然后便是吞没一切的黑暗。我把她一个人留在那儿了?不,她应该和我在一起才对!
恐慌像冰冷的藤蔓缠住喉咙。我掀开被子想下床,却发现自己的鞋子不见了,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寒意直冲天灵盖。
就在这时,卫生间方向传来清晰的抽水声。
我的身体瞬间僵住,血液仿佛都凝固了。是谁?吴时宜?还是那个在楼梯间指引我的陌生男人?或者......更糟?
求生的本能压过了惊惧。我飞快地躺回原处,拉高被子,紧紧闭上眼睛,只留下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缝隙。呼吸放到最轻,全身肌肉却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不疾不徐。停在了床边。我闻到一丝极淡的、熟悉的须后水味道,混合着刚刚洗漱过的清新水汽。
然后,我听见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在酒吧时更低沉,也更近,几乎就在耳畔:
“斐尔,醒醒,我们该走了。”
是吴时宜。
这声音我曾魂牵梦萦,此刻却像毒蛇的信子,激起我浑身战栗。我想念他,是的,那份思念在认出他的第一眼就排山倒海而来,几乎将我淹没。
但此刻,更强烈的情绪是混乱和恐惧。我们为什么会在这里?陆知晓在哪里?他到底想干什么?那张纸......那个诡异的、空旷的酒吧......这一切都太不对劲了!
我强迫自己放松紧绷的眼睑,让睫毛轻轻颤动,然后缓缓地、带着恰到好处的迷茫,睁开了眼睛。
吴时宜的脸近在咫尺。
床头灯的光线为他完美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三年时光确实未曾在他精致的五官上留下什么痕迹,只是那眼神比少年时更深沉,像看不透的古井。
他今天穿的,是我曾经说过最喜欢的、那种带点丝光的深蓝色衬衫,领带已经松垮垮地扯开,外套不知去向。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有力的小臂。
他看着我,嘴角似乎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但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反而像是某种厚重的面具,压抑着底下汹涌的、我看不懂的情绪。
“我......”我张了张嘴,声音干涩沙哑,“头好疼......知晓呢?”
“她没事,有人会照顾她。”他避重就轻,伸手过来扶我,“先起来,这里不能久留。”
他的碰触让我下意识地想躲闪,但身体的虚弱和头脑的胀痛是真实的。我顺势被他搀扶起来,双脚落地,冰冷的地板让我哆嗦了一下。
“我的鞋......”
“可能落在外面了,先离开再说。”他半扶半抱地揽着我,朝房间门走去。
赤脚走在酒店厚软的地毯上,起初还好,但一踏入门外冰冷的大理石走廊,刺骨的寒意便从脚底直窜上来。走廊很长,灯光昏暗,空无一人,静得能听见我们交错的呼吸声和心跳。
我偷偷用余光打量,这里似乎就是“迷途”酒吧所在的那栋综合性建筑的楼上酒店区域。
我靠在他怀里,身体大部分重量依偎着他,贪婪又罪恶地汲取着这份久违的温暖和安全感。他的手臂结实有力,胸膛宽阔,带着让我安心的气息。有那么一瞬间,我几乎想放弃思考,就这样跟着他走,管他带我去哪里。
不行!舒斐尔,清醒一点!
陆知晓还不知道在哪里,是生是死,是否安全?吴时宜出现的时机太过巧合,他今晚所有的言行都透着一股精心设计过的诡异。还有那个神秘男人,那张纸......这一切绝非旧情人重逢那么简单!
我必须逃。
在弄清真相、确保知晓安全之前,我不能再待在他身边。
走到走廊一处稍微开阔的转折平台时,我故意让本就虚软的双腿再次一软,整个人脱力般滑坐到冰冷的地上,发出一声吃痛的轻哼。
“斐尔!”吴时宜立刻蹲下身,眉头微蹙。
我抬起头,眼眶因为强忍的晕眩和情绪而泛红,声音带着恳求的颤抖:“时宜......地上好冰,我的脚......没有鞋子,我真的走不动了。”
我把被冻得微微发红的脚趾蜷缩起来,看起来可怜又无助。
他凝视了我几秒,那眼神复杂难辨,似乎在权衡什么。最终,他叹了口气,语气放缓:“在这里等我,别乱跑,我回去房间和附近找找看。”
“嗯。”我乖顺地点点头,抱着膝盖,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
看着他转身,快步朝着我们来时的方向走去,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我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几乎要断裂。时间不多!
我一秒都没有犹豫,用尽全身力气从地上爬起来,冰凉的脚板踩在大理石上,刺骨的疼痛让我倒吸一口冷气,但我咬紧牙关,不是朝着常规的客用电梯,而是冲向走廊尽头指示灯略显暗淡的「安全出口」--那里通往楼梯间和备用电梯。
厚重的防火门被推开,一股陈年灰尘和轻微霉味扑面而来。楼梯间比主走廊更暗,只有绿色的安全出口指示灯幽幽发光。
备用电梯的门紧闭着,旁边堆着一些清洁工具和废弃的建材包装。
我的脚底已经沾满灰尘,每一步都像踩在砂砾和冰碴上,疼痛尖锐。但比起过去三年里饿过的肚子、受过的白眼,这点皮肉之苦根本不算什么。
就在我焦急地拍打着备用电梯的呼叫按钮时,旁边楼梯下方的阴影里,忽然传来一个平静的男声:
“需要帮忙吗?”
我悚然一惊,猛地转头。
是那个之前在酒吧楼梯间见过一面、打扮休闲的陌生男人。他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斜倚在楼梯扶手上,双手插在裤袋里,正静静地看着我,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我警惕地后退半步,背抵住冰冷的电梯门。
“光着脚可不好走路。”他像是没看到我的戒备,用下巴指了指向下的楼梯方向,“我刚从下面上来,看到下一层的消防栓旁边,好像放着两个旧鞋盒,积了挺厚的灰,不知道里面有没有能穿的。”
他的话条理清晰,甚至带着点好意,可在这种情境下,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怪。他为什么在这里?是巧合,还是......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顺着他指的方向,投向下方昏暗的楼梯拐角。陆知晓的名字和那张纸在我脑中疯狂闪现。不管是不是陷阱,我必须确认!
“谢谢。”我低声说,不再看他,忍着脚底的不适,快步朝楼下走去。
下一层楼梯间更暗,也更杂乱。空气中灰尘味更重。拐过弯,就在那个红色的消防栓旁边,果然歪倒着两个布满灰尘的硬纸鞋盒。
而就在鞋盒旁边,一个人影蜷缩在地上。
“知晓!” 我失声喊道,扑了过去。
陆知晓双眼紧闭,脸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异常苍白,身上还是那件鹅黄色的连衣裙,此刻皱巴巴地沾满了灰尘。我颤抖着伸出手指,试探她的鼻息--微弱,但确实还有!
触手一片冰凉,我连忙脱下身上吴时宜的外套(之前被他盖在身上,醒来后一直披着),紧紧裹住她。
“知晓!知晓!醒醒!”我轻拍她的脸颊,声音带着哭腔。
她毫无反应。
我强迫自己冷静,看向旁边的鞋盒。打开其中一个,里面赫然是一双看起来尺码合适的黑色女式运动鞋,崭新,连吊牌都还在。
此刻已容不得我细想这巧合有多么诡异,我迅速坐在地上,胡乱用外套内衬擦掉脚底的污渍,套上鞋子--不大不小,正好。
有了鞋,行动力恢复大半。我吃力地将陆知晓半扶半抱起来,让她靠在我身上,一步一步艰难地往上层的备用电梯挪动。那个陌生男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回到备用电梯前,我一手紧紧搂着意识不清的陆知晓,一手拼命按着向下的箭头。电梯上方的楼层指示灯是坏的,一片漆黑,不知道它停在哪一层,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
寂静的楼梯间里,时间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煎熬无比。
然后,我听到了。
隔着厚重的防火门,从上方主走廊的方向,隐约传来了吴时宜的声音,由远及近,清晰而沉稳:
“斐尔,你在哪里,斐尔?”
那声音并不急切,反而有种笃定,仿佛知道我一定在附近,仿佛这场追逃早在他的剧本之中。寒意比地上的瓷砖更冷,瞬间爬满我的脊背。
快啊!快上来啊!
就在那脚步声似乎快要抵达安全出口门外的刹那--
“叮--”
一声清脆却沉闷的响动,备用电梯的门,终于缓缓向两侧滑开!里面空无一人,灯光惨白。
我如同抓住救命稻草,用尽最后的力气,几乎是拖着陆知晓跌撞进去。扑到控制面板前,手指发抖地连按了好几下“1楼”的按钮。
门,开始缓缓闭合。
就在门缝只剩一掌宽的时候,我仿佛看到楼梯间那扇防火门被推开了一道缝隙。
“斐......”
后面的话被彻底合拢的金属门隔绝。
电梯开始下行,轻微的失重感传来。我背靠着冰冷的轿厢壁,紧紧搂着陆知晓,大口喘息,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几乎要跳出来。冷汗已经浸透了内层的衣服。
怀里的陆知晓发出一声细微的呻吟,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一条缝,眼神迷离而困惑。
“世......娜?我们......这是哪儿?我头好晕......”
“没事了,知晓,没事了。”我用力抱住她,声音还在发抖,“我们喝多了,不小心在酒吧睡着了,现在......现在正要回去。再不回去,你哥该着急了。” 我用最蹩脚的理由安抚她,绝不能让她知道刚才的危险。
她似乎信了,或者说根本没有力气思考,又疲惫地闭上了眼睛,靠在我肩上。
电梯到底了,轻微一震,门打开。
外面不是灯火通明的大堂,而是一个更小、更封闭的电梯间,只有一扇厚重的金属门。我扶着陆知晓过去,用力拧动门把手--
锁死的。
绝望瞬间扼住了我的喉咙。怎么会这样?!
身后的电梯门开始发出提示音,准备自动关闭。我没有时间犹豫,不能再回楼上!电光石火间,我想起了薛泽。我给他发了定位,他很可能在停车场等,或者正在找我们!
我立刻按下了“B1”(地下停车场)的按钮。
电梯再次运行,这次很快到达。门开,停车场特有的、混合着汽油和灰尘的空气涌进来。这层的电梯门可以打开!
我把陆知晓扶出去。停车场空旷寂静,灯光昏暗,排列着望不到尽头的车辆。陆知晓稍微清醒了些,虽然脚步虚浮,但至少能自己站着,只是紧紧抓着我的胳膊。
“小泽的车......我记得会停在......B区那边......”她含糊地说。
我们互相搀扶着,在巨大的停车场里艰难地辨认方向,寻找那辆熟悉的黑色SUV。每一道车灯晃过,每一个远处的脚步声,都让我心惊肉跳,生怕是吴时宜或者那个陌生男人追来。
终于,在一个靠近角落的立柱旁,我们看到了薛泽的车。他果然在车里,透过前挡风玻璃,能看到他靠在驾驶座上,脸朝着入口方向。
陆知晓挣开我的手,踉踉跄跄地走过去,拉开副驾驶的门,钻了进去,然后立刻别过脸面向车窗,闭上眼睛,一言不发,用沉默继续着她的赌气。
薛泽转过头,脸上原本的担忧在看到陆知晓安全时松了一下,但随即被更浓重的不悦取代。他看向还站在车外的我,眉头紧锁,语气硬邦邦的:“你要去哪里?”
“先出发吧,麻烦你了,小泽。”我拉开车后门,坐了进去,疲惫得像要散架。
车子发动,缓缓驶出停车位。就在拐过那个立柱的瞬间,我透过后车窗,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柱子后面,半张一闪而过的、有些熟悉的脸--是那个楼梯间的陌生男人!
他站在那里,手里拿着手机,正贴在耳边说着什么,目光追随着我们的车。
他果然在看着我们!
我猛地扭回头,不敢再看,心脏沉到了谷底。他知道我们上了薛泽的车,他知道我们离开了。他会告诉吴时宜,......
薛泽将车开出了地下车库,汇入午夜稀疏的车流。城市的霓虹透过车窗,在我苍白的脸上投下变幻不定的光影。
而就在我们刚刚离开的那栋酒店门口,吴时宜和那个陌生男人并肩站着,目送着车尾灯消失在街道尽头。
夜风拂过,带着凉意。
吴时宜深深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承载的重量,远超这个夜晚。
“我尽力了。”他对着空气,也像是对身边的男人说,“我并不知道她会来。一见到她,我就尽快通知你了。”
男人收起手机,表情依旧平淡无波:“没关系,我知道。我会如实汇报的。”他顿了顿,“主人会记下你的帮助。”
吴时宜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有些苦涩:“我想,她现在应该多少猜到一点了。”
“不,”男人摇头,语气肯定,“她不会知道的。你放心。”
他转身准备返回酒店。
“等等。”吴时宜叫住他,问出了盘旋在心头许久的疑惑,“你为什么不在备用电梯那里直接带走她?非要这么......大费周章,打草惊蛇?”
男人停下脚步,侧过半边脸,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冷静:
“她是个聪明的女孩。主人说,现在还不是时候。不能惊动她身边那群人,尤其是她哥哥和那个陆智明。更重要的是......”他看向车子消失的方向,目光深远,“不能违背她自己的意愿强行带走。那样,得到的东西就失去价值了。”
说完,他不再停留,身影融入酒店大堂的光晕中。
吴时宜独自站在空旷的街边,良久未动。他望着早已空无一车的道路尽头,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为一声低到几乎听不见的自语,消散在晚风里:
“斐尔,真的对不起......”
“你一定要原谅我。”
“只要我帮到那个人......他答应过我,一定会帮你摆脱嵇家的婚约,给你自由的。”
夜,还很长。而这迷局的一角,才刚刚被掀开。
10
“我回知晓家吧,今天先跟她住一晚。”
我知道今天晚上的这个情况尴尬,为避免糟糕的事情发生,我不能让他们独处一室。于是薛泽发动车子,驶向城西区的陆知晓家方向。
“非要跑这么远来玩儿。”他皱着眉小声抱怨。
上了高速公路之后,在平缓行驶的车上,我们三个人都很安静。
薛泽因为之前的吵架还没有消气,将自己的怒气发泄在油门上,而陆知晓自从上了车就已经睡过去了,她那个没心没肺的样子,估计要等到明天才能与他和好。
我轻轻地拍薛泽的肩膀说:“你开慢点。”,而他渐渐减速,放了一首较为幽婉的歌曲,防止自己再次暴走。
之后他时不时地从后视镜望向我,我知道他想问我些什么,可我还是保持沉默,我还没想好该怎么解释一切。
我靠在后座的靠背,望向窗外。
夜已深,繁星点点并没有在灯前闪烁争夺光辉,可是在飞驰的车里,我的眼睛只被夜空中岿然不动的星辰勾去,时常相伴的月亮却不知去向,橙黄的路灯在车窗外飞闪而过,路两边的建筑也只沦为背景,为身处黑暗的星星做陪衬。
我上一次这么仔细的望向星空,是还在舒家的时候。
那日的白天我得知了自己即将到来的婚讯,当时的我感觉自己被命运扼住了喉咙,好不容易挣脱出来时,吴时宜的出现再次打乱了我的节奏。
我该怎么解释呢?
那个我称之为前男友的人向他的女伴介绍我为舒家二小姐,而且当着陆知晓的面将我的本名叫了出来,好在陆知晓已经睡着了,我还有时间去理清思绪。
今晚的一切疑点重重,吴时宜怎么会出现在那个酒吧?
他大胆的行动是否指向他原本的目标就是我?
那个在纸上签字的场景究竟是梦还是现实?
备用电梯间的那个男人是谁?他的出现到底是不是偶然?
为什么陆知晓躺着的那个地方有双刚好合我鞋码的鞋子?
一楼的电梯间为什么被锁住了?
而一晚上就发生这么多的事,我跟陆知晓的逃脱也太顺利了,一切就像是安排好的一样。这些事的背后究竟是谁在操控我的行为?
他的目的是什么呢?
越想我的思绪就越混乱,我依旧望着窗外。
吴时宜,这个名字,我在过去三年的梦里喊过无数次。但是我却没想过我们再次见面时,会是这样的光景。想到这里,我竟然有些鼻酸,一颗晶莹的泪滴从我的脸庞流下,我甚至还没来得及感受他的怀抱,我们就此分别了。
可是我突然想起来,自从我们进到酒吧以后,一直喝的是他为我们买单的酒水,这就能解释为什么他无所畏惧的向我散发信号,还有后来一起出现在单独的房间。
我赶紧检查身体,发现自己身体毫无异样,便放下心来,继续琢磨着刚刚那些问题。他这么大费周章的想要甩开陆知晓,领着我走向电梯,他到底是在做什么。
既然他有机会却没行动,说明他一开始图的便不是一夜。
我想他也不至于此,以我对他的了解,他也不会做这样无耻的事,更何况他的女朋友就在身边。
那么他想把我带到哪里去?我还是想不明白。
一切丝毫没有头绪。我的头阵阵发痛,刚刚为了把陆知晓带出来拼了老命,现在反而有些晕眩了。
“你靠着睡一会儿吧,到家了我叫你起来。”薛泽透过后视镜对我说道。
“好的。”我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