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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我依旧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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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着警察来的时候,舒许风早已倒在了血泊中。
他无名指上那枚有些脱落的素圈戒指在太阳光下格外引人注目,乔槿看到舒许风攥紧拳头,将那枚戒指戴稳。
他对着她笑,如往常一般温柔明亮,只是额角处的鲜血扎得她心疼。
场面十分混乱,乔槿的脑子也一样。
她站在原地动弹不了,眼前的景象渐渐褪成灰白色。只有那一片血泊,红的刺眼。
一切发生的太快,快得像是荒诞的默剧慢放。
血泊上躺着的是刚刚还在为她戴上戒指的鲜活少年。
警笛声和救护车的鸣笛声几乎同时惊动了在这场默剧中手足无措的女主角,尖锐得让人心慌。
乔槿拨开人群跑过去。
“阿曜,你看,我回来了,我和警察一起来的,我没事了,你也不要有事好不好?”
“阿曜,你能听见吗?你看看我。”
“我们去医院,不会有事的。”
穿着制服的人和穿着白大褂的人急促地跑过来。乔槿被挤到一旁,所有人都在动,但时间仿佛静止了。
远处马路的车流、风吹树叶的沙沙、甚至她自己狂乱的心跳和喘息都消失了。
乔槿呆呆地看着舒许风,看着他脸上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看着他眉头因为剧痛而紧紧蹙起,看着他因为疼痛而弓起的身体,看着他被抬上担架进入救护车。
而她以家属的身份跟上车陪护着。
“阿曜,你坚持一下好不好?”
乔槿的喉咙发紧,泪水完全不可控地落下,手悬在半空不敢碰他,好像碰一下他的生命就会加速流逝。她看到他的嘴唇在动,连忙俯下身,耳朵凑近。
他的气息很弱,喷在她耳廓。“别哭。”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力气挤出来的,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我依旧是你坚实的土地。”
乔槿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想起很久以前。
她差点被父亲落下的巴掌打到,是舒许风站在她面前拦住了父亲的怒火。她记得当时她抬头看到了太阳,给她带来了真正的光亮。
她被父亲打来的电话痛骂,舒许风没拆穿她的脆弱,只说带她出去透透气。他骑着自行车载着她,她没有预兆地痛哭出声。
那时的乔槿用力抱着舒许风,听到他说会一直陪着自己。
声音很轻,但她听见了。
车厢狭窄,充斥着浓烈的消毒水味和血腥味。
监护仪发出单调急促的嘀嘀声,屏幕上的曲线起伏微弱。
医护人员面色凝重,语速飞快地交流着医学术语,加压输血袋高高挂着,透明的管子连着舒许风的手臂,鲜红的血液一滴滴输进去,却依旧无法唤回他脸上丝毫生气。
乔槿缩在角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舒许风,盯着他紧闭的双眼,毫无血色的嘴唇,还有医护人员按压他胸膛时身体的起伏。
每一次按压,都像重锤砸在她心口。
她明白他话中的意思,但她不想接受这种结局,她多希望自己能装傻,装作他们从未探讨过生死的模样。
他说过——就算他死了,他的身体也会埋葬于地下,而当她走过时,他依旧是她坚实的土地。
但她不愿接受这种残酷。
抢救室的灯亮得惨白,乔槿坐在手术室外的椅子上,浑身冰冷。
第三次下达病危通知书后,舒许风的家人在上面签下名字。
她呆呆地站在门前,看着闪着红光的字。
忽然,灯灭了。
她周边的一切也随之变得灰白,脑袋嗡嗡作响。
有人从她面前走过,脚步声回荡在她的脑海中,一遍又一遍。
良久,乔槿才反应过来。
手术室的门开了,穿着绿色手术服的医护人员走了出来。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疲惫而带着歉意的眼睛。
医生的声音像是隔着遥远的距离传来,在空旷的楼道里久久回荡,飘忽而不真实。
“我们尽力了。”
“对不起。”
“请节哀。”
医生一句句短暂的话语砸向她,却没有激起任何波澜。乔槿只是茫然、顺从地跟随护士的脚步,进入另一个地方。
那是一个更冷、更空旷的地方。
他出现了。
再次存在于她的视野、她的人生。
她的世界开始回光返照般的重新运转。
乔槿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轻轻抚过他的额头,他的眉毛,他的鼻梁,他的嘴唇。然后,她俯下身,将耳朵贴近他的胸口,想要感受到心脏的跳动。
但事与愿违。
起身时,眼泪控制不住地落了下来,砸在他的身上。可他再也不会醒来,这是他最后一次为她接住眼泪。
之后,她就像是固定情景演员一样,按部就班地完成了已经经历了两遍的死亡仪式。
母亲、弟弟、爱人,她一一送别。
唯一算不上敬业的,大概是她的眼泪没有一次在适当的情节落下。
舒许风下葬那天下了绵绵细雨。
忆昔墓园里,乔槿静静地站在墓碑旁。
来的人不少。同学,老师,亲戚,朋友。他们的低语声嗡嗡地响着,与雨水溅落的声音融在一起。
乔槿看见舒许风的母亲,那个总是温和耀眼的女人,仅仅几天时间就变得如此暗淡。她的眼睛红肿得像核桃,空洞地望着儿子的遗像,眼泪已经流干了,只剩下喉咙里压抑不住的的呜咽。
舒许风的父亲,一个沉默高大的男人,背脊佝偻着,死死攥着拳头,指节捏得发白,站在妻子身边,无声地痛苦。
舒许风的妹妹站在自己的身旁,紧紧拉着她的手,无措、茫然,往日的活泼早已没了踪影。
而那个为她遮风挡雨、耐心开导的的少年,被一个精致的四方盒子困住,永远沉眠于地下。
乔槿没有再看,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那朵白菊。
想起她这屡次与幸福失之交臂的一生。
好像从出生起,她的心上就被吊上了一把钝刀子,一寸寸地剜,一刀刀地扎。
总会有疼痛减轻的时候,但永远不会消失。
痛苦在她的人生里虎视眈眈,总在以为过去了的时候落下。
日夜折磨,疼得绵长,渗进骨髓。
她把自己关进了他们的婚房里,如一潭死水般沉寂。不去见任何人,也不让任何人来找她。
日复一日,她坐在卧室的一角,看着太阳东升西落。看着屋子里存留着的他的痕迹。
桌子上的戒指盒开着,盛放着他留下的那枚素圈戒指。乔槿有时会自己待着比对一下,发现原来他的手指比自己的大了一圈。
房间的墙上、床上放着他们刚拍完不久的婚纱照,他们都笑着,眼里盛满了幸福与欢喜。她真的很想再次回到照片里的时光。
衣柜里还叠着他的衣服,乔槿有时走过去打开看,还会闻到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她皱着眉来压住心中的哽咽,味道都还没散去,为什么人就已经不在了呢?
客厅里的投影仪还没关闭,阳台上放在他们一起种的绿植,就连玄关的鞋柜上都还摆着他最常穿的白色板鞋。
有时困意汹汹,但当她闭上眼,那刺眼的红成了她永久的噩梦。她的脑子里一直重现那天的景象。最终失去了睡眠。
乔槿看着第九天的太阳露出头,慢慢升起。
有一些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泄漏进来,她躲开那缕光亮。
外面时而有嬉笑声传进来,令她厌烦。
她期盼着太阳赶快落下,这样外面的人就可以回家。但太阳落下月亮升起,她也只能坐在这里,清晰地感知时间的流逝。太难受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这样下去,应该会死吧,会痛苦的死去。
那不如就自己先结束这一切,获得解脱。
乔槿站起身来,往楼下看去。七层楼的高度,应该够了。
但要在这里结束吗?让其他无辜的人见证她的死亡,是不是会把他们的人生毁掉。
而且这是他们的婚房,是他亲手布置的婚房,她不能把这里弄脏。
应该找一个所有人都看不到的地方,安静地消失。
去见她爱的人。
可是这样她依旧会失去留在人间的所爱之人。
这样自私的结束是不是也会给他们带来又一次的重击呢?
世界两边都有她爱的人,舍不得的太多,失去的也太多。终与圆满背道而驰。
她的一生总在失去,总在做选择。
这次,又该怎么选择?
“叮咚”
像是水滴落了下来,落进水里。也在乔槿的脑子里荡起涟漪,为她带来一丝清明。
她找到声源,拿起箱子里舒许风的手机。看到了上面弹出来的备忘录消息,白底黑字,刺得她眼眶发酸。
【今天和阿槿领证。】
恍惚间,她好像感受到阳光的温度。劈开了九天的阴冷与黑暗,让她来到盛夏的午后,感受到晒得人头皮发烫、焦躁难耐的热度。
她甚至能感觉到额角瞬间沁出的细密汗珠,后颈的头发被汗濡湿,黏在皮肤上。
然后,是风声、是蝉鸣。从每一片树叶间隙中迸发出来,将整个空间变得明亮生动。
一个清亮带笑的声音,划破夏日的沉闷。乔槿好似看到了那个带着满脸笑容说这句话的他。
“今天和阿槿领证。”
乔槿纠正他:“你能不能不要一见到我就说这句话啊,又不是今天。”
“提前演练一下嘛。”
“一句话有什么好演练的,你会忘了怎么说?”
“当然不会。”
他们一起去了附近超市,结账时,舒许风从收银台那里换了许多零碎的现金。
乔槿问他:“你换这些零零碎碎的现金干嘛?”
舒许风中断数钱的动作,抬起头来看她。
“领证用啊,一个九块九呢。”
“不是可以手机支付?”
“现金支付多有仪式感啊。”
她没觉得有什么区别。
“但是现在不是免费了吗?”
“啊?什么时候?我看网上说要九块九啊。不是寓意99吗?”
“我也不太清楚,等到时候去了就知道了。”
舒许风也不数了,一把搂住乔槿。
“没事啊,老婆,到时候九块九和结婚证一起裱起来,也很有仪式感。”
“我听不见。”
舒许风看她这样,先是短促笑了声,随后肆意笑开。
蝉声聒噪,阳光把一切都晒得发白,那个她故意装作听不到的称呼一直落在她的耳边。
“好了好了,听到了。”
点进去那条消息,她看到一个分组——一朵木槿花。
里面按照时间顺序排列着一条条的编辑记录。
看看吧。
看看他指引她来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