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伺其侧》连翩玉

5、第5章 蘅芜 但他们之间

　　段锦城醒来时候，就发现人在蘅芜公馆，自己家里。房间里非常昏暗，遮光帘闭合得严丝合缝，安静得能听到新风系统运作的微弱声音。
　　稍微回想一下，段锦城就知道是秦少游把他弄回来的。他也没觉得有什么，虽说是跟秦少游弄得不愉快，但两人的关系在这里，又不是决裂，基本的相处没办法避免。
　　从英国回来后，两人先后从家中搬出。是秦少游先看中的蘅芜公馆。这里的别墅设计小巧精美，又地处半山，能够俯瞰兰城夜景，非常适合年轻人独居。
　　当时他没有知会段锦城，就给他也在隔壁置办了一套。即使以他们的家世。这仍然算得上重礼了。
　　段锦城没有推脱，后来他送给秦少游现在这辆迈巴赫，其实算起来，仍然算不上相抵。
　　但他们之间倘若算得太清楚，就会有些太见外。当时正是秦少游家庭破裂，又不得不接手远游这偌大商业帝国的关键时期，段锦城很干脆地搬来了蘅芜公馆，说到底是为了陪着秦少游而已。
　　段锦城先进浴室洗了个澡，才觉得神清气爽。他站在二楼露台往下望，只见日轮高悬，能见度很好，远处的赫连山脉浮现出来，如一副纵空水墨般横在天边。
　　已经过了晌午，段锦城没去公司，文秘书的电话也没打过来。昨天陈宵上了八卦小报，那时段锦城正在家里吃早餐，只见母亲照例一边喝着红茶，一边读小纸，忽然端着玻璃杯的手就停顿下来。
　　很久后，她轻轻把报纸递给段锦城父亲，段文亦只是扫了一眼，眉心也紧皱起来。夫妇两个对望之后，一时都是沉默不语。
　　在段家夫妇看来，即使段锦城从前有风流的名声，起码在和陈家女儿处在一起的时候，做得无可指摘。这自然代表着几分真心，谁知会有这么荒谬的一个局面？
　　段锦城是从父亲手中接过报纸的，即使早就知情，照片映入眼帘那一霎也是眼前一黑。但他没来得及跟父母多说几句，就看到秦少游的车子停在家门口，当时立刻心头火起，推门就走了出去。
　　现在想想，段文亦可能是照顾他的情绪，才对他放松了管制。换作往常，他十点前不到公司，文秘书的电话是一定会打来。他要是敢不接，再打过来的人就是段文亦了。
　　段锦城乐得轻松，随便抓了头发，穿了件宽松的黑T恤，准备去放松放松。他去车库看，日常开的那辆卡宴没开回来，打给廖星野，对方说秦少游的司机早上已经帮忙把车开走了。
　　段锦城冷笑一下，挂了电话。没一会，一辆银灰色的迈凯伦就呼啸着冲出蘅芜公馆，从秦少游家门口一闪而过，绝尘而去了。
　　秦少游就坐在一楼客厅里开线上会议，眼角余光看得一清二楚。参会众人看他目光转开许久，一时语速也放慢了，直到秦少游转回头来，面无表情地说：“你们说你们的。”
　　会议就这么在低气压中结束。秦少游烦躁地合上电脑，拿过茶几上的烟盒点上，很快抽完了一根。
　　段锦城这人平时看上去挺宽容，什么也不计较。其实是性格里的散漫让他懒得去计较那么多。真把他惹毛了，再要哄高兴点却是特别的难。
　　眼看距离约定的时间越来越接近，秦少游判断出来今天想让段锦城陪自己去哪都是不可能了。他就自己开了车出来，向着城南开过去。
　　南岸花园，是金诚集团最新交付的一个开发项目。秦少游的父亲秦怀义目前就住在那里。
　　自从他和秦少游母亲刘玉离婚，父子两个的关系就不尴不尬。前两天，秦怀义联系了秦少游，邀请他到家里吃晚餐，据说还要介绍一个长辈认识，秦少游的心里就全明白了。
　　秦怀义和刘玉感情破裂的原因，即使两人缄口不言，到如今也露出些蛛丝马迹来。说到底，既然母亲不愿深究，秦少游也能得过且过。
　　他的年纪不适合再为了追究父亲在婚姻中忠诚与否而闹得鸡飞狗跳了。但今天这顿堪称鸿门宴也是难捱，原本秦少游是打算拉着段锦城一起去的。
　　可惜......
　　陈宵的事情，在温泉山庄被他揭露，堪称天时地利。秦少游不可能不去做。
　　他打着方向盘，车子在路边滑停下来。南岸花园是偏西式的建筑风格，开车进来后，沿着曲线形的路面，每栋别墅都拥有一片精美的花园，白色的栅栏与米色的墙体，交织成一副宁静画面。
　　秦怀义正在自家的花园里修剪花枝。
　　他穿着一身卡其色的工作装，熟练地挥动园艺剪，看去与从前那个运筹帷幄的“秦总”已经判若两人了。秦少游下了车，面色复杂地看着自己的父亲。
　　秦怀义回过头来，看到了自己儿子，令他意外的是，原本预想中的另一位客人却没有来。
　　“来了？”秦怀义神态温和地说，“先进去坐，今天很晒。”
　　秦少游走过去，却只是站在花园里，看着秦怀义修剪花枝。
　　秦怀义也不急躁，慢条斯理地做着手头的工作，一边问道：“锦城怎么没来？”
　　秦少游说：“生我气了。”
　　秦怀义哦了一声。段锦城的性格他是了解的，对亲近的人那是相当的宽容。反而自己儿子，从小就是个占有欲很强的魔星，越是对待在意的人，越是不择手段的索取。
　　他又剪下来好几枝花朵过于茂盛的老枝，放进手边的竹篮里，似乎颇为满意地打量了几眼，才笑道，“我这花园，怎么样？”
　　秦少游淡淡道：“还行，您什么时候有的这个爱好？”
　　秦怀义摇头道：“最近才上手而已。”
　　他带着秦少游走进别墅里，推开白色实木边框的玻璃门，宽敞明亮的布局一览无遗。客厅里，同色系的圆形茶几上摆着色彩各异的甜点和水果，沙发上却空无一人。
　　秦怀义咳嗽了两声，交代秦少游换鞋。这时才有一个身穿米色针织衫的女人应声走出来，她的手里提着一个玻璃茶壶，一眼望定了秦少游。
　　“少游，你来了。”她笑着说。
　　秦怀义介绍道，“这是你王阿姨。”
　　秦少游勾唇笑了下，颔首道：“阿姨您好。”
　　三人就在沙发上坐下。王馨和姿态熟稔地倒了三杯花茶出来，笑着说：“这是我自己做出来的，你们尝尝。”
　　王馨和是个气质很柔和的女人。但她的面容实在不年轻了。当然，以秦怀义的年龄，他要是找个正在年华的女孩，那才让人大跌眼镜。
　　只是秦怀义和刘玉成婚至今，三十年有余——他是什么时候认识的这位并不年轻的王馨和？
　　......说不上哪种情况会让秦少游觉得更好接受一些。
　　壶里是玫瑰花茶，氤氲着柔美的深红色。
　　段锦城的母亲也擅茶艺，因而段锦城也有喝茶的习惯。在英国时，为数不多他肯做的事情就是在露台上为两人泡茶喝。
　　想到这里，秦少游反而心情平和下来。
　　他抬头看着秦怀义算不上年轻，亦称不上老去的面容。
　　与之朝夕相对二十多年，不知道他想要的原来是这样富有情调的生活。若是如此，早在家中的时候又为何不过？
　　秦少游的记忆还是清晰，从小到大，很多的画面宛如昨日。秦怀义抱过他，摸过他的头，拍过他日渐宽阔的肩膀。他与刘玉过去也称得上相敬如宾，年复一年的家庭合照里，执手的姿态与其他恩爱夫妇并无不同。
　　“爸，王阿姨，”秦少游问道，“你们是要结婚了吗？”
　　他这问句称得上开门见山，秦怀义却也只是神容平淡地回答道，“这毕竟还要问过你的意见。”
　　王馨和亦是微笑着，并不尝试与秦少游拉近关系。短暂的沉默之后，她补充道，“少游，我和你爸签了婚前协议。这些事情你尽可以放心。”
　　秦少游看着两人夫唱妇随，一副眷侣模样，心中却泛起了一阵相当腻烦的感觉。
　　他对秦怀义说，“我没意见，爸。”
　　说完之后，秦少游站起来，看了一眼手表。秦怀义平静地看着他。
　　秦少游说，“我晚上还有事，不能留下来用晚饭。先走了，爸。”
　　说完，他也并不等待秦怀义的许可，转身就走出了这栋让他烦躁的房子。秦怀义一直看着他高挑的背影消失在窗外，才对王馨和道：“我说过吧，他不会留下来吃饭的。”
　　要是段锦城来了，秦少游说不定还会有多一分的兴致。否则他对这世上绝大多数事情，都是一副耐心欠奉的样子。
　　更何况是这个秦少游无论如何不可能觉得舒心的局面。
　　回去的路上车流很少，秦少游始终拧着眉。车速都飙到了一百二，他还是没一点舒心的感觉。
　　他给段锦城拨去电话，第一遍被挂断了，秦少游持之以恒地打，第三遍，段锦城还是接了起来。
　　“喂。”
　　秦少游说：“是我。”
　　段锦城嘲讽地说，“我还认得出来你名字。”
　　他接着说：“有事吗你。”
　　虽然他的语气里满是不耐烦，秦少游的眉头却渐渐舒展下来，他看了眼仪表盘，将车速降下来一些，问段锦城：“你在哪呢。”
　　段锦城似乎不想回答他，沉默了一下，才勉强地说：“在家。”
　　秦少游说：“行，挂了。”
　　挂了电话，他脸上流露出一丝笑影。前方直接下了高架，向着段家的方向开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