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法少女在哪里》紫金络

12、另一边的故事 香江的夏天

　　香江的夏天，潮湿得能拧出水来。

　　阿良河琪舞站在学生公寓的窗前，看着窗外密密麻麻的高楼大厦间流淌的雾气，深深地叹了口气。那些玻璃幕墙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一排排沉默的巨人，被灰白色的天空压得喘不过气。

　　“热死了……”她嘟囔着，扯了扯身上单薄的睡衣，转身回到房间中央那台马力全开的空调前，对着出风口张开双臂，让冷风直接吹在脸上。

　　香江大学，东联最国际化的金融中心，全球顶尖的商学院所在地。三年前，母亲轻描淡写地说“出去见见世面”，就把她送到了这里。金融学专业，全英文授课，同学来自东联各地乃至海外，课程繁重，竞争激烈。

　　琪舞在这边过得不算差——她的家境足够支撑她在校外租一套舒适的学生公寓，而不是挤在学校的六人间宿舍；她的脑子也够用，绩点维持在中等偏上，不至于被淘汰；甚至凭借着不错的容貌和“有点小可爱”的人设，在社交媒体上也积累了几百个粉丝。

　　但心里总像是缺了一块。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就像吃一道很美味的菜，味道口感都无可挑剔，但总觉得少了某种关键的调味料。又像睡得很沉的一觉，醒来却发现自己根本不记得做过什么梦。

　　琪舞把这归结为“水土不服”——毕竟香江和本州的氛围完全不同。这里的节奏更快，做事更关注效率而非人情，连天空似乎都比本州狭小。

　　临近毕业季，当别的同学都在为未来的去向发愁时，她已经顺利拿到了几家著名投资企业的offer了，有香江的招牌企业，也有原来在本州的公司。现在对她最难的不是找到工作，而是决定是留在香江继续发展（像老一辈说的那样，“闯出一片新天地”）; 还是回老家母亲人脉熟络的大企业就职——反正继承家业嘛，也不是不行。

　　她安慰自己，再过一个月就毕业了，拿到学位干脆就先回本州吧，到时候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手机震了震。母亲发来消息：

　　“琪舞，防晒霜收到了吗？还有你上次说热，我把你以前用的小风扇和清凉喷雾也一起寄航空邮件寄过去了。重新买快递等太久，而且不一定有家里的好用，我直接航空邮寄过来了，快递显示上午已经到了，记得去取呀！”

　　琪舞看了眼时间，已经下午两点了。她懒洋洋地回了个“知道啦”，套上一件宽松的T恤和短裤，踩着拖鞋下楼去取快递。

　　公寓大堂的快递架塞得满满当当。琪舞找到自己的包裹——一个被胶带缠得严严实实的大纸箱，费了好大劲才搬回房间。

　　拆开箱子，最上面是防晒霜，好几瓶，不同品牌不同防晒指数，母亲大概是把家里能找到的都塞进来了。下面是两个手持小风扇，红粉配色，还贴着几年前她贴的卡通贴纸。再下面是清凉喷雾、降温湿巾、冰感毛巾……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其实，她只是在视频的时候随口提了一句“香江最近有点热”。就那么随口一句。

　　而且这些东西……她看了看那堆五花八门的防晒用品，又看了看自己那张搁在书桌上的香江大学金融系学生证，马上本科毕业，实习都做了两份，她妈还把她当十六岁的高中生照顾。

　　琪舞哭笑不得。她就是随口抱怨了一句，母亲竟然真的把半个家都搬来了。

　　她一件件往外拿，拿到箱底时，手指触到一个硬硬的小东西。

　　那是一个暗黄色的四芒星。

　　大概掌心大小，金属质感，表面有些磨损的痕迹，边缘的棱角却被磨得圆润——像是被人长久地握在掌心过。四芒星的每一个角上都刻着极细的纹路，在光线下隐约可见，像是某种古老的符号。

　　琪舞愣住了。

　　她不记得自己有过这样东西。母亲为什么会把它寄过来？难道是从哪个旧盒子里翻出来的，以为是她的？

　　但更奇怪的是，当她握住这枚四芒星时，掌心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那温度不是来自手心，而是来自金属本身——明明刚从箱底拿出来，应该是凉的才对。

　　“什么东西……”她暗自嘀咕着，翻来覆去地看。

　　四芒星在她掌心安静地躺着，除了那微微的温热，没有任何异样。琪舞试图回忆，但脑子里一片空白。她想了想，随手把它放在书桌上，继续整理剩下的东西。

　　所有物件都归置完毕后，那枚四芒星还安静地躺在那里。琪舞盯着它看了几秒，最终不想再碰它。她把它推到抽屉角落里，和那些不常用的杂物混在一起，然后关上了抽屉。

　　傍晚，琪舞洗完澡，裹着浴巾躺在床上刷手机。

　　她先打开自己的社交媒体主页。最新一条是前天发的vlog，记录她在实习公司的日常——精致的妆容、得体的职业装、办公桌上可爱的水杯、午休时和同事的自拍。她精心剪辑过，配了流行的BGM，滤镜也调了三遍。

　　毕竟她这么可爱，不展示给全世界看，有点太可惜了。

　　播放量：1342。点赞：58。评论：12条，其中8条是诸如礼貌性的“好美”“加油”和一条“小姐姐真漂亮”，还有一条莫名其妙的“这个天桥我以前去过”。另外4条是互关好友的例行打卡。

　　琪舞仔细一看，这其中还有一个来自老妈的赞。

　　琪舞撇了撇嘴，往下划。

　　下一条是她转发的学校官方通知，点赞数可以忽略不计。

　　再下一条——她的目光停住了。

　　那是一条她三天前随手转发的动漫手书二创。一部最近比较火的魔法少女题材动画，画师把两个主角画成了可爱的Q版形象，做了一分钟的甜甜日常。她当时觉得挺有意思，顺手一转，连文案都懒得写，只发了一个条干巴巴的动态。

　　原视频播放量：17.8万。点赞：3.2万。评论：886条。

　　“呜呜呜太甜了，我长眼睛就是为了看这个的”
　　“我死了，这谁顶得住”
　　“她们是女同事吗？”
　　“太太太会画了，这就是我想看的！”
　　“两个女孩子的日常就是最治愈的！！”

　　琪舞盯着那串数字，眼睛慢慢眯了起来。

　　评论区还在实时滚动，新的留言不断冒出。她点开自己的vlog，再点开这条手书，来回切换。

　　58。3.2万。

　　58。3.2万。

　　“凭什么啊！”她终于忍不住把手机摔在床上，整个人扑进被子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我这么可爱，我这么努力，我精心拍了一整天剪了一晚上——凭什么还没有几个傻里傻气的虚构女孩子受欢迎啊！！”

　　被子外面，手机还在嗡嗡震动，大概是那条手书又有了新的点赞提醒。

　　琪舞把头埋得更深了。

　　她当然知道原因。魔法少女题材的作品，受众本来就有喜欢“可爱女孩子贴贴”的粉丝群体。她一个普通实习生的vlog，既没有爆款话题，也没有惊天颜值，凭什么跟人家精心制作的二创比流量？

　　道理谁都懂。

　　但就是不爽。

　　尤其是“魔法少女”这三个字，不知为什么，每次听到都让她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不是单纯的羡慕或嫉妒，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渴望？

　　渴望什么？她也说不清。反正她是一点也没有“成为魔法少女”之内的小女孩的幼稚幻想的。

　　手机还在嗡嗡嗡。

　　琪舞烦了，翻过身一把抓起手机，直接关机。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窗外隐约的城市噪音。

　　她躺着，盯着天花板发呆。

　　由于建筑整体的年代久远，天花板虽是白色的，但有些泛黄，角落里有一小片水渍，形状像一只趴着的猫。琪舞盯着那片水渍，视线渐渐模糊。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股燥热从身体深处涌起。随之而来的是熟悉的欲望和孤独感。

　　大概是刚才那条手书里的画面刺激的吧——那两个女孩子相视而笑、互相拥抱、在樱花树下奔跑的场景，莫名其妙地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琪舞深吸一口气，一只手缓缓伸向腿间，另一只手将内衣掀起。

　　这自然不是第一次了。压力大的时候，无聊的时候，深夜失眠的时候，她偶尔会用这种方式放松自己。没什么大不了的，每个成年人都有权利。

　　闭上眼，思绪开始飘散。

　　最开始是一些模糊的、不成形的画面——暖色的光，柔软的触感，让人安心的温度。然后是更具体的轮廓：一个人影，逆着光，看不清脸，但能感觉到那人在笑。

　　是谁？

　　琪舞的呼吸急促起来。她努力想看清那张脸，但那人的轮廓像是隔着一层薄雾，越是想看清楚，就越是模糊。

　　不对，不对，这样不行。

　　她调整呼吸，放松身体，让自己顺着那股感觉走，或者更具体地，顺着那种感觉流淌。

　　雾散了。

　　一张脸清晰地浮现出来。

　　有些秀气的眉眼，带着点慵懒的温柔。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等待什么。深色的长发披散着，几缕落在脸颊边，衬得那张脸越发柔和。

　　那个人伸出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

　　“琪舞。”

　　声音很轻，却像惊雷一样在她脑海中炸开。

　　阿良河琪舞猛地睁开眼，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血液冲上头顶，太阳穴突突地疼。她大口喘着气，双手撑着床沿，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那张脸。

　　那个人。

　　那个名字——

　　舞缇娜。

　　柊舞缇娜。

　　记忆涌入脑海，一瞬间几乎要将她淹没。夜宫的初次相遇，她的嘲笑与挑衅，那根电灯泡魔物带来的颤栗与屈辱，然后是夸奖，是温柔，是她第一次被认真注视的感觉。

　　“你很可爱。”

　　那句毫无征兆的夸奖，那个看向自己的眼神，那种被“看见”的悸动——

　　然后是后来的所有。一起战斗，一起胡闹，一起被君主团那群家伙找麻烦，然后一起把洛可和莱贝尔那对笨蛋小情侣收之麾下。独自对抗修女时的决绝，她在宾馆开好房间的等待，被魔法少女打断时气得炸掉旅馆的愤怒。再次决斗，觉醒真化，变得更加亲近。

　　还有最后那一刻——天空撕裂，无尽的坠落，消失的意识。

　　那一切，都是真的。

　　不是梦，不是幻觉，不是小说故事中善于描绘的“另一种人生”。

　　那是属于她的、真实的过去。

　　琪舞双手捂住脸，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她想起来了。

　　全都想起来了。

　　不知过了多久，情绪才渐渐平复。琪舞从床上爬起来，赤脚走向书桌，拉开那个抽屉。

　　一堆杂物里，那枚暗黄色的四芒星安静地躺着。

　　她伸手拿起它。

　　这一次，掌心的温热不再是模糊的感觉，而是清晰而强烈的共鸣。四芒星在她手中微微震颤，仿佛在回应她的触碰，回应她刚刚苏醒的魔力。

　　“变身器……”她喃喃道。

　　在原世界，这是豹式装甲的变身器。每一次变身，都是从这里开始。

　　她握紧它，闭上眼，试着调动体内的力量。

　　微弱的光芒从指缝间渗出，暗黄色的，带着金属质感的冷光。光芒持续了几秒，然后渐渐消散。

　　力量还在。但在这个世界，它沉睡了太久，还需要时间适应。

　　琪舞睁开眼，盯着掌心的四芒星。

　　舞缇娜在这里。她隐约能感觉到。不是确切的方位，不是清晰的联系，只是一种模糊的直觉——舞缇娜在这个世界的某个地方，和她在同一片天空下，呼吸着同样的空气。

　　而那个地方，应该是本州。

　　是她即将回去的地方。

　　手机还关机着。琪舞按开机键，屏幕亮起，时间显示凌晨两点十七分。她无视了那一连串的通知提醒，直接打开购票软件。

　　本州特区，羽田机场。

　　最近的一个月内还有票的日期，是毕业典礼结束后的第二天。

　　琪舞盯着那个日期看了几秒，然后点进去，付款，出票。

　　一切尘埃落定后，她才想起什么，点开通讯录，给母亲发了一条消息：

　　“妈，防晒霜收到了，谢谢。我毕业就回本州。”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想你了。谢谢。”

　　凌晨两点半，母亲当然不会回复。琪舞也没指望回复。她把手机放到一边，重新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片像猫的水渍。

　　心情平静得出奇。

　　那个困扰她许久的“缺失感”，那个让她做什么都觉得少了点什么的空洞，终于找到了答案。

　　不是因为香江太热，不是因为学业太累，不是因为社交媒体上的流量不如人意。

　　是因为她弄丢了最重要的人。

　　而一个月后，她会回去找她。

　　香江以繁华而出名，夜色仍然绚烂。霓虹灯在路边不知疲倦地燃烧着，似乎忘了自己是否应该休眠。远处的写字楼灯火通明，像一座座发光的玻璃塔。这座城市她生活了三年，此刻却忽然变得陌生起来——因为她的心已经不在这里了。

　　阿良河琪舞看着那一片灯火，嘴角缓缓弯起一个笑容——那笑容里有期待，有忐忑，还有一丝属于“豹式装甲”的、久违的锐利。

　　等着我，舞缇娜。

　　我很快就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