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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江南首富 天还未亮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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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未亮透,雾霭笼罩着江南运河。
沈记商号后院的角门悄然打开,一个青衣少年提着灯笼快步走出。他身后跟着四个精壮的护卫,个个步履沉稳、目光警惕。
少年不过十五六岁模样,面容清俊,眉眼间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他站在码头边,望着雾气中隐约可见的船队,低声道:“都准备好了?”
“小先生放心,三十六艘货船,全部装填完毕。”一个管事模样的人躬身答道,“只等东家一声令下。”
少年点点头,转身往回走。
他是阿昭。
江南商界都知道,沈记商号有位“小先生”,年纪虽轻,却替东家打理着三成产业,手段老辣、算无遗策。有人说他是东家的义子,有人猜他是东家的心腹,却没人知道他的真正来历。
阿昭穿过回廊,在一扇门前停下。
“娘亲,时辰到了。”
门内传来一声轻轻的“嗯”。
片刻后,门开了。
一个女子缓步走出。她着一身素雅的月白长裙,发髻简单挽起,只插一支碧玉簪。面容清丽绝伦,眉目如画,唇角带着若有若无的浅笑。
正是沈记东家——沈辞。
阿昭递上一盏温茶,沈辞接过饮尽,抬眸看向东方渐亮的天色。
“走吧。”
江南商会,一年一度的竞标大会。
今日竞标的,是朝廷发下的三十万石军粮采购权。消息一出,整个江南的巨商大贾都动了心。
这不仅是桩大买卖,更意味着能与朝廷搭上关系。
此时商会大厅内已是人头攒动。几十家商号的东家齐聚一堂,互相寒暄、暗中较劲。坐在主位的,是商会会长、江南首富王德海——至少,在今日之前,他是。
“王翁,听说这次户部派了人来?”
“可不是,那位周大人的师爷亲自坐镇,可见朝廷重视。”
“那咱们可得好好表现……”
众人议论纷纷,王德海捻须而笑,志在必得。他在江南经营三十年,家底丰厚,朝中也有人脉。这军粮的买卖,舍他其谁?
“沈记商号,沈东家到——”
唱名声响起,大厅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齐齐转头,看向门口。
一个女子缓步踏入。
她身后跟着青衣少年,不疾不徐,目不斜视。所过之处,众人不由自主地让开一条道。
王德海的笑容僵在脸上。
有人低声嘀咕:“怎么是个女的?”
“你懂什么,这位沈东家,三年前在苏州白手起家,如今江南半数的丝绸生意都在她手里。”
“可这是军粮,她一介女流……”
“嘘,别乱说。”
沈辞走到前排,在王德海身侧的位置落座。阿昭立于她身后,目光淡淡扫过全场。
王德海挤出一个笑:“沈东家也来了?这军粮生意,可不比绸缎布匹,水深得很。”
沈辞转头看他,浅笑道:“多谢王翁提点。不过,深浅与否,总要试试才知道。”
王德海一噎,干笑两声不再说话。
“户部周大人到——”
一个山羊胡须的中年官员走进大厅,众人纷纷起身行礼。此人姓陈,是户部尚书周延的师爷,此番代表朝廷主持竞标。
陈师爷落座,环顾四周,开门见山:“诸位,废话不多说。三十万石军粮,三个月内运抵边关。价低者得,但有一条——若误了期限,按律法,抄家充军。”
大厅里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抄家充军,这是押上身家性命了。
王德海却胸有成竹。他早与陈师爷私下通过气,价格心里有数。今日不过是走个过场。
“起价二十万两,每次加价不得少于一千两。开始吧。”
“二十一万两!”有人抢先喊价。
“二十二万!”
“二十三万!”
价格一路飙升,很快到了三十万两。喊价的声音渐渐稀落,只剩下三五家还在坚持。
王德海终于开口:“三十五万两。”
全场一静。这个价格,已经压得极低,几乎没什么利润了。
陈师爷微微点头,正要落槌——
“四十万两。”
一个清泠的声音响起。
所有人愣住了,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沈辞端坐原位,神色平静。
王德海脸色一变:“沈东家,你疯了?四十万两,你连运费都赚不回来!”
沈辞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王德海咬咬牙:“四十一万!”
“四十五万。”
“你——!”王德海额头见汗,“四十六万!”
“五十万。”
全场哗然。
五十万两,这已经是亏本的买卖了!这位沈东家,到底想干什么?
王德海脸色铁青,张了张嘴,却再也喊不出价。他的底线是四十五万,再往上,就是赔本赚吆喝。可这沈辞,一开口就是五十万,她不要命了吗?
陈师爷也是一脸惊愕,看向沈辞的目光满是探究。
“五十五万。”沈辞又加了一句。
大厅里鸦雀无声。
陈师爷咽了口唾沫,举起木槌:“沈记商号,出价五十五万两,还有没有加价的?”
没人应声。
“五十五万两,第一次。”
“五十五万两,第二次。”
“五十五万两,第三次——成交!”
木槌落下,尘埃落定。
竞标结束后,众人三三两两散去,议论纷纷。
“这沈东家到底什么来头?五十五万两买军粮,她图什么?”
“谁知道呢,许是疯了。”
“疯?你看她像疯的样子吗?”
王德海铁青着脸拂袖而去。陈师爷却快步走到沈辞面前,拱手道:“沈东家,可否借一步说话?”
沈辞点头,随他来到偏厅。
陈师爷关上门,压低声音:“沈东家,您这五十五万两,可知道意味着什么?”
“知道。”沈辞淡然道,“意味着我亏了至少五万两。”
陈师爷一愣:“那您这是……”
沈辞看着他,微微一笑:“陈师爷,朝廷要的,是能办事的人,还是省钱的人?”
陈师爷怔住,随即若有所思。
“三个月运抵边关,三十万石粮食,沿途关卡、水陆转运、天气变化,哪一样不是风险?”沈辞缓缓道,“王德海三十五万两能做,是因为他打算用陈粮掺新粮,路上再克扣几分。他能省下钱,但朝廷能收到多少,就不一定了。”
陈师爷脸色一变。
沈辞继续道:“我五十五万两,买的是新粮,用的是自己的船队,沿途驿站打点、护卫安排,一应俱全。三个月后,边关将士吃到的,是实打实的粮食。”
陈师爷沉默良久,深深看了她一眼:“沈东家,您到底是做什么的?”
“商人。”沈辞起身,“一个只想好好做生意的商人。”
她推门而出,阿昭在门外等候。
走出商会大门,阿昭终于忍不住问:“娘亲,为什么要亏本做这笔生意?”
沈辞脚步不停,望着北方天际。
“阿昭,你说,一个女人想在京城站稳脚跟,需要什么?”
阿昭想了想:“银子?人脉?”
“都不是。”沈辞轻声道,“需要一个让所有人都不敢小看的理由。”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丝浅笑。
“五十五万两,买一个入京的资格。不亏。”
阿昭若有所思,忽然明白了什么。
沈辞上了马车,放下车帘。车内光线昏暗,她的笑容缓缓敛去,眼神变得幽深。
京城。
她终于要回去了。
十年前,她从那里被人像死狗一样扔进护城河。
十年后,她要让那座城,跪在她脚下。
马车启动,车轮滚滚。
阿昭的声音从车外传来:“娘亲,咱们什么时候动身?”
沈辞没有回答。
她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支已经泛黄的玉簪,轻轻摩挲。
那是她十八岁时,祖母送的及笄礼。
玉簪上,刻着一个小小的“辞”字。
“很快。”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马车驶入雾中,渐渐消失不见。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京城皇宫,御案前的皇帝萧景琰忽然一阵心悸,手中朱笔掉落在地。
他怔怔望着窗外,不知为何,想起了十年前那个大雪纷飞的夜晚。
那一夜,他的发妻“病逝”。
那一夜,他亲手摔死了自己的嫡子。
而他身边的皇后沈清瑶,笑着为他斟了一杯酒。
皇帝不知道的是——
千里之外,那个人,正在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