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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阔别多年啦 暴雨天真的 ...


  •   【一朵木槿花】的分组里,第一条编辑记录停在七年前的盛夏。

      屏幕的光映着乔槿的脸,她的指尖划过那行带着温度的字,记忆一下子被拉回了那个燥热的农庄,拉回了她拼了命想要逃离的日子。

      太阳于山前渐渐隐没,虽然前几天接连暴雨,但在盛阳天的夏季,偶尔刮来一阵风都还是夹杂着燥热的。

      在平常人家的饭桌上,那个自诩为父亲的人开口。

      “你一个丫头片子别老是张罗着读书,咱家可不供你。你要是考个第一回来我也不说什么。算了,以后跟着爷爷奶奶收庄稼或者出去找个工作,赶紧挣钱回报家里,这十几年可不是白养你的,再到时候了就嫁人生子,稳稳当当过日子,别把心养野了。”

      乔槿站起来,一语不发,只是走到父亲身旁,把饭桌上撕碎的录取通知书拿到手里。

      男人看她不说话,皱了皱眉,推她。“大人跟你说话呢。”又伸出手指用力摁在她的太阳穴,“死孩子,谁教你这么没礼貌的?”

      乔槿躲开,把碎片揣进口袋,低低应声:“不可能。”

      ——哐当
      一声饭桌倾倒,而乔槿站在门口看向屋内,看着还没有反应过来的众人,撂下一句话,走了。

      “我一定要念书。”

      耳边混着父亲的骂声和夏夜的风,在乡间的小路上,乔槿一路奔跑。

      蝉鸣撕开暑气,绿叶卷进鞋底,发梢染上萤光。
      她穿过每户外坐着闲聊的人们。
      她要离开这里,她要去一个更好的地方。

      直到太阳彻底消失,只剩下渲染在天际边的一片橙红。乔槿在一户人家门口停下。

      她咽下喉咙里的半声哽咽,舒缓气息,然后走了进去。
      “赵姨,你在家吗?”

      紧闭的屋门打开,昏黄的灯光泄出。
      一个中年妇女趿拉着拖鞋走了出来,抬手拨开额头散落的碎发,温声开口:“阿槿?吃饭了吗?进来一块吃吧。”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闷闷的。
      乔槿跟着进了屋子。

      她刚刚确实没吃几口饭,也没跟赵莹客气,坐到饭桌前道了声谢。
      等吃完饭,乔槿主动揽下剩余的工作。

      新闻联播里主持人字正腔圆的声音穿过厨房门缝,和碗筷碰撞的叮当声缠在一起,落在她的耳中。
      不知不觉间,手里的家务也做完了。

      赵莹正盯着电视入迷,乔槿坐到她的身边,默默坐着,时不时看她一眼。

      她要离开这里,这是什么都不能阻止的决心。但真要实现的话,她对身旁的女人是有几分不舍的。
      她是农庄里除了母亲之外第二个真心护着自己的人。

      一直到新闻联播放完,乔槿才开口:“赵姨,我可以借你的手机打个电话吗?”
      赵莹伸头示意她:“在饭桌上,去拿吧。”

      得到允许后,乔槿并未急着动身。
      “我爸不让我读书了,但我不会听他的,我想离开这里。”

      赵莹抱住她,闷声道:“我知道,阿槿,这件事上我护不住你,但有人能帮你,你大胆去做吧,为自己争取。”
      “嗯。”她喃喃自语,“对不起。”

      乔槿打开手机,点进联系人界面,她看着那个备注为舒总的手机号,毫不犹豫打了过去。

      “嘟……嘟……”

      每一声等待音都紧攥着乔槿的心脏,她将听筒紧紧贴在耳边,直到听到期待的声音。

      “喂,赵姐。”
      “舒阿姨,是我,乔槿。”

      “阿槿啊,怎么了?”舒予晏温柔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
      乔槿长舒一口气,莫名感到心安。
      “阿、阿姨,我想读书,您能资助我吗?我……”
      “好啊。”

      乔槿未说出口的话被打断,她还想说她的成绩很好,她会做饭会干家务……她还想说很多事情,以此来证明自己作为资助生的价值。
      可舒予晏没有给她这个机会,她干脆地答应她。

      乔槿感觉眼睛像是要被什么模糊视线,于是抬起头。

      她看见五百米外的白色别墅华丽气派——那是舒家为心脏病女儿按照家的模样一比一复刻的疗养庄园。七年前舒意禾趴在窗边冲她挥动双手,七年后她拨通了舒母的电话,听见那句坚定的承诺。

      “阿槿,来芜阳吧,和熙熙一起读书,来做我们的家人,也来做我的孩子。”
      ……

      电话即将挂断时,乔槿听到了一个清朗的男声。
      ——我回来了。

      夜空中的星星闪烁,屋外紫藤架漏下细碎的月光,乔槿的脑海中一直回荡着舒予晏的话。

      “来做我们的家人,也来做我的孩子。”
      “熙熙知道你来和她一起读书的话,一定很开心的。”
      “收拾一下自己重要的东西,我们明天去接你。”

      她知道,她抓住了比锄头更锋利的求生刀。

      眼泪将落未落之际,她听到了一个不愿听到的声音。
      “姐。”

      乔槿转过头看到弟弟伸过来的手,上面放着舒意禾留给自己的手机,她拿过来,并没有说话,也没有什么好脸色。

      她甚至不想看到他,为什么他被所有人期待着出生、长大、学习、有一个美好的未来,而自己从没被赋予过美好的期待,现在连上学都要被否定。

      “姐,你要走了吗?”
      “不知道。”

      想想母亲死后的那个不能被自己称之为家的地方,想想里面住着的人,她不能确定自己走不走得了。

      “你想走吗?”
      “想 。”“
      那你要一路顺风。”

      乔桉的眼里有期盼、有小心、有不舍。
      她全都假装没看见。

      第二天午后,乔槿走到家门口,父亲挡住她的去路。
      “死丫头,现在都敢掀桌了是吧。我是不是给你脸了?”

      “您并没有给过我脸面,不论是在邻居的闲聊中还是同学的嘲讽中,我都是那个没有父亲的人,你甚至不在我的世界存在。”

      “你以为你妈死了就没人管得了你了,老子今天就教训教训你,免得以后出了社会说你没人教。”
      “我有人教,我妈妈把我教得很好。”
      “反了天了你。”

      乔槿和父亲叫班,瞬间激怒了他,她了解父亲的脾气,也预测到下一秒就要迎来一个巴掌,但她依旧不卑不亢地睁着眼。

      她从小就怕父亲,怕他紧皱的眉头,怕他大吼的声音,怕他叫自己的名字。尽管如此,她今天依旧不会低头,哪怕他的巴掌再一次落在自己身上。

      一秒,两秒,三秒。
      预想的疼痛没有烙下,她抬起来去看那迟迟未能落下的阴影。
      阴影没有从她眼前掠过,只有阳光倾泻而下。

      在这个漫长且阴沉嘈杂的雨季里,她需要一个可以晾晒潮湿的太阳。
      而太阳终于降临了。

      乔槿顺着光影看到了那个清隽的少年,听到他说:“叔叔,打人犯法。”

      舒意禾也急忙过来把乔槿拉走,她捧着乔槿的脸,轻声询问。
      “阿槿,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乔槿抬起头来对舒意禾笑:“我没事。”

      话刚落,早已走来的舒予晏才出声制止舒许风。
      “阿曜,快把手松开。”

      一旁的赵莹也来缓和气氛:“你说你这是干嘛呢?一家人什么话不能好好说,怎么还和闺女动起手来了?也没看这还有客人在呢。”赵莹看了一眼舒予晏。

      男人也顺着赵莹的意思道歉:“真是不好意思的舒总,一些家事,让您见笑了。”

      舒予晏没让他继续说下去,摆出职业假笑:“不请我们去家里坐坐吗?”
      “请。”

      一行人在客厅里落座,舒予晏直接让乔槿去准备行李。
      “阿槿,你先去收拾东西,我跟你父亲聊一聊。”

      舒意禾看了一眼面露尴尬的男人,理都不理:“走吧阿槿,我们一起。”
      “好。”

      舒予晏将文件夹递过去。
      “这是市教育局特批的慈善助学基金文件,所有费用由舒朝集团承担。”

      “舒总,您这是什么意思?”
      “如果乔槿和乔桉的成绩符合市高中的录取分数线,我司将会予以资助。”舒予晏淡笑看着他,“我今天是来接阿槿离开的。”

      舒许风看着男人气急败坏的样子,冷声道:“提醒一下,毁坏公文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

      看他迟迟不说话,男人的母亲急切地走到他面前。

      “你还犹豫什么呢?这样安安也能去更好的学校读书。”越说语气越急切,“你儿子的腿你不治了?他真要铁了心不顾自己不顾自己的腿,咱谁都拿他没办法,下半辈子可怎么办啊,咱家可怎么办啊。”

      老太太说完就抹着眼泪开始哭嚎,男人的父亲也在一旁劝他。

      他知道这个农庄的舒朝集团旗下的,人家一句话就能让他丢了饭碗。领导人都亲自来了,他自然也不会拒绝,只是想拖着捞到点好处,但两个老人真是沉不住气,他只好咬着牙答应了。

      乔槿离开家的时候只背走了一个书包。
      伫立在住了十几年的家门口,她看到了小心翼翼探头出来的弟弟。

      昨天晚上摔断腿的他拄着一根拐棍。
      她心情五味杂陈。

      她知道是因为乔桉她才更有把握离开这里,或许也是因为乔桉她才必须要离开这里。或许没有他自己会过的好一点呢,她曾很多次这样想。
      但也许没有他的存在会是一个更糟糕的选项。

      乔槿看着乔桉淡淡笑了笑以作告别,暗自抱歉,转身离去。

      舒许风看她过来,黑色的T恤、洗得发白的的牛仔裤、灰色的书包和她憔悴的面容相互映衬,像是老式的黑白电视机。

      只有那双眼神,穿过三年的时光,依旧明亮,依旧带着无论做什么都不会后悔的坚定。

      柔和的风吹来,轻抚过乔槿的发梢。
      他们阔别多年,她一如往昔。

      舒许风拿过书包,问:“你就这么点东西?”
      舒意禾抢先一步回答:“拿些必需的不就够了嘛,我不是准备了很多阿槿的衣服和一些其它的东西吗?”

      看着舒意禾朝着自己挤眉弄眼,他配合应声:“啊,是,你真周到。”
      “那可不。”

      舒许风歪头看向乔槿。“听说你昨天晚上掀了他们吃饭的桌子?”
      乔槿看他,不好意思应下。

      舒意禾却是十分激动:“阿槿不愧是阿槿,太棒了。”
      乔槿脸上挂着浅笑,但整个人却是霜打的茄子,蔫巴着。
      “他撕碎了我的录取通知书。”

      舒意禾将她搂住,神情满是心疼,说:“我们以后就可以一起读书了,我们阿槿以后一定会超级厉害的。”
      “我们熙熙也会超级厉害的。”

      两人又聊了很多别的事情,就在乔槿以为这件事已经彻底过去的时候,却听见舒许风沉默许久的声音。

      “昨天晚上吃饭了吗?”
      “我后来去赵姨家了,饱餐一顿。”她顿了顿又淡淡否认。“不对,到现在的话应该是饱餐三顿了。”

      一路上温热的风吹来,乔槿并未感到以往的燥热,有的只是如释重负与期待。

      农庄的出口,乔槿和赵莹告别后,打开车门,从风口缓缓溢出的冷气扑面而来。

      她坐进这辆黑色越野车,身下的真皮座椅柔软得像是陷进了一团云里。

      汽车疾驰而去,乔槿正迅速离开她从小长到大的农庄,熟悉的人,童年的记忆以及对她而言支离破碎的家。

      眼中的景象随着行走的车而不断变换,心里也一阵阵的不安定。

      虽说这次的离开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出路,但还是不免为了之后的未知而担忧。但与现下被安排和禁锢的痛苦比起,她情愿一生漂泊。

      现在却只是一些对未来的恍然。
      她的人生开始幸运了。

      农庄的轮廓渐渐远去。
      绿油油的庄稼地、蜿蜒的小径、赵莹和乔桉的身影、所有的回忆,全都融进了天色中。

      车子驶上柏油马路,窗外的景色开始变化。
      泥泞的土路变成了平整的公路,路边的野草被修建整齐的绿化带取代,远处的高楼若隐若现。

      乔槿低头看到书包里母亲编织的那条鹅黄色围巾。伸手触摸。
      她带走了曾在这里拥有过的唯一色彩。

      车子驶入隧道,灯光一盏盏掠过,在车窗上投下流动的光影。
      乔槿的影子映在玻璃上,和舒许风的侧脸重叠在一起。

      舒许风正低头摆弄手机,声音将她拉出神伤。
      “今天还好没下雨,明天也是个大晴天。”
      乔槿指尖无意识摩挲围巾,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暴雨天真的停了。
      —她也终于可以离开。

      乔槿紧绷了许久的身体放松下来。温柔的晚风夹杂着树木的清香穿过车窗,吹走了她的情绪,抚平了她微微皱着的眉头。
      乔槿呼吸逐渐平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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