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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皇后千秋 九月初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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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九,重阳佳节。
京城皇宫张灯结彩,处处可见新插的茱萸和盛开的菊花。今日是皇后千秋节,宫中要大宴群臣,普天同庆。
坤宁宫中,天不亮便开始忙碌。
宫女们穿梭往来,捧着各色礼服、首饰、脂粉。内侍们忙着布置宴席,摆放菊花,点燃熏香。整个宫殿热闹非凡,却又井然有序。
正殿内,沈清瑶端坐在妆台前,任由宫女们为她梳妆。
铜镜中映出一张保养得宜的脸——肌肤光洁,眉眼精致,唇角带着恰到好处的浅笑。今日是她二十六岁生辰,也是她入主中宫的第八个年头。
“娘娘今日真美。”贴身宫女青竹一边为她绾发,一边由衷赞叹。
沈清瑶淡淡一笑:“年年都是这话,也不嫌腻。”
“奴婢说的是真心话,”青竹嘴甜,“娘娘年年十八,再过十年也是这样美。”
沈清瑶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镜中的自己。
十八岁。
那是她嫡姐及笄的年纪,也是她嫡姐被立为太子妃的年纪。那一年,沈清辞穿着大红嫁衣,从沈府正门出嫁,满城百姓争相观看,人人都说她是京城第一美人。
而她这个庶女,只能站在偏门,远远望着那顶花轿消失在街角。
那年她十六岁。
“娘娘?”青竹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您看这支凤钗可好?”
沈清瑶回过神,看向青竹手中的凤钗——赤金打造,凤口衔珠,珠子上刻着“长乐未央”四个小字。这是皇帝去年赐给她的生辰礼。
“就这支吧。”
青竹小心翼翼地将凤钗插入发髻,又端详片刻:“娘娘真好看,比那画上的仙子还美。”
沈清瑶笑了笑,心中却想:画上的仙子,有谁见过呢?
她起身,宫女们为她穿上层层叠叠的礼服——大红织金的凤袍,绣着百鸟朝凤的图案,裙摆拖地三尺有余。这套礼服是尚衣局花了半年时间赶制的,今日是第一次上身。
“娘娘,该去给太后请安了。”
沈清瑶点点头,扶着青竹的手,缓步走出坤宁宫。
慈宁宫中,太后正坐在榻上饮茶。
见沈清瑶进来,她抬了抬眼皮,淡淡道:“皇后来了。”
沈清瑶跪下行礼:“臣妾给母后请安,愿母后福寿安康。”
“起来吧。”太后放下茶盏,“今儿是你生辰,不必多礼。”
沈清瑶起身,在太后下首的绣墩上坐下。
太后打量着她,目光在那支凤钗上停了停:“皇帝赏的?”
“是。”沈清瑶微微低头,“去年生辰,陛下所赐。”
太后点点头,没有说话。
殿内一时安静。
沈清瑶心中有些不自在。这位婆婆待她一向不冷不热,面上过得去,却从无亲近之意。她曾想过讨好,送过无数珍奇,太后都是淡淡收下,淡淡谢过,再无下文。
她知道自己入不了太后的眼。太后是先帝原配,正经的嫡后,最看重出身。而她这个庶女出身的儿媳妇,在太后眼里,怕是始终差了那么一口气。
“今儿千秋宴,”太后终于开口,“各府命妇都来了,你好生招待。别失了皇家体面。”
“是,臣妾谨遵母后教诲。”
太后端起茶盏,这是送客的意思。
沈清瑶识趣地告退。
走出慈宁宫,青竹小声道:“太后娘娘今日气色不错呢。”
沈清瑶笑了笑,没接话。
太后气色好与不好,与她何干?
她要的从来不是太后的喜欢,而是皇后的位置稳稳当当坐下去,是她生的太子稳稳当当继承大统。
其他的,都不重要。
午时三刻,千秋宴正式开始。
太和殿前广场上,数百张宴席整齐排列,锦缎铺地,金器银盏,在秋日阳光下熠熠生辉。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命妇们坐在另一侧,个个盛装华服,珠翠满头。
沈清瑶端坐在主位之上,身旁是空着的龙椅——皇帝说稍后便到。
“皇后娘娘千岁千千岁——”
百官跪拜,山呼万岁。沈清瑶端然受礼,唇角含笑,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她看到了户部尚书周延,正在与身旁的人低声交谈;看到了平阳侯沈荣,正对着某个命妇挤眉弄眼;看到了御史陆明远,一脸严肃地端坐着,仿佛眼前不是盛宴而是朝会。
她还看到了——
沈清瑶的目光忽然定住。
人群最后方,站着一个年轻女子。她穿着寻常命妇的礼服,面容清秀,神情有些拘谨,正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四周。
那是谁?
沈清瑶微微皱眉,一时想不起来。
“娘娘,”青竹凑过来低声道,“那位是周贵妃。”
周贵妃。
她想起来了,户部尚书周延的女儿,入宫三年,如今是四妃之一。这女子容貌不算出众,性情也平平,唯独一点——她姓周,是周延的女儿。
沈清瑶收回目光,心中掠过一丝不快。
周延最近越来越不安分了,总想把女儿往皇帝跟前凑。前些日子还上折子,说什么“后宫妃嫔稀少,宜广选秀女”——选秀女?选进来跟他女儿争宠吗?
“陛下驾到——”
一声高唱,所有人齐齐起身。
萧景琰一身明黄龙袍,从殿内缓步走出。他面容俊朗,气度威严,目光扫过众人,微微颔首。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
萧景琰在主位落座,沈清瑶起身为他斟酒。
“皇后今日辛苦了。”萧景琰淡淡道。
“臣妾不辛苦,陛下操劳国事才是辛苦。”沈清瑶笑得温婉。
萧景琰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宴席正式开始。
丝竹声声,歌舞翩翩。觥筹交错间,众人渐渐放开,笑语喧哗。
沈清瑶端坐高位,一边应付着前来敬酒的命妇,一边暗中观察着每一个人的神色。
这是她的习惯——永远要知道,谁在笑,谁在愁,谁在暗中打量她。
忽然,她注意到萧景琰的目光有些恍惚。
他望着某个方向,眼神放空,仿佛神游天外。
沈清瑶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里只有跳舞的宫女,和更远处的菊花。
“陛下?”她轻声唤道。
萧景琰回过神,看她一眼:“嗯?”
“陛下在想什么?”
萧景琰沉默片刻,忽然问:“今日是什么日子?”
沈清瑶一愣:“今日是臣妾生辰,九月初九。”
“九月初九……”萧景琰喃喃重复,眼神又变得恍惚。
沈清瑶的心猛地一沉。
九月初九,是她嫡姐的及笄日。
也是她嫡姐被立为太子妃的日子。
他是不是想起了那个人?
“陛下,”沈清瑶强笑着斟酒,“臣妾敬陛下一杯。”
萧景琰接过酒杯,饮尽,却再没有说话。
沈清瑶攥紧了袖中的手。
宴席进行到一半,一个内侍匆匆走到萧景琰身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萧景琰神色微动,起身道:“朕有要事,先回御书房。皇后主持大局。”
沈清瑶起身行礼:“臣妾恭送陛下。”
萧景琰快步离去。
沈清瑶重新落座,心中却翻涌着不安。
他走得那样急,是真的有要事,还是不愿再待在这里?
他方才恍惚的眼神,是在想那个人吗?
这么多年了,他还想着她?
“娘娘,”青竹小声道,“周贵妃来敬酒了。”
沈清瑶回过神,看向款款走来的周贵妃,面上浮起恰到好处的笑容。
“臣妾敬皇后娘娘,愿娘娘青春永驻,福泽绵长。”周贵妃举杯,笑得恭敬。
沈清瑶端起酒杯,浅浅饮了一口:“妹妹有心了。”
周贵妃又道:“臣妾父亲说,江南那边新到了一批贡缎,回头给娘娘送些来。”
“周尚书有心了。”沈清瑶的笑意更深了些,“替本宫谢过他。”
周贵妃应了,又说了几句闲话,便告退了。
沈清瑶看着她的背影,眼神渐冷。
周延这是想借女儿的嘴,向自己示好?还是另有所图?
她正想着,忽然听到不远处有人在低声议论——
“……听说江南那边出了个女商人,一出手就是五十五万两,把王德海都给压下去了……”
“五十五万两?买什么?”
“军粮。亏本买的。”
“亏本?图什么?”
“谁知道呢,许是想出名呗。这年头,什么怪事都有……”
沈清瑶的手指猛地攥紧。
五十五万两,女商人,沈辞。
那个名字再次浮现在脑海中。
她下意识看向说话的人——是两个年轻的命妇,正凑在一起咬耳朵,浑然不觉皇后在看着她们。
沈清瑶收回目光,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液辛辣,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她需要这股辛辣来压住心中的不安。
夕阳西下,千秋宴终于散了。
沈清瑶回到坤宁宫,卸下沉重的礼服,换上常服。宫女们端来晚膳,她只略略动了几筷子便让人撤了。
“娘娘今日累了,早些歇息吧。”青竹轻声道。
沈清瑶点点头,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
可一闭上眼,白日里的种种便涌上心头——皇帝恍惚的眼神,命妇们议论的“沈辞”,还有太后那句不冷不热的“别失了皇家体面”。
她忽然睁开眼。
“青竹。”
“奴婢在。”
“去把沈荣给本宫叫来。”
青竹一愣:“现在?娘娘,天都黑了……”
“现在。”沈清瑶的声音不容置疑。
青竹不敢再问,连忙去了。
半个时辰后,沈荣气喘吁吁地赶来:“娘娘,出什么事了?”
沈清瑶盯着他,一字一句道:“那个沈辞,你给本宫查清楚了没有?”
沈荣一缩脖子:“查……查了,实在是查不到啊。她就像凭空冒出来的,三年前的事,一点痕迹都没有……”
“一点痕迹都没有?”沈清瑶冷笑,“一个人活了几十年,会一点痕迹都没有?除非,她根本没想让人查到。”
沈荣愣住了:“娘娘的意思是……”
沈清瑶没有回答。
她只是望着窗外的夜色,眼神幽深如井。
“沈荣,”她缓缓开口,“你说,一个人死而复生,可能吗?”
沈荣吓了一跳:“娘娘,您、您说什么呢?人死怎么可能复生……”
“是啊,”沈清瑶喃喃道,“人死不能复生。”
可为什么她心里这么不安?
那个人死了十年了,她亲眼看着沉下去的。
可万一呢?
万一那天晚上出了什么差错?
万一她被人救了呢?
万一她回来了呢?
沈清瑶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接着查。”她沉声道,“花多少钱都行,动用多少人脉都行。本宫要知道,这个沈辞,到底是什么来路。”
沈荣连忙应下。
沈清瑶挥挥手,让他退下。
殿内重归寂静。
她独坐良久,忽然起身走到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镜中人依然美丽,依然年轻,依然是大周最尊贵的女人。
可她却忽然觉得,镜中人的眼神,有些陌生。
那是恐惧的眼神。
她有多久没有恐惧过了?
上一次这样恐惧,还是十年前——
那一夜,她亲眼看着嫡姐被沉入河中。
那一夜,她以为自己终于赢了。
可今夜,她忽然不确定了。
窗外,夜风吹过,烛火摇曳。
沈清瑶看着镜中的自己,轻声问:
“是你吗?”
没有人回答。
只有烛火,在风中轻轻晃动。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暗中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