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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何德何能 曹钧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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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钧宁的伤好得比江衡安预想的快得多。
那日在桃林里咳血,江衡安以为这人怕是撑不了几天了。可曹钧宁吃了药,调息了一夜,第二天早上醒来,虽然脸色还白着,眼神却清明了许多。
“走吧。”他说,撑着石头站起来,“这儿没吃的,再待下去咱俩都得饿死。”
江衡安看着他,没说话。
曹钧宁走了两步,晃了晃,扶住一棵桃树。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袍上全是血污,干了的,没干的,层层叠叠,散发着淡淡的腥气。
他笑了一下,自嘲道:“这副模样,还真不想出现在远之面前……”
江衡安冷笑一声:“你也知道。”
曹钧宁没接话,只是又迈开步子,慢慢往外走。
江衡安跟在后头,还是那一步的距离。
出了山谷,雪就厚了。山路难行,曹钧宁走得慢,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可江衡安能看出来,他在硬撑。
肩膀上的伤口又渗血了,洇红了衣袍,可他一声不吭,只是闷头走。
走了一程,曹钧宁忽然开口。
“那年我和严忠明来沅水,也是走的这条路。”
江衡安没应声。
曹钧宁也不在意,自顾自往下说:“严忠明……是我师兄。师父收我的时候,他已经能独当一面了。他不像我,从来不惹事,从来不冲动,办事稳妥,心思缜密,师父有什么事都交给他。”
他说着,顿了顿,喘了口气。
“那年我和他来沅水,”曹钧宁又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是替师父办事。路过一个小镇,进去歇脚,听见几个商贾在说十三洞水寨的事。”
他复述了那番话,和在山洞里讲给江衡安听的一模一样。
“我当时听得心头火起,站起来就要去。严忠明按住我,说别冲动,江湖险恶,不是你一腔热血就能解决的。”
曹钧宁顿了顿,继续说:“可我那时候年轻,哪听得进去这些话。他不让我去,我就自己偷偷去。我一个人不行,就拉上远之。”
“他一听就同意了,连犹豫都没犹豫。”
江衡安没说话。
他想起师父教他的那些道理——“剑是用来护人的,不是用来杀人的”“遇事要多想想,不能一味逞强”。
可师父年轻的时候,原来也是这样的。
曹钧宁说,声音里带上一丝笑意,那笑意很暖,像是想起了什么很好的事:“他也不知道怎么找到我的。连我都不知道自己藏在哪个水寨里。”
曹钧宁说到这里,忽然停下来,喘了口气。
他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额上沁出冷汗,可那双桃花眼却亮得很,亮得像十八岁的少年。
“后来我就昏过去了。伤得太重,血也流得太多,一出了地牢就昏了。等我再醒过来,已经是三天之后了。”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轻。
“那三天,远之一直守着我。寸步不离。”
江衡安听着,心里忽然一痛。
“他给我换药,给我喂水,给我擦身。”曹钧宁说,声音有些抖,“我昏着的时候,他就坐在旁边,看着我的脸,一看就是半天。后来我醒了,问他,你看什么呢?他说,看你会不会死。”
江衡安没有说话。
“前面就是沅水镇了。”曹钧宁忽然说。
江衡安抬起头,果然看见远处有炊烟升起,隐隐约约能看见房屋的轮廓。
他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沅水镇不大,一条主街贯穿南北,两旁是些铺子和客栈。街上的雪被人踩得泥泞不堪,混着马蹄印和车辙印,脏兮兮的。
曹钧宁走进镇子的时候,街上的人纷纷避让。
他那一身血污太扎眼了,活像个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有小孩躲在娘亲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看他,眼睛瞪得溜圆。
曹钧宁浑不在意,只是扫了一眼街边的铺子,朝一家客栈走去。
“悦来客栈。”他念了一遍招牌,点点头,“就这儿吧。”
江衡安跟在他后头走进去。
掌柜的看见曹钧宁那副模样,吓得脸都白了,结结巴巴地说:“客、客官,您这是……”
“要两间上房。”曹钧宁说,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扔在柜台上,“再打两桶热水,送到房里。”
掌柜的看见银子,脸色好看了些,可还是哆哆嗦嗦的:“客官,您这伤……”
“死不了。”曹钧宁说,“快点儿,我身上都他娘快馊了。”
掌柜的不敢再问,赶紧吩咐伙计去烧水。
江衡安从布庄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个包袱。
一个包着他的新衣裳,粉色的袍子,不是什么名贵的料子,但厚实暖和,针脚也细密。
另一个包袱里是一套成衣,料子比他那件差些——给曹钧宁买,大概是因为不想他那样重走师父的故地。
客栈不远,走几步就到了。
江衡安上了楼,走到曹钧宁房门前,站定。
里头静得可怕。
没有水声,没有动静,连一丝呼吸起伏都听不见。
江衡安眉峰猛地一蹙,眼尾因不耐微微上挑。
他侧耳再听,依旧死寂一片,心下一沉,再无犹豫,直接抬手推门。
门没锁。
“吱呀” 一声,门板撞在墙上,闷响震得人心头发紧。
江衡安一步跨进,张口便要斥骂:“洗个澡洗这么久,你是在里头下崽吗?”
可话到嘴边,却生生卡住。
屋里静得诡异。
静得能听见窗外穿堂而过的风,能听见楼下街市隐约的叫卖,能听见自己胸腔里越跳越重的心跳。
浴桶摆在屋子正中,白雾袅袅升腾,热气氤氲。
曹钧宁斜靠在桶壁上,头颅歪垂,双目紧闭,一动不动,像一尊失了生气的塑像,身材消瘦的很,看不出有多高的武功。
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的深麦色,浑身都是浅浅的旧疤,添了几分凌厉与沧桑,黑发黏在额角、脸颊,水珠顺着下颌线、脖颈,一路滑进浴桶,留下一道水光。
他脸颊红得异常,不是寻常热气熏蒸的绯色,是病中未退的灼红,透着一股不正常的燥热,与昨夜相比,不见半分好转。
水中,浮着一缕极淡的红。
不是刺眼的鲜红,是被温水慢慢稀释、若有若无的淡粉,从曹钧宁肩头的伤口渗出来,一缕一缕,在清水中缓缓漾开,触目惊心。
江衡安走到浴桶边,一把抓住曹钧宁的肩膀。
凉的。
不是冰凉,是那种温吞吞的凉,像是泡在温水里太久了,皮肤都泡得发白了。
江衡安骂了一句麻烦,两手抓住曹钧宁的胳膊,使劲往外拽。
曹钧宁被他拽得往前一倾,整个人从水里半立起来,又无力地往下滑去,水花四溅,溅了江衡安一身一脸。
他却分毫未躲,牙关紧咬,硬生生将人拖到桶沿,一手架住腋下,一手扯过旁边搭着的布巾,胡乱往他身上一裹。
“曹钧宁!”
曹钧宁的头晃了晃,眉头皱得更紧了,可眼睛还是没睁开。
江衡安心头火急,扬手便是一巴掌。
不重,却也绝不轻。
“啪 ——”
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屋里炸开。
曹钧宁睫毛颤了颤。
江衡安紧跟着又拍一记,声音都染了戾气:“醒醒!你他娘给我醒醒!”
曹钧宁的眼睛终于睁开了。
可那眼神是散的,是空的,是失了焦点的茫然,唯有那双桃花眼,即便蒙着水雾,依旧勾人,不知落向何处。他望着江衡安,望了许久许久,久到江衡安以为他下一刻便会再次昏死过去。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很轻,很软,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
“远之……”
江衡安忍不住低低啧了一声,心头的火气往上涌,本就白皙的面皮瞬间泛起一层薄粉。
“远之,” 曹钧宁又唤一声,嗓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可那语气 —— 却像是捧着一件世间最易碎的珍宝,小心翼翼,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欢喜,“你…… 你怎么来了?”
江衡安的牙咬紧了。
可曹钧宁不给他说话的机会。
曹钧宁抬起手,那只手还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烧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抬起手,轻轻地,慢慢地,落在江衡安脸上,另一只手抓住了江衡安的小臂。
掌心滚烫。
烫得像一块燃着的火炭,仿佛要在他皮肤上烙出一个印子,烧进骨血里。
“远之……”曹钧宁说,眼眶忽然红了,“我……我找了你好久……”
江衡安暗中用力挣扎,小臂青筋暴起,身上的粉衣被扯得更乱,领口大开,衣衫不整,衬得他愈发面若桃花,眼尾上挑,愤怒之下,整个人都透着一股鲜活的粉。
可他再如何较劲,也敌不过眼前这位血手修罗。即便曹钧宁重伤高烧,那股沉如山岳的力气,也不是他能撼动分毫。
“远之,”曹钧宁又说,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哑,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对不起你……我真的……我……”
他说不下去了。
眼眶里的水汽凝成泪,顺着脸颊滑下来,落在江衡安的手臂上。
然后曹钧宁动了。
不知从何处爆发出一股蛮力,他猛地往前一扑,双臂环住江衡安,带着人一同往床榻倒去。
他浑身湿漉漉的,水珠沾在江衡安的粉衣上,晕开一片片深色的印子,水珠甩在江衡安的脖颈,惹得他一阵瑟缩。
江衡安猝不及防,重心一失,踉跄着向后倒去。
“砰 ——”
后脑勺重重磕在床板上,震得他眼前一黑,金星乱冒。
不等他回神,曹钧宁已经压了上来。
他本就比江衡安高,身形虽然消瘦,但肩宽背厚,即便重伤高烧,那股力道也依旧霸道。
两条胳膊如铁箍一般,将他死死勒在怀中,半分动弹不得。他浑身的湿意浸透了江衡安的粉衣,糙硬的皮肤贴着江衡安细腻的肌肤,那双桃花眼依旧蒙着水雾,死死盯着江衡安,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
“你干什么!”江衡安厉声喝骂,拼命挣动,身上的粉衣愈发凌乱,发丝垂落在额前,眼尾挑得极高,脸色因愤怒涨得更粉,连指尖都泛着淡淡的红,“曹钧宁!你他娘放开我!”
曹钧宁恍若未闻。
他眼神依旧涣散空洞,不知望着谁,只是低着头,凝视着江衡安的脸,久久不动。
然后他又笑了。
那个笑还是那么轻,那么软,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欢喜。
“远之,”他说,声音哑得像是砂纸磨过的,“你别走……好不好?”
江衡安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想起那间破屋里,曹钧宁烧得说胡话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
“远之……别走……”
他想起那个夜晚,自己站在院子里,抱着那个酒坛,站了一整夜。
师父靠在躺椅上,看着他的方向,叫的是别人的名字。
“钧宁,过来。”
他想起那一瞬间,心里的感觉。
不是恨,是酸。
酸得像是被人塞了一整个青涩的桃子在胸口,酸得连呼吸都疼。
现在曹钧宁也这样。
抱着他,叫的是师父的名字。
江衡安何德何能,同时成为两个人的替身?
凭什么?
他凭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