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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帐前针治,针锋相对 苍狼部的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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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狼部的军营如一头蛰伏的巨兽,在广袤的瀚海草原上绵延数里。篝火通明,铁甲碰撞声与战马嘶鸣交织,空气中弥漫着血腥、皮革与烈酒的气息。这里是男人的世界,是力量与征服的象征,容不下一丝柔弱与怜悯。
如乌雅所愿,铁穆尔遵守诺言放过了乌楞部的族人,将他们安置在战俘营中。而她被安置在军营边缘一顶十分破旧的小帐里。她已换下沾染黄沙与硝烟的白色长袍,换上苍狼部医营发放的粗布灰袍,头发简单挽成一个髻。褪去圣女的华服后,她看起来与苍狼部的女子并无二致,唯有那双清冷的眸子,在烛火映照下亮得惊人。
她身边只有一包从乌楞部废墟中抢救出的草药,以及一本残破的《百草经》。
铁穆尔没有将她囚禁,却也未给她自由——她的一举一动,都在阿剌的监视之下。
翌日。
夜露凝霜,瀚海的寒意在日落后便成了实质的刃,刮过苍狼部的主营大帐,发出呜呜的低鸣。
帐内却暖意蒸腾。地龙烧得正旺,驱散了塞外的严寒,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久久不散——那是金疮药与陈旧血污混合的味道。
乌雅坐在角落的矮案后,面前铺着一块洁净的麻布,上面整齐码放着数十种草药。她的指尖正捏着一根银针,手法娴熟地捻转、刺入。躺在她面前的,是苍狼部的一名百夫长,右腿上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边缘已呈黑紫,隐隐渗着脓水,显然是感染了。
营帐内站满了人,气氛压抑得近乎凝固。
铁穆尔坐在主位的虎皮椅上,单手支着下巴,目光沉沉地落在乌雅身上。他早已卸下了染血的战甲,换上了一身玄色的常服,长发松松束在脑后,少了几分战场上的暴戾,却多了几分上位者的威严。
阿剌站在他身侧,目光时不时扫向那名百夫长,眼中满是焦灼。
这已是军中第三个感染的重伤员。前两个,医营的老医者用尽了办法,也没能救回来,最后浑身高热,痛苦而死。若再止不住感染,军中必生恐慌。
这也是铁穆尔将乌雅带来主营的原因。他要亲眼看着,这株从乌楞部抢来的白蔷薇,究竟有没有她口中那般本事。
乌雅的动作不快,却极稳。她先用烈酒清洗了伤口,又用银针刺入百夫长腿上的几处穴位,暗红色的淤血顺着针孔缓缓流出。随后,她从麻布上捻起几株切碎的草药,又取出一个小小的陶瓶,倒出一点墨绿色的药膏,混合在一起,均匀地敷在伤口上,最后用干净的布条层层包扎。
整个过程,她一言不发,神情专注,仿佛周遭的目光、压抑的气氛,都与她无关。
烛火跳动,映在她专注的侧脸上,柔和了几分清冷的轮廓。
铁穆尔的目光从她的指尖移向她的侧脸,随即又落回到那日她抱在怀里的那本《百草经》上。那本书被她放在矮案的一角,封面虽已残破,却被她保护得极好,再未沾染半点污渍。
他忽然开口,声音打破了营帐内的寂静:“你用的,是乌楞部的秘药?”
乌雅的动作顿了顿,随即继续收拾草药,语气平淡地说:“是。乌楞部世代以百草立族,这点治伤的本事,还是有的。”
“为何不用苍狼部的金疮药?”铁穆尔追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乌雅抬眸与他对视,目光平静无波:“可汗的金疮药,治普通刀伤尚可,对付这种被塞外瘴气侵染的伤口,却是无用。若是用了,只会加速感染,白白送了他的性命。”
阿剌忍不住插嘴:“你胡说!这金疮药是中原传来的秘方,多少将士靠它捡回一条命!”
“那是在中原。”乌雅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瀚海的瘴气,与中原的湿气不同。金疮药性温,遇瘴气则滞,非但不能止血生肌,反而会成为毒菌的温床。可汗若是不信,大可换个人试试。”
她的话,堵得阿剌哑口无言。
铁穆尔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这女子,倒是一如既往地直接,半点不懂得迂回。
他挥了挥手示意阿剌退下,目光再次落在乌雅身上,问道:“他何时能醒?”
“明日天亮。”乌雅收拾好草药,将《百草经》抱在怀里站起身,“若是今夜不发高热,三日便可下床,半月便能归队。”
“若他醒不过来呢?”铁穆尔的声音冷了几分。
乌雅迎着他冰冷的目光,没有半分退缩:“那我这条命,任凭可汗处置。”
话音刚落,躺在地上的百夫长忽然发出一声低吟,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神虽仍有些涣散,却已不复之前高热时的迷糊,口中喃喃道:“水……渴……”
阿剌大喜过望,连忙上前倒了一碗温水,小心翼翼地喂他喝下。
百夫长喝了水,精神好了几分。他看到铁穆尔,便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却被乌雅按住了肩膀:“别动,伤口刚包扎好,要是扯裂了,神仙也救不了你。”
她的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严厉,百夫长竟下意识停住动作,乖乖躺好。
铁穆尔看着这一幕,眸色愈发深沉。
这女子,竟自带一股威严。即便是苍狼部的百夫长,在她面前也下意识地顺从。
“可汗。”乌雅收回手,转向铁穆尔,语气依旧清冷,“人已经救醒了。我要的东西,可汗该兑现了。”
“哦?”铁穆尔挑眉,“你想要什么?”
乌雅直言不讳道:“放归乌楞部的老弱妇孺。”
“老弱妇孺?”铁穆尔的声音沉了下去,“你以为,战俘是说放就放的?”
“可汗答应过我,活我,活乌楞部的族人。”乌雅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我已为可汗救了人,可汗不该食言。”
“我答应的是活他们,不是放他们。”铁穆尔站起身,缓步走向她。他身材高大,每走一步都带着慑人的压迫感。
他在她面前站定,微微俯身与她平视。两人距离极近,他身上的寒气与淡淡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乌雅。”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危险的意味,“你要搞清楚,你是战俘,是我的战利品。你没有资格跟我谈条件。”
乌雅挺直脊背,与他对视,目光不闪不避:“我是医者,不是战利品。我与可汗,是交易关系。”
“交易?”铁穆尔低笑出声,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她的脸颊。他的指尖带着薄茧,触感粗糙,落在她细腻的肌肤上,激起一阵战栗。
乌雅猛地偏头躲开他的触碰,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这细微的动作,让铁穆尔的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抬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声音冰冷地说道:“乌雅,你别忘了,如果没有我苍狼部,你们乌楞部早被其他部落杀得片甲不留。你该感恩戴德,而不是用这种眼神看我。”
乌雅的手腕疼得厉害,却咬着牙不肯发出一声痛呼。她抬眸看着铁穆尔冰冷的眸子,一字一句道:“我不是感恩戴德,我是信守承诺。我为可汗治伤,可汗留我族人性命,这是交易,不是恩惠。”
“好一个交易。”铁穆尔攥着她手腕的力道又重了几分,“那我告诉你,这交易,由我说了算。”
他的目光扫过她怀中的《百草经》,随即落回她的脸上:“老弱妇孺可以免去苦力,但必须留在军中作为你的人质。你若敢耍半点花样,他们的性命便难保。”
乌雅的心脏骤然一沉。
她知道,这是铁穆尔的底线,也是他的手段。他终究是不信她的。
但她没有别的选择。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酸涩,缓缓道:“我答应你。但我也有一个条件。”
铁穆尔挑眉:“你说。”
“我要亲自照顾他们。”乌雅道,“乌楞部的族人大多精通草药,我可以教他们为军中的伤兵治伤。这样,也能为可汗节省不少人力。”
这是她能想到的保护族人的最好办法。让他们融入苍狼部的医营,有一技在身,便有了立足之本。
铁穆尔看着她,眸色变幻不定。他知道,乌雅的提议对他而言是有利的。苍狼部的医营本就缺人,若能有一群精通草药的乌楞部族人相助,无疑是如虎添翼。
而且,将他们放在医营也在他的掌控之中,不怕他们作乱。
他沉默片刻,最终松开了她的手腕。
“可以。”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阿剌,拨十名乌楞部的老弱妇孺给她。”
“是,可汗。”阿剌连忙应声。
乌雅的手腕已经被他捏出一圈青紫的印子。她揉了揉手腕,抱着《百草经》对铁穆尔微微颔首算是道谢,随即转身跟着阿剌走出了主营大帐。
帐外的寒风扑面而来,让她打了个寒颤。
她回头望向那座灯火通明的主营大帐,眸色深沉。
铁穆尔,果然是一头狡猾而铁血的苍狼。他看似答应了她的条件,实则将她和她的族人牢牢掌控在了手中。
但她不怕。
她是乌楞部的圣女,是识百草、通毒理的医者。在这铁血的草原上,她有自己的生存之道。
阿剌带着她,来到了西边的一座营帐。营帐不大,却收拾得十分干净,角落里摆着一个小小的火炉,旁边放着一只木桶,里面盛满了清水。
“可汗吩咐了,你以后就搬到这个营帐住。”阿剌指了指营帐外,“乌楞部的族人,我已经让人带过来了,正在外面等着。”
乌雅走出营帐,只见十个乌楞部的族人正站在寒风里瑟瑟发抖。他们中有老有少,脸上满是惊恐与茫然,看到乌雅的瞬间,眼中立刻燃起了希望的光。
“圣女!”
“乌雅!”
他们哽咽着想要上前,脚步却又带着几分迟疑与畏惧。
乌雅快步走过去,看到他们身上的伤痕,心头一酸。她强忍着眼眶里的泪水,柔声道:“别怕,我没事,你们也安全了。”
她把众人领进营帐,将火炉生得更旺些,又从阿剌那里取来干粮和水,一一分给大家。
“从今天起,我们就住在这里。”乌雅望着他们,语气坚定,“我会教你们医术,为苍狼部的伤兵治伤。只要我们有一技傍身,就能活下去,就能等到重回家园的那一天。”
众人纷纷点头,眼中的茫然渐渐被坚定取代。
夜色渐深,瀚海的风依旧呼啸不止。
主营大帐内,铁穆尔站在窗前,望着西边那座小小的营帐,眸色深沉。
阿剌站在他身后,低声禀报:“可汗,那乌雅倒是有些能耐。先前那百夫长的烧,已经退了。”
铁穆尔没有说话,只是凝视着那座营帐里透出的微弱烛火。
那烛火在漫天的黑暗与狂风中显得格外渺小,却又异常坚韧,始终不曾被风吹灭。
就像那株白蔷薇。
他忽然想起那日乌雅用墨心草抵着颈间的模样——清冷、坚韧,带着刺,却又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铁穆尔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这株白蔷薇,倒是越来越有趣了。
他倒要看看,她在他的地盘上,究竟能绽放出怎样的姿态。
而此刻,西边的营帐里,乌雅正坐在火炉旁,借着微弱的烛火翻看那本《百草经》。
书页已经泛黄,上面的字迹凝聚着祖辈的心血。
她的指尖轻轻拂过书页上的字迹,眼中闪过一丝坚定。
铁穆尔,你想把我囚作战利品,想把我的族人当作人质。
但你别忘了,白蔷薇从来都不是任人摆布的花。
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