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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灰暗的岁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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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灰
春雷惊醒了土地,它不知道用了什么方式,告诉那些花儿,是时候开了。
一周过又有一周,时间好像进入了鬼打墙,有始无终,只有这些花儿会按照他们既定的时间,花开花谢。程凡的院子里有很多花,以往这些花肯定是有专人打理的,现在才一个多月,院子里就长满了杂草,都是些嫩芽状,虽不高,但也将想赶过那些花枝儿去,桃花月季已经开过了,栀子也长出了花苞。楚文洁喜欢花,每天都去院子里看看,开得怎么样了。
程凡看她喜欢花,便也每天陪她在花园里坐上一坐。
“那些都是刘姐养的,说是五颜六色的看着喜庆。”
茶花非常饱满大朵,颜色也是红的白的靓丽,可见养花人的用心,就是这么久没来照看她的花,想必刘姐也着急了吧。
“刘姐会养花,把你照顾也很好,真是个厉害的人。”
“是啊,上次她还发消息想看她的那些花呢。”
“她也还出不来吗?”
“嗯,她那边是最先封的,她隔壁的就是感染者,她也住院了。”
“啊,那她没事吧?有没有办法帮她?”
怎么帮?没有办法,他们自顾不暇,无法从此处脱身,又能为他人干什么呢,他们相顾无言,只能在心里轻声祈祷。
“应该没事吧,她平常看着很健康的。”
程凡喃喃的说。
楚文洁之前就找到了刘姐房间的钥匙,就在橱柜上边。她打开看了眼她的房间,干净整齐,一看就是个很利索的人,她没有进去,把门重新锁上了,回头刘姐还要回了住的。
楚文洁拿出速写本开始写生。
“你这个花形还行,就是块面归纳得不是很好,不够准确。”程凡就随意的看了一眼,给出了评价,如果是同学这样说,楚文洁还会反驳两句,但是她知道程凡的能力,对于他的评价还是很接纳的。
“你什么时候开始学画画的啊?”
“不记得了,小时候就跟着家里的大人随意的画,后面进入高中才开始系统的学习。”
“你,爸妈都是搞绘画的吗?”
“嗯,不过他们都是画国画的,我学油画是跟随舅舅。”
“国画也很好啊,为啥去学油画?”
“从小见多了,没有新鲜感了。”
楚文洁听着他凡尔赛式的回答,撅撅嘴,原来是艺术世家啊,从小的艺术熏陶让他流露出自然而然的自信。
“你为什么学画画?”
“实际上我学的是设计,不是纯艺。”
“那不都一样,设计不讲空间,块面和色调的吗?”
“嗯,确实,我文化课不够理想,就只能靠学画画提升整体分数了。”
“你不喜欢画画吗?”
程凡侧眼看着她,面露疑惑,大概真的不能理解她只为考试而学习美术的行为吧。毕竟艺术也不是随便哪个傻子就能学得懂的。
“喜欢啊,喜欢动漫。”楚文洁看着他疑惑的小表情,笑了起来。
“那也是挺好的啊,我也画过一些漫画,不过应该和你们现在的动漫不是一个东西吧。”
“在哪?我想看看。”
“就在书房,你自己去找找,对了,书房里还有些专业书,你都可以看看,也许对你写论文有帮助。我拍几张花的图给刘姐发过去。”
书房在二楼的转角,一整面墙的书,下面两排是文字类的书籍,再往上有很多画册,之前也也进来过,但是没得主人允许,她不好细看。
她一本本的翻过去,碰见有趣的就停下来多看两眼,不知不觉的都错过做饭的点,她赶忙走出去。
“刚看书耽误了,今天吃饭晚一点啊。”
她先过去跟程凡交代一下,却见他呆坐在轮椅上,手上拿着手机而不是画笔。
“怎么了?”
程凡转头看着她,表情有点悲切。
“刘姐儿子,打电话说她住进ICU了。”
网络上的新闻总是惊世骇俗,撞击着困在家里的人的心魂,不知道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但是近处的消息总是更让人忧心,他们只能暗自许愿,这一切快一点过去,噩梦快点醒来。
楚文洁原以为程凡这样的人对家里的保姆不会多在意,因为他只活在自己世界里。但他中午都没有下来吃饭,她上去看他,只见他呆呆的坐在窗边看着外面。
“下去吃点吧?吃完我推你出去走走。今天天气不错,也许刘姐过几天就好了呢?”
她走过去,推动程凡的轮椅,他没什么反应。楚文洁知他的怪脾气又犯了,也许刘姐在的时候他没有这么难相处,能照顾他那么久,一定有着非凡的耐心。
饭吃的少,但春光确实很好,天空飘着大朵的白云,太阳在云朵后面时不时的露下脸,草地绿的放光,在人类被迫穴居的日子里,植物们似乎要重整旗鼓的夺回家园,小草从砖缝里挤出来,带着大仇得报的畅快,可是一滚轮,又被压了下去。
“她是个很好的女人。”
程凡冷不丁的开口,楚文洁正在想着人类与植物之间是如何开始这场大战的,一时没反应过来。
“谁?哦哦,刘姐是吗?”
“她是在我十多岁的时候来我家,那时我父母特别的忙,家里需要有人给我做饭吃,她干净勤快,家务事干的非常爽利,我母亲常常称赞她,留下她在家里长期做了。”
“嗯,看着出来,她把花园打理的很好。”
“二十多年了,她就像我的家人一样。”
“她会没事的,我看网上,很多人说,就和感冒一样。”
“她有两个小孩,大女儿读书厉害,去了国外。儿子也不错,前年结的婚,生了孩子才几个月,本来要她回去带孙子的,但是我这边缺不了人。”
程凡自顾自的说着。
“她在我小时候就照顾我,在我出事之后也一直陪着我,她和我说好,会一直陪我到做不动为止的,她才五十多岁。”
程凡低下头,开始呜咽,楚文洁懂了他在害怕什么。她走到前面去,轻轻揽住他的脑袋,放在怀里,轻轻的拍。人是如此害怕孤独的动物,可是人的成长需要一次又一次的被遗弃。我们没法永远做小孩。
剩下来的几天,程凡把自己关在工作室,楚文洁上去看他,画架子上换了一张画,一个年轻的圆脸的女生站在油菜花中间,笑得很灿烂。楚文洁没见过刘姐,但是看到画的一瞬间她就知道,这是她。
程凡没有对着任何参照,多年的生活,他已经将她的样貌刻在心里,他还记得她当初来他家的样子,开朗朴实,每一天都会笑着和他打招呼,他面对她的时间比面对父母的时间多很多,每天晚上她都会给孩子打电话,叽叽喳喳的说好一会儿,然后在依依不舍的挂断,他很羡慕,他说不清楚在羡慕什么,反正自己那时候觉得自己一无所有。
“画的真好,刘姐回来看见了一定很开心。”
程凡的手机响了,他接通电话。
“喂,什么,怎么会?什么时候?我知道了。”
电话挂断,程凡呆坐在轮椅上,夕阳是橘黄色的,可是此刻它一点都不温暖。
“她看不见了。”
一个普普通通的生命从这个世界消失了。
楚文洁看着程凡,他表情平静但又有种悲切从缝隙种漏出来,重要的人消失了,她想宽慰他却不知如何开口。程凡拒绝了她的陪伴,继续画画。
楚文洁也感觉到很难过,她不自觉的与这种孤独共鸣,于是想给男友打电话,但不知道为什么,对方没有接,在下午四点钟,他难道还在睡觉?楚文洁打开QQ看他是否是在玩游戏,没有,他应该也是没有课的,他又不能出门,他怎么了?楚文洁心里涌起一股不安的情绪?
她独自在楼下,打开手机开始翻楼下女孩的朋友圈,大部分都是猫咪,但是最新的一条有一朵纸折的花“在这个灰暗的春天,为我开的第一朵花。”
楚文洁看着这多花心里像被丢了块石头,在幽暗的洞里发出了剧烈的回响,男朋友在追她的时候经常给她折花,一束束的非常花时间,她觉得这比只需要花钱买的花束棒的礼物,可是原来这样的礼物也可以送给别人,而他现在有很多时间。
楚文洁心里的酸楚让她忍不住的低声呜咽了起来,原来想得到唯一的爱是这么的难,父母的爱会分给兄弟,恋人的爱也无法独享,那这个这世界还有没有独属于她的东西?
所有的海誓山盟,热烈期盼都比不过距离,而她独自坐在这里,泪流满面,也无人在意。周围似乎变得寂静,鸟鸣声渐远,巨大的孤独感将她包围。
晚饭她只煮了碗面条,她把面条装好端了上去。程凡还在画室,落日的最后一丝余光还在为他照明。
“吃饭了。”
他抬起头,仿佛从梦中惊醒,镜片后的眼睛里是对闯入者的疑惑。
“没菜了,我就只煮了面条,将就吃吧。”
“哦,好,去房里吃吧。”
进入房间的时候,昏黄的光线斜斜的插进来,只看得见窗口的边缘,他坐在桌子边,拿掉眼镜开始吃面,温暖的光线,照在他长长的睫毛上,头发蓬松杂乱,低垂的双眼似乎包含着委屈。她伸出手轻轻的帮他理他的头发,花白的头发比乌黑和雪白都更具有艺术性。两人都没有说话,楚文洁看着他安静吃饭的样子,感觉他好像一只猫咪啊,高贵冷漠,她把手伸入他的后颈,轻轻的抚摸着,程凡的身体轻微的抖动,但他没有反抗,他默许了。
“你放心,至少这段时间,我会陪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