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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桃树与债 ...


  •   张景文没想到,自己会在半坡学会种树。

      那是在第二年开春。罗校长走了,调到镇上中学去了,新来的校长是本地人,姓陈,比张景文还小两岁。他性子软,不爱管老师,什么事都说“你们商量着来”。张景文便扛下一半。修水塔,补屋顶,给教室换了十二块新玻璃。等弄完了,他发现操场西边空着一大片地,光秃秃的,风一吹,黄泥直往人眼里钻。

      他和沈子怡商量,种几棵桃树。

      沈子怡当时在批改作文,头也没抬:“你会吗?”

      “不会。”张景文说,“学嘛。”

      两天后,他真从镇上背回十几根桃树苗。苗子细得跟筷子一样,他怕折,用旧衣服裹了又裹。沈子怡蹲在旁边看他挖坑。他挖得满身是汗,腋下和后背全是泥。她也不帮忙,只把一个搪瓷缸放在他边上,过会儿说一句:“喝点水。”

      张景文就笑。他知道她嘴硬,是想让他先学会怎么样靠这山吃饭。他以前在体制里写“推动乡村振兴”写得熟,如今真在一个村小做体力活,才知当个能修水管、会种桃树的人,比什么都顶用。

      那天傍晚,他种完最后一株,累得直不起腰。沈子怡递了块热毛巾给他。他接过来,说:“等这些桃树开了花,应该挺好看。”

      沈子怡说:“那得三年。”

      “不急。”张景文擦着后颈,“咱有的是时间。”

      沈子怡没说话。她站在那排刚种好的树苗旁,天已经黑了,风里有很淡的土腥味。她的影子拖得老长。张景文看着她,忽然觉得,她用两年时间,把自己从一个精致的、体面的、会讲漂亮话的男人,熬成了个会弯腰种树的糙人。她大概挺满意。

      可张景文知道,沈子怡心里还有颗毒钉子,没拔。

      那是关于邱泽的。

      他们像两个约好了的人,白天在孩子的读书声里装得无恙,夜里在被汗浸湿的村舍里彼此做伴。可张景文感觉得到,沈子怡偶尔睡着后会突然惊醒,光着脚在黑暗里看他。有时候她还会伸手摸他的脸,像确认眼前这男人还在。他装睡,让她的手在脸上停一停。等那手缩回去,他才轻轻唤她一句“子怡”。她便整个人缩进被子里,不吭声。

      张景文想,邱泽不在了,可邱泽挖下的那道沟,还横在他们中间。他得慢慢填。用日子,一锹一锹地填。

      这年暑假,支教队来了。一共七个人,城里来的大学生,穿着统一的T恤,兴冲冲地进了山。带队的小伙子叫秦元,二十出头,高个,戴黑框眼镜,见了人就笑。他在县教育局就听说过沈老师的课,说想跟沈老师取经。

      张景文当时正在树下劈柴。那小伙子蹦过来,非要试两下。张景文把斧头给他。他劈歪了,差点砸脚。张景文眼疾手快,把他往后一拽。秦元吓出一身汗,摸着后脑笑:“张老师,我差点把自己搭这儿。”

      张景文摆摆手:“城里孩子,正常。”

      沈子怡晚上回屋,说那群学生里有几个太娇气,怕是待不了一周。张景文说:“总比没人来强。”沈子怡哼了一声。

      结果还真被她说中了。那批支教学生里,有个叫小棠的姑娘,第三天就哭着要下山。说自来水不够用,说厕所太脏,说夜里总有虫。秦元劝不住,来找张景文。张景文没去劝小棠,只到厨房烧了壶热水,又把自己新发的香皂掰了一半,放她门口的竹篮里。他说:“你要走,明早我叫老陈送你。可你既然来了,不如今晚上喝口热水,看看山里的月亮。”

      那晚,小棠没走。后来她待满了二十天。走之前,她给张景文鞠了个躬,说:“张老师,谢谢你没看不起我。”张景文说:“我哪有资格看不起你。我当年刚来时,也不会用井水洗脸。”

      沈子怡在旁边听见了,没说话。晚上回屋,她忽然问:“当初刚来,你对我,是不是也憋着气?”

      张景文顿了顿,说:“不是你。是我自己。我那年被停职,觉得自己废了。你带我进山,我其实怕。”

      “怕什么?”

      “怕你嫌我。”张景文说,声音不大。

      沈子怡翻身坐起来,在黑暗里说:“张景文,你以前总说,你烂。可你这一年,没少修屋顶。我要是嫌你,早把你搁那破水塔下头了。”她顿了顿,嗓子里带出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我比你更怕。我怕这山里风把我那点好都吹没了,最后只剩个旧沈子怡,天天折磨你。”

      张景文从被子里伸出手,拉住她。

      “那你就在树底下骂我。”他说,“骂完我,咱俩去给树浇水。等明年开了花,我就给你摘。再不济,我就把树砍了当柴,给你煮热汤。你说打,我受着。我张景文这辈子,能给你的不多,就一副肩膀一双腿。你使唤。”

      沈子怡没再说话。她把他的手拽过去,放在自己膝盖上,十指慢慢地、死死地扣住。张景文感到她手指滚烫。他往她那边挪了挪,把她整个人裹进怀里。

      山月从木窗外照进来,像一滩透明的蜂蜜。两个人像被这月亮浇了个透。张景文闻着她发间的柴烟味。他忽然觉得,如果这世上真有什么还债的法子,那一定是这样。在穷山僻壤里,用最笨的方式,把另一个人从自己的阴影里一点点拖出来。

      至于邱泽,张景文没再梦到。

      他只梦见过一次野渡。那是在来半坡之前,城里最后一场大雨。他梦见后巷的铁门锈成了红色,推门进去,邱泽不在。只有一盏坏路灯,在雨里一明一灭。他站在那儿,像站了半辈子。醒来时,沈子怡的手搭在他胸口。窗外是山风和鸟叫。他深喘了几口气,睁开眼,天已经亮了。

      他知道,自己不会再回那条巷子了。

      那批支教学生走后,操场西边的桃树发了新芽。嫩黄黄的,像刚从褐色的冬枝里钻出来的小舌头。有天傍晚,张景文在树边拔草。沈子怡上完课过来,蹲下看。她伸出手,碰了碰最靠近根的那片小叶。

      “活了。”她说,嘴角很浅地弯了一下。

      “活了好几棵。”张景文说。

      沈子怡偏过头,看他。他的脸晒黑了,脖子上全是汗。头发乱糟糟的,像被风吹了半天的狗。她忽然觉得,这辈子如果就这样,也不算差。

      “张景文。”她开口。

      “嗯。”

      “以后每年春天,我们都来给桃树拍张照。”她说。

      张景文笑了:“好。拍到咱俩都老了。”

      “谁跟你一起老。”沈子怡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泥。她走了两步,又回头,朝他伸出一只手。

      “起来。该给孩子们煮饭了。”

      张景文借她的力站起来。两个人影并在一起,从操场这头走到那头。风把桃树叶吹得轻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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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日更,每晚7点更新 旧文完结可看—— 《到底谁才是男主gb》 《冷面杀手的养父过于娇贵怎么办gb》 《今天也没哄好小夫君gb》 《我的正君是骗子gb》 《攻略者反被攻略g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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