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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欠人情 车子在晨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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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在晨光中一路疾驰,格桑标记的落石路段均无异常,路况比预想中顺遂许多。晨雾散尽后,草原的轮廓愈发清晰,车窗外掠过成群的牦牛和散落的玛尼堆,十多个小时的路程,竟无一处阻碍。林溪坐在副驾,手里始终攥着病历本,指尖在高原性高血压并发症的相关诊疗要点上反复摩挲,心里早已把急救流程过了无数遍,生怕耽误了旺老师的救治。
嘉木握着方向盘的手始终稳当,车速保持在安全范围内,却也带着明确的急迫。临近那曲乡时,土路两旁渐渐出现了低矮的土房,远远地,就能看见村口一棵老杨树下,立着几间刷着白灰的藏式民居,门口挂着的经幡在春风里猎猎作响。
“到了。”嘉木的声音打破车厢的沉寂,车子缓缓停在最东侧的一户人家门口——这便是老教师汪母的家。
院墙是用夯土垒成的,院门虚掩着,门口的空地上,一个穿着藏青色藏袍、扎着红头绳的女人正焦灼地来回踱步。听见车声,她猛地回头,目光精准地落在嘉木和林溪身上,脚步立刻加快迎了上来。
“嘉木县长!您可来了!”女人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急切,脸颊被高原的风吹得通红,眼底布满血丝,显然是多日未曾安睡。她看了一眼身旁的林溪,不等嘉木介绍,便立刻伸出手,紧紧攥住林溪的手腕,语气急切又恳切:“这位就是林医生吧?快,快进屋,我阿妈她……情况越来越糟了!”
她便是旺姆的女儿,达瓦。嘉木率先下车,语气简洁,没有半句寒暄,直奔主题:“达瓦,旺老师现在怎么样?具体说说症状。”
达瓦点点头,一边引着两人往院里走,一边语速飞快地说着,每一个字都透着慌乱,眼底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自从上次头疼后,就一直没稳住,这两天更严重了。头疼得厉害,不分白天黑夜,不是隐隐作痛,是像有钝器在敲脑袋,疼得她直咬牙,有时候还会恶心呕吐,根本吃不下东西。”
三人穿过小院,走进正屋。屋里的陈设简单,藏式橱柜擦得锃亮,墙上挂着旺姆年轻时在学校教书的照片,照片里的老人戴着老花镜,梳着整齐的发髻,正握着学生的手教写字,笑容温和。而此刻,里屋传来的压抑闷哼声,与这温馨的陈设格格不入。
“还有心慌,”达瓦推开里屋的门,脚步放轻,却依旧压不住声音里的颤抖,“昨天后半夜,她突然心慌得厉害,胸口发闷,喘不上气,手脚也发凉,攥着我的手喊‘心口沉’,缓了好半天才平复下来。今天一早,连睁眼的力气都快没了,意识也有些模糊,嘴里反复念叨着学生的名字。”
林溪的心跳骤然加快,达瓦描述的症状——剧烈头痛、恶心呕吐、突发心慌胸闷,正是高原性高血压合并心脑血管并发症的典型表现,在高海拔地区,若不及时干预,极易引发更严重的问题,甚至危及生命。
“你们来得正是时候,”达瓦侧身让两人进屋,声音哽咽,“之前医生来看过,根本找不到原因。”
没有多余的寒暄,达瓦连忙引着林溪和嘉木走进里屋。里屋的光线有些暗,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酥油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药味。土炕上,躺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是旺姆。她双目紧闭,眉头拧成一个紧紧的“川”字,嘴唇干裂起皮,一只手死死按着右侧太阳穴,另一只手攥着身下的褥子,指节泛白,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轻微的颤抖,时不时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林溪没有片刻迟疑,进门后立刻放下登山包,从里面拿出听诊器、血压计和手电筒,快步走到炕边,神色冷静而坚定:“达瓦,把窗户开一条缝,保持空气流通,再找个干净的杯子,倒点温水过来,动作轻一点,别惊扰了旺老师。”
达瓦立刻应声,转身就去照做,脚步轻快却又小心翼翼,生怕耽误了片刻。嘉木站在门边,目光落在汪母痛苦的神情上,眉头紧锁,眼底满是凝重。他没有进屋打扰林溪诊疗,只是默默退到一旁,给她留出足够的空间,同时抬手关上了半扇门,隔绝了院外的风,生怕冷风刺激到汪母,加重她的病情。
林溪刚将血压计袖带缠上汪母的上臂,指尖正要按下充气阀,炕上的老人突然发出一声极轻的气音。紧接着,旺母原本攥着褥子的手猛地松开,脑袋歪向一侧,彻底没了动静。
“旺老师?” 林溪心头一沉,指尖瞬间探向老人的颈动脉。
两秒,五秒,十秒。
指尖下一片空荡,感受不到丝毫搏动。林溪的脸色骤然变了,抬头时声音已带上不容置疑的指令:“心脏骤停!达瓦,快把炕桌挪开!”
这变故来得太过迅猛,达瓦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竟一时忘了动作。站在门边的嘉木也瞳孔骤缩,他见过风雪里的生死,却没料到变故会在咫尺之间发生,几乎是本能地跨步上前,一把将沉重的木桌拖到墙角,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林溪已双膝跪地,跪在炕边,双手交叠按压在汪母胸骨中下段。按压的力度沉稳而规律,一下,两下,三下…… 沉闷的按压声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吸一口气,捏住鼻子,对嘴吹气!” 林溪一边快速按压,一边偏头对仍在发懵的达瓦吼道。
达瓦被这一声喊回神,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却不敢耽搁,颤抖着按照吩咐俯身给母亲做人工呼吸。嘉木站在一旁,全身的肌肉都绷得紧紧的,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林溪 —— 平日里眉眼间的书卷气全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凌厉的冷静,额角的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皮肤上,每一次按压都用尽了全身力气,小臂的肌肉线条绷得笔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林溪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下颌线滑落,滴在藏青色的地毯上。她的手臂开始发酸,呼吸也变得急促,却没有丝毫停顿,按压的频率始终精准地保持在每分钟一百次以上。
达瓦早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每一次吹气都带着绝望的祈求。嘉木的目光死死锁在汪母的脸上,眼底的凝重几乎要凝成冰,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有事,绝对不能。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林溪感觉手臂几乎要抬不起来时,炕上传来一声微弱的咳嗽。
“停!” 林溪立刻收住动作,指尖再次探向颈动脉。
这一次,指尖下终于传来了微弱却清晰的搏动。
汪母的眼皮颤了颤,缓缓睁开一条缝,眼神依旧浑浊,却不再是之前的毫无生气。她张了张嘴,发出一声极轻的呻吟,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阿妈!” 达瓦哭着扑到炕边,却不敢太用力,只是小心翼翼地握着母亲的手。
林溪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后背的衣服早已被汗水浸透,她撑着炕沿缓了几秒,才扶着炕边站起身,脸色苍白,却依旧迅速拿出听诊器和血压计,“别激动,达瓦,让我再测一遍。”
她将听诊器听筒塞进耳朵,胸件轻轻贴在汪母的心前区。屋里静得只能听见听诊器里传来的心跳声 —— 不再是之前的骤停,却依旧节律不齐,伴有明显的杂音。
随后,她重新为汪母测量血压。水银柱缓缓上升,又慢慢下降,林溪盯着刻度,眉头微蹙。
“高压 165,低压 100。” 她报出数值,语气沉了下来,转头看向达瓦和嘉木,“旺老师得的是高原性高血压合并心脏病,刚才的心脏骤停就是并发症引发的,再晚一步,就真的来不及了。”
达瓦连连点头,眼泪还在流,脸上却多了几分生机,哽咽着说:“林医生,谢谢您,谢谢您救了我阿妈……”
“先别谢我。” 林溪摆了摆手,弯腰拉开那个大大的登山包,从里面拿出一个便携式的小氧气瓶,还有一套简易的吸氧管,“现在必须立刻低流量吸氧,流量控制在每分钟 1-2 升,不能高了,高流量吸氧会加重病情。”
她动作娴熟地将吸氧管连接在氧气瓶上,调试好流量,然后轻轻将鼻导管塞进汪母的鼻孔。淡蓝色的氧气顺着导管缓缓流入,汪母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些,原本皱成一团的眉头也舒展了不少。
“汪老师,感觉怎么样?” 林溪轻声问道。
汪母眨了眨眼,声音依旧微弱,却清晰了几分:“头…… 头不那么疼了,心里也不慌了。”
林溪松了口气,转头将血压计递给达瓦,又从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快速写下医嘱:“这个血压计留给你,每天早晚各测一次血压,必须把血压控制在 130/80 毫米汞柱以下,绝对不能超过 140/90。我会给你开降压药和速效救心丸,一定要按时吃,不能断,也不能随意增减剂量。”
她顿了顿,又看向嘉木,语气郑重:“嘉木县长,汪老师现在的情况暂时稳定了,但这只是暂时的,高海拔地区不利于她的恢复,等她病情再平稳一些,最好能转到县里的医院做进一步的检查和治疗。”
嘉木点了点头,眼底的凝重散去了几分,看向林溪的目光里,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敬佩:“我会安排的。”
炕边,汪母吸着氧,脸色渐渐有了一丝血色,眼神也清明了些。达瓦握着母亲的手,脸上的泪水未干,却露出了劫后余生的笑容。屋里的空气,终于从刚才的窒息与紧张,变得舒缓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