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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白星河 他优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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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优雅地从贴身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烫印着繁复金色家族徽记、材质特殊的硬质名片,弯下腰,轻轻地将其放在旁边一块表面还算干爽的水泥预制块上。
“名片上是我的专线。24小时有效。”他站直身体,仿佛在陈述一笔生意的细节,“董事长说,再给你一周时间。想通了,打给我。”
他不再看地上的少年,也仿佛彻底遗忘了白星河的存在。抬手,一丝不苟地整理了一下刚刚被雨水打湿、依旧挺括的西装袖口褶皱。
转身,抬步。就在要带着残留的打手离开这片狼籍废墟的瞬间。
许泽的脚步微不可察地停了一下。
他似乎想起什么,从爱马仕钱包里抽出一张崭新的百元大钞。他踱步回到那片被浑浊污水淹没的课本和笔记旁。
轻飘飘地将那张代表着“赔偿”的钞票,直接放在了漂浮在脏水里、内容早已糊成一片的数学笔记正中间。
粉红色的纸币在雨水的侵蚀下快速晕染开,像一朵诡异而刺目的花,躺在承载知识的废墟之上。
然后,他才用一种平淡无奇、却又字字淬毒的语调,对着泥水里的空气,留下最后一句警告:
“小姑娘。路边的风景看看就好。多管别人的‘家事’……”他顿了顿,镜片后的目光扫过白星河苍白的脸,“……是会引火烧身的。”
话音未落,他挺拔的身影已带着残存的西装男,无声地、彻底地消失在瓢泼的雨幕和厂房深处浓郁的阴影里。只留下满地狼籍和两个在暴雨中浑身湿透、伤痕累累的少年少女。
死寂重新笼罩,却比之前更加压抑沉重。唯一的背景音是肆虐的暴雨。
少年撑着伤痕累累的身躯,单膝跪地,一手死死抓住那根作为武器的钢筋插在地上支撑身体,另一只手捂着剧烈起伏的胸口。
雨水混杂着血水不断从他紧咬的嘴角、指缝渗出,滴落在泥泞中,晕开触目惊心的红。
而白星河的目光,被死死钉在了那张浮在污水和知识废墟上的百元钞票。它那么新,那么刺眼。在她眼中,那不是钱,而是一块烧得通红的烙铁,正恶毒地嘲笑着她的贫穷、她的狼狈、她的不自量力。一股难以言喻的屈辱和冰冷从脚底直冲头顶。她甚至不敢伸手去捡其他东西。
时间过去了几十秒,又好像过去了几年。暴雨依旧,没有丝毫减弱。
最先打破令人窒息沉默的,是银发少年。
他几乎是咬碎了牙关,才从那撕裂的肺中挤出足够的气息,猛地将作为拐杖的钢筋狠狠插进泥地里更深一寸。踉踉跄跄地强行撑起自己,强迫自己不倒下去。
他没有看白星河。一步步,拖着伤腿,走向那块放置着烫金名片的水泥预制块。
那修长却布满擦伤和淤痕的手,刷地一下拂过名片。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上面的名字或徽章。
“唰啦!唰啦!嗤啦!”
刺耳的撕裂声响起!
他捏住那张坚硬的卡片,用尽全力将其撕碎!再撕!直至成为无法拼凑的指甲盖大小的碎屑!
然后,他扬手!
漫天细碎的金红纸屑被狠狠地抛撒进身旁一洼积水里。瞬间就被污浊的水裹挟、沉没。
白星河在他站起的瞬间就如梦初醒,她蹲下身,扑向她的课本笔记——
小心地从污水中捞起那本数学笔记。已经彻底泡烂了,字迹完全溶解,变成一张无法挽回的污浊残骸。她盯着那烂糊一片的“知识”,嘴唇微微颤抖,最终只是抿得更紧。她没有哭,只是默默地将它放到不那么脏的地面。
她又看见了那个被泥水浸泡的、曾经还算完整的半块馒头(她下午没舍得吃完的午餐)。犹豫了一下,还是捡起来,用力在衣角还算干净的地方擦拭着湿透的泥浆……
最后,她看到了那只躺在泥泞和碎石中、完成了“暴行”又被许泽看破身份的铁皮饭盒。她飞快地爬过去捡起它,毫不犹豫地脱下身上同样湿透的外套袖子,死命地去擦它身上的污泥和水痕,动作带着一股倔强的执拗。
一团浓重的阴影覆盖了她。
白星河身体瞬间僵住。
她小心翼翼地、带着警惕抬起头。
少年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她面前。他很高,即使因为受伤而微微佝偻着,也完全笼罩住了蹲在地上的她。雨水顺着他被打伤的额角、脸颊,混合着血水不停地流淌下来,滴落在泥地上。
他没说话。
从裤兜里掏出一沓现金,全是崭新的百元大钞,少说也有五六千。他看都没看,随手抽了十来张,递到她脸前。
“拿着。”
声音沙哑,带着命令的语气。
白星河没看那叠钱。她抱着铁饭盒,微微仰起脸。雨水冲刷着她脸上的泥污,露出底下冷白的肌肤。她看着他,清晰地吐出两个字:
“不用。”
少年眉头拧起来。像是被噎了一下,又像是从没被人这么干脆地拒绝过。他蹲下来,动作太大牵扯到伤口,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这一蹲,两人距离骤然拉近。
白星河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血腥味,混着雨水和铁锈的气息。
他盯着她的眼睛:“你也是一中的?叫什么名字。”
白星河垂下眼睫,没说话。她只想捡起东西赶紧离开。
“呵。”他冷笑一声,“哑巴了?”
白星河猛地站起来,想走——
“呲啦——”
早就被雨水泡烂的书包背带彻底断裂。刚捡起的东西又撒了一地,半块馒头滚进泥里。
白星河僵在原地。
一只沾着血污的手伸过来,越过泥泞,捡起那根滚落在地的黑水笔。
少年站起身,把那截小小的、肮脏的笔递到她面前。
指尖相触的瞬间,两人都猛地缩回手。
他迅速瞥了她一眼。她缩着手,抱着断了带子的书包,校服湿透,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纤细的轮廓。她个子小小的,站在暴雨里,像一株被雨打得摇摇欲坠的水仙。
他移开目光,声音生硬:“白星河是吧?老子记住了。”他朝她那铁饭盒扬了扬下巴,“饭盒,还有你这堆破烂,改天赔你。”
“算了,你还是拿钱买吧。”他把手里那沓钱全塞进她手里,厚厚一叠,少说五千。
白星河攥着那叠钱,抬头看他:“我不要你的钱。”
少年愣了一下。他盯着她——她脸上沾着泥,头发湿透贴在脸颊上,但那双眼睛又清又亮,倔强得很。
他忽然伸手,扣住她手腕,把她轻轻抵在墙上。
白星河挣了一下,没挣动。他力气大得吓人。
他低下头,凑近她。白星河偏过脸,闭上眼。
头顶传来一声轻笑。
“你是这个世界上第一个说要保护我的人。”他说,“白星河。”
白星河猛地睁开眼。
他已经松开她,转身走了。拖着那条伤腿,踉跄着,一步深一步浅,走进暴雨里。银发在雨幕中刺眼得很,很快被黑暗吞噬。
白星河站在原地,抱着那叠钱,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怎么知道她的名字?
她低头,看见怀里的铁饭盒。内侧贴着那张纸条:白星河专用。
筒子楼的楼道漆黑一片。声控灯坏了很久,没人修。白星河摸着冰凉的铁扶手,一步一步往上爬。雨水从她身上往下滴,在水泥台阶上留下一串深色印子。
三楼。304门口。
隔壁门开了。王奶奶拎着马桶出来,眯着眼看她,混浊的眼睛里满是惊愕:“哎呦喂!小星?你这是掉江里头了?快擦擦!”
“王奶奶,没事。”白星河飞快拧开门锁,低着头闪进去,“砰”地关上门。
“这孩子……犟得很……”门外传来絮絮叨叨的声音。
屋里很暗。十二平米的房子,被一扇旧花布帘子隔成两半。帘子外是灶台,糊着油腻的旧报纸。旁边一张旧课桌,桌角用绳子绑着固定。墙上挂着几个洗净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做手工发卡的材料。
唯一的亮光来自书桌上一盏充电台灯。
“姐!”
白晓阳抬头,看见她一身湿透,脸色变了。他今年十四,瘦,但眼睛很亮。他没多问,只是起身拉开帘子:“快进去换!别冻着!”
白星河“嗯”了一声,钻进帘子里。
里面更窄。一张双人床,床脚挤着一张折叠行军床。她背对着帘子,脱下湿透的校服。
手臂内侧,五个青紫的指痕清晰可见。手腕上一圈深红的勒痕。
她拧亮床头的小夜灯,倒了半盆温水,用毛巾蘸着,敷上去。
“嘶——”
疼。针扎一样。
她咬着牙,没出声。
擦干身子,换了件干净的旧T恤。她在折叠桌前坐下,拿起那本从污水里捞出来的数学笔记。纸页已经泡烂了,墨迹洇成一团,什么也看不清。
这时,手机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