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月，藏原风》伯尼

4、县医院 扎西将行李

　　扎西将行李稳稳放下，只匆匆说了句还有公务在身，便发动汽车疾驰而去，车轮卷起一阵飞扬的尘土，渐渐消散在远处的山路尽头。林溪站在原地，望着眼前这座简陋的土坯院子——几间土建房紧紧挨着，墙面上还沾着未褪尽的泥渍，院内铁丝上晾着几件半干的衣物，在风里轻轻晃动。她在心里暗忖：“这大抵就是九九八十一难的第一难吧。”

　　“条件的确有些艰苦，你要是缺什么，我让老梁想办法给咱们寄过来。”梁文翰一边说着，一边弯腰拎起林溪那个沉甸甸的行李箱往院里搬，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不过你爸妈这是给你装了啥？沉得跟块石头似的。”

　　“满满都是爸妈的爱，能不沉吗？”林溪想起出发前父母忙碌打包的身影，眼底瞬间漾开一抹温暖的笑意，眉眼都柔和了几分。梁文翰转头瞥见她这副模样，微微失神，嘴角的笑意也慢了半拍，直到一声清脆的藏语呼喊传来，才猛地回过神。

　　只见右侧房间里跑出来一个藏族女孩，巧克力色的肌肤透着健康的光泽，乌黑的双马尾辫随着跑动轻轻摇晃，发梢缀着的藏族银饰叮当作响。她有着一双亮得像高原星辰的眼睛，目光先热切地落在梁文翰身上，扫到林溪时，脚步微微一顿，随即用语速颇快的藏语对着梁文翰说了几句。林溪虽提前恶补过藏语，可面对这般急促的语调，再夹杂着几分当地方言，听着仍有些吃力，但隐约还是听出，女孩是在询问她的身份。

　　梁文翰笑着用藏语耐心回应了几句，转头便向林溪解释：“这是卓玛护士，她虽说不是科班出身，可在这医院待了好几年，久经沙场，打针换药、护理病人，样样都能干。”

　　林溪连忙伸出手，学着藏语的语调，轻声打招呼：“你好，我是林溪，新来的医生。”话音刚落，还没等卓玛回应，梁文翰就夸张地惊叹出声：“可以啊林大小姐，藏语都能说的有模有样了！本来还想着给你制定个藏语恶补计划，看来是我小看你了。”说着，便习惯性地抬手拍了拍林溪的头顶。

　　卓玛原本已经伸到半空中的手，猛地一缩，嘴角撇了撇，轻哼一声，转身就跑回了房间，衣角扫过门槛时，还带着几分娇嗔的力道。林溪看着她的背影，又转头看向一脸茫然的梁文翰，眼底藏着笑意，语气带着几分嘲讽：“你可以啊梁医生，才来几个月，就把这边的姑娘勾得魂不守舍了？”说完，不等他辩解，便扭头往院子中间那间空房走去。

　　“诶，你把话说清楚！谁勾三搭四了？小爷我当年在南京城，那也是响当当的人物……”梁文翰急着辩解，话还没说完，就被林溪头也不回地打断：“纨绔！”

　　林溪推开空房的门，屋内陈设简单却干净：窗前摆着一套旧桌椅，木质的床铺上铺着厚厚的羊毛垫子和棉被，最显眼的是墙角一个格格不入的书柜——木板钉得歪七扭八，边角还带着毛刺，显然是手工打造的。她抬眼看向跟进来的梁文翰，挑眉问道：“这书柜，你搞得？”

　　梁文翰挠了挠头，脸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红晕，语气带着几分讨好：“知道你爱看书，这地方到处都没处买书柜，我就照着你以前书房的样子，随便打了一个，手艺不好，你别嫌弃。”林溪看着他略显窘迫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转头朝他竖了个大拇指：“还是你靠谱。”梁文翰听着这话，明明是表扬，却总觉得话里藏着几分挖苦，嘴角抽了抽，也没敢反驳。

　　两人简单收拾了一番，便动身前往医院——医院与住处不过一条街之隔。米拉县人民医院的大门是铁制的，规模和县政府相差无几，大门旁钉着一块手写的木牌，上面用汉语和藏语写着“米拉县人民医院”，字迹工整，上面的红漆还带着淡淡的光泽，显然是前几天刚刷上去的。

　　“这牌子是前几天刚立的，以前这儿只是个小小的医疗站，条件比现在还差。”梁文翰边走边解释。刚走进医院院子，林溪就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偌大的院子里，密密麻麻搭着一个又一个蓝色帐篷，帐篷外摆着简陋的医疗器具，隐约还能听到帐篷里传来产妇痛苦的呻吟声。院子角落有一间紧闭着门帘的帐篷，时不时有穿着藏袍的男人端着满血的铜盆匆匆走出，又迅速换一个干净的盆进去，铜盆上的血迹在阳光下格外刺目。林溪猛地转头看向梁文翰，眼神里满是震惊和疑惑，等着他给出解释。

　　梁文翰此刻也收起了脸上的笑意，神色变得凝重起来，沉声道：“没错，你听到的就是产妇生产的声音。住在帐篷里的病人，都是交不起住院费的，没办法，只能在院子里凑活。”

　　林溪心头一紧，急切地就要往那间紧闭的帐篷走去，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可生孩子必须在密闭的无菌环境里，怎么能在户外？你看这尘土还在飞扬，太危险了！快把人带进去！”

　　梁文翰连忙伸手拉住她，语气无奈：“没用的，就算咱们说免费让她们进病房，她们也不会进去的。”

　　林溪停下脚步，满脸疑惑地望向他，眼里满是不解——她实在无法理解，为什么有人会拒绝更安全的生产环境。

　　“对！梁医生说的没错。”一个沉稳的女声传来，只见一位穿着利落米色中山装的中年女性走了过来，她头发挽成一个简单的发髻，脸上没有丝毫妆容，却有着一双格外深邃的眉眼，气质干练又温和，“她能愿意来医院生产，已经是非常进步的意识了。在咱们这儿，大多数孩子都是在家里由接生婆接生的。帐篷里有负责的医生和护士，林医生不必太过挂怀。”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林溪身上，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省里给我发了你的履历，你是咱们藏区援藏医生里履历最出色的，能请到你，我们真是如获至宝。跟我来大厅吧，我把医院的工作人员都介绍给你认识。”

　　梁文翰连忙凑到林溪耳边，压低声音解释：“这是周书记，是省城特批下来管理医院的，目前医院还没有合适的院长，大小事务都由她负责。”林溪点点头，连忙对着周书记露出礼貌的笑容，跟上了她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