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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他的声音很好听,但是他好像有点不待见我 专业技术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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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
晚上八点十七分,敖弋霄刚洗完澡,头发还滴着水,手机就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公司运控中心的号码。这个时间点来电,通常不是什么好事。他按下接听键,那头传来值班经理的声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意思:
“敖机长,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您。今天下午B-8257那班任务,有乘客投诉。”
敖弋霄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二十二岁开始飞战斗机,二十四岁转民航,二十七岁升机长,至今飞行小时数累计超过三千小时。在部队,他拿过安全飞行标兵;在公司,他的考评记录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从业生涯里的第一个投诉。
他放下毛巾,在沙发边缘坐下,语气没有任何起伏:“投诉什么?”
“呃……”值班经理清了清嗓子,像是在斟酌措辞,“乘客投诉您……态度冷淡。”
敖弋霄沉默了。
他确实是冷淡的人。这不是性格缺陷,这是出厂设置。从小就是这样。家里人说他是冷性子,部队领导说他适合飞单座,同事说他生人勿近。他从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冷淡不妨碍他安全飞行,不妨碍他带教学员,不妨碍他完成每一次任务。
但今天,有人投诉这个。
“乘客的诉求呢?”他问。
“要求您亲自致电解释并道歉。”值班经理顿了顿,“一小时以内。”
敖弋霄抬起左手,无名指指腹下意识地触上左眼眼角的那颗泪痣。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从小就有,改不掉。那颗痣很小,小到他照镜子都看不清,但手指记得它的位置,像一种刻进骨子里的坐标。
他忽然觉得胃有点不舒服。
不是疼,是那种隐隐的、沉甸甸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压在那里。他知道这叫什么——胃出血的后遗症之一。退役那年医生说过,他的胃经不起折腾,情绪波动、压力过大、作息紊乱,都是诱因。
他现在没有情绪波动。但这件事确实让他觉得有点荒谬。
在自己的航空公司,被投诉态度冷淡。他需要致电道歉,否则履历上就会多一个污点。而没有人知道,这家公司的少东家正坐在这间普通的公寓里,想着怎么处理这个投诉。
“知道了。”他说,“联系方式发我,谢谢。”
挂断电话,他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几秒,然后起身去倒了杯温水。
胃不舒服的时候不能喝凉的,这是他的习惯。公寓里陈设简单,灰白两色,没有一点多余的东西。客厅的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车流如织。他站在窗前喝了几口水,胃里那股沉甸甸的感觉慢慢平复了一些。
手机震了一下,值班经理发来一串数字。
他看了一眼,把水杯放下,在沙发上重新坐下。用航空公司的通用波段号码拨过去——那种号码不会暴露私人信息,是专门用于客诉回访的线路。
响了四声,那边接了。
“喂?”一个字,带着点慵懒的尾音,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又像是根本没打算起来。
敖弋霄认出了这个声音。
不止是声音。话筒传来的呼吸声,比正常人浅,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拖长——那是长期在公众场合训练出来的咬字习惯,掩盖不了呼吸深度不足的事实。他甚至能从这呼吸声里推断出她现在的大致姿态:趴在床上,胸腔微微受压,所以呼吸会比站立时稍微重一些。
“姚小姐,抱歉,打扰了。”他说,“我是翱予航空的敖弋霄。”
贰
姚靥在床上翻了个身。
她确实趴着。确切地说,她从七点半开始就趴在这张床上,刷了半小时短视频,看了二十分钟剧本,又花了十分钟思考今天为什么要耍那个小性子。
答案很简单:无聊。
今天收工早,明天没通告,她一个人待在卧室里,对着落地窗外的夜景发呆,忽然很想听那个声音。
飞机广播里的那个声音。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可能是因为那个声音太好听,可能是因为那个人的脸太好看了,也可能只是因为——他居然对她视而不见。
从小到大,还没有人对她视而不见过。
所以她做了二十六年人生里最幼稚的一件事:投诉他。
投诉理由:态度冷淡。
这个理由她自己都觉得离谱。但她实在想不出别的理由了。总不能投诉“你长得太好看了让我睡不着觉”吧?更不能投诉“你居然不认识我让我很没面子”吧?
投诉完她就后悔了。但电话已经打了,投诉已经生成,覆水难收。她安慰自己,反正这种投诉也就是走个流程,航空公司顶多发个道歉邮件,谁会真的打电话来?
然后电话就响了。
她接起来,听到那个声音的一瞬间,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我是翱予航空的敖弋霄。”
同样的声音。同样干净,同样低沉,同样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冷。从电话那头传来,隔着几公里的距离,落在她耳边,像一片羽毛轻轻扫过。
姚靥的手指动了。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身体比脑子快一步,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上已经多了一个红色的圆点。
录音。
她在录音。
她居然在录一个客诉回访电话。
姚靥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但手指没有松开,屏幕上的红色圆点安静地亮着,把那个人的声音一秒钟一秒钟地存进手机里。
“关于今天下午的飞行任务,公司反馈您对服务态度有异议,我需要就此向您说明情况。”电话那头的声音继续着,公事公办的语气,却好听得不讲道理,“首先,起飞前未与乘客见面,这确实不符合部分乘客的预期,但需要说明的是,根据民航局相关规定和公司服务手册,机长在起飞前的主要职责是完成航前检查和飞行准备,与乘客见面并非强制性要求。我个人在执行飞行任务时,倾向于优先完成与安全相关的准备工作。”
姚靥听着,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
他在解释。
他在一本正经地解释为什么没出来见她。
“其次,关于‘态度冷淡’的反馈,我需要说明的是,在飞行任务中,我的首要职责是确保飞行安全。所有与乘客的沟通,我均保持专业且必要的态度。如果因此让您感到不适,我表示理解,但需要澄清的是,这并非针对您个人,而是我一贯的工作方式。”
一贯的工作方式。
姚靥想起他那张脸,想起他看向自己时毫无波澜的目光。所以他对所有人都这样?对所有乘客都这样?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莫名舒服了一点。但也只是一点。
“对于我的解释,姚小姐,”电话那头的声音顿了顿,“您满意吗?”
姚靥没说话。她翻了个身,仰面躺在床上,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话筒里传来他均匀的呼吸声,浅而稳,像某种精密的仪器在工作。
“如果您满意的话,”他说,“请您致电公司,撤销对我的投诉。非常感谢。”
姚靥笑了一下,酒窝在脸颊上陷下去,深得能盛二两酒。
“敖机长,”她开口,声音懒洋洋的,像一只餍足的猫,“给我你的联系方式,我就撤销投诉。”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那两秒的沉默里,姚靥甚至能想象到他的表情——大概还是那张冷脸,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眉毛可能微微动了一下。
“姚小姐,”他的声音依然平稳,没有任何波动,“如果您有驾乘需求,可以直接联系公司客服部。私人号码不在客诉处理流程范围内。”
“我要的是你的私人号码。”姚靥把“私人”两个字咬得很清楚,“不是客服部的,不是公司的,是你本人的。”
又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听见他呼吸的频率变了一下。极轻微的变化,轻到她差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但她的耳朵从小就灵,对声音的变化格外敏感。她知道他刚才有一瞬间的停顿,像是某种习惯动作——也许是揉了揉眉心,也许是摸了摸什么东西。
“姚小姐,”他开口,声音和刚才没有任何区别,“如果您对我的解释不满意,我表示非常抱歉。同时,我尊重您投诉的权利。”
顿了顿。
“不打扰了。”
姚靥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他要挂电话。
“喂!”她猛地坐起来,声音提高了八度,“敖弋霄,你都知道我的私人号码了!你知不知道我的号码有多值钱?有多少人想知道?我告诉你,我这个号码用了八年,从来没给过任何陌生人——”
“您的号码是公司提供给我的。”他打断她,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飞行手册,“通话结束后我会删除,不留存任何记录。如果您依旧不放心,我建议您更换号码,以保安全。”
姚靥被噎住了。
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让她换号码?他建议她换号码?这是正常人能说出来的话?
“另外,”那个声音继续着,依然平稳,依然冷淡,但这一次,在“冷淡”之外,她似乎听出了一点别的东西,“您的呼吸有些短促,我建议您保持情绪稳定,早点休息。”
姚靥愣住了。
她的呼吸?他怎么知道她的呼吸短促?
她还没来得及问,电话里传来一声轻响——
挂了。
真的挂了。
姚靥举着手机,盯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愣了三秒钟。然后她猛地往后一倒,整个人砸进床垫里,抱着枕头滚了三圈。
“敖弋霄!”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吼了一声,“你给我记住——”
滚到第四圈的时候,她停下来,把手机举到眼前。录音还在。红色的圆点已经变成了一个音频文件,长度三分四十七秒。她犹豫了一秒,然后点开。
“姚小姐,抱歉,打扰了。我是翱予航空的敖弋霄。”
那个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在这间安静的套房里响起。姚靥闭上眼睛,听着他把那番话又说了一遍,一字不差。
听完之后,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忽然笑了。
“好好好,”她说,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敖弋霄,咱俩没完。”
叁
敖弋霄挂断电话,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又去倒了杯温水。
胃不舒服的感觉还在,但比刚才好多了。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看着楼下的车流发呆。脑子里过了一遍刚才的通话,确认自己的措辞没有问题,态度没有问题,处理流程没有问题。
然后他想起了最后那句话。
“您的呼吸有些短促,我建议您保持情绪稳定,早点休息。”
这句话是不是有点多余?
他皱了皱眉,喝了一口水。多余就多余吧,但这是事实。她的呼吸确实比正常人浅,刚才情绪波动的时候更是明显加快。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注意到这个,更不知道为什么会在挂电话前说出来。
可能是职业病。飞行员对细节的关注已经刻进骨子里了,改不掉。
他这么想着,把水杯放回厨房,然后走进卧室。
手机扔在床头柜上,屏幕亮了一下,是值班经理发来的消息:“敖机长,客诉处理得怎么样?那位乘客同意撤销吗?”
他看了一眼,没有回复。
躺下之后,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一个画面——不是脸,他记不住脸,而是一只手的轮廓。右手,小指根部,贴近手背边缘的位置,有一颗小小的痣。
他想起那个画面,想起那颗痣的位置,然后闭上眼睛。
算了,不重要。
明天还有航班。
肆
同一时间,城市的另一端,姚靥正趴在床上,把那段录音反复听了四遍。
听第一遍的时候,她在想他的声音。
听第二遍的时候,她在想他最后那句话。
听第三遍的时候,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怎么知道她的呼吸短促?
听第四遍的时候,她得出了一个结论:这个人,要么是观察力变态,要么就是有什么问题。
但不管是什么,她发现自己更想见见他了。
她把手机举到眼前,看着那个音频文件,忽然有了一个想法。
她拨通了小昭的电话。
“喂,姐?”小昭的声音迷迷糊糊的,显然已经睡了,“这么晚了什么事?”
“帮我查一个人。”
“啊?查谁?”
“翱予航空的机长,敖弋霄。”姚靥说,“我要知道他的所有信息——哪里人,多大,飞了多少年,平时飞什么航线,有没有社交账号,有没有女朋友,有没有结婚,有没有孩子,有没有——”
“姐!”小昭打断她,声音里带着绝望,“现在是晚上十一点!”
姚靥想了想:“那明天查。查到了告诉我。”
“您……您要干嘛啊?”
姚靥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一下。
“不干嘛,”她说,“就是觉得这个人挺有意思的。”
挂断电话,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又翻了个身,盯着窗外城市的夜景。
脑海里反复回响着那个声音:您的呼吸有些短促,我建议您保持情绪稳定,早点休息。
早点休息。她撇了撇嘴,心想,你这样我怎么早点休息?
但不知为什么,她真的慢慢闭上了眼睛。
睡着之前,她迷迷糊糊地想了一件事——明天,要不要给他打个电话,告诉他投诉已经撤销了?
不对,她还没有私人号码呢。
明天再说吧。
反正她有的是时间。
伍
第二天早上七点,敖弋霄准时出现在飞行准备室。
何旭东已经在里面了,看见他进来,立刻凑过来,压低声音问:“敖机长,听说您昨天被投诉了?”
敖弋霄没理他,径直走向自己的位置,开始检查飞行资料。
“我听运控的人说的,”何旭东跟在后面,“说是那个姚小姐投诉的?就是昨天那个大明星?为什么啊?”
“没有为什么。”敖弋霄翻开航行通告,目光扫过上面的每一个字。
“那您处理了吗?她撤销了吗?”
敖弋霄的手顿了一下。他想起昨晚那个电话,想起那个慵懒的声音,想起那句“给我你的联系方式,我就撤销投诉”。
“没有。”他说。
何旭东愣了一下:“没有撤销?那怎么办?会影响您的考评吧?”
“不影响。”
“可是——”
“她投诉的是态度冷淡,”敖弋霄打断他,语气平淡,“这是事实。考评如果因为这个扣分,也是事实。”
何旭东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认识敖弋霄两年了,从来没见过这个人为什么事发愁过。不管什么事,在他那里都像是飞行的标准程序——该怎么做就怎么做,结果该是什么就是什么,从不纠结。
但他总觉得,这一次好像有点不一样。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一种直觉。
敖弋霄翻完航行通告,开始检查天气。屏幕上显示今天的目的地晴,适合飞行。他看着那串数据,脑子里却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她的投诉,撤销了吗?
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不到一秒钟,就被他压下去了。不重要。她撤不撤销,不影响他今天飞行的任何一个环节。
他收回思绪,继续手里的工作。
准备室里人来人往,机组陆续到齐,开始各自的任务。没有人注意到,这位王牌机长在某个瞬间,左手曾短暂地抬起过,无名指轻轻触上眼角的泪痣,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放下。
那个动作太快,快到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就像他没有意识到,从昨晚到现在,他已经在脑子里“听”到那个声音四次了。
不是想,是“听”。像某种残留的音轨,自动播放,不受控制。
他皱了皱眉,把这归咎于昨天那个投诉太荒谬。
仅此而已。
陆
中午十一点四十分,姚靥从床上醒来。
她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然后看到了一条来自小昭的消息:
“姐,查到了。敖弋霄,29岁,翱予航空机长,飞行小时数3300+,以前好像是飞战斗机的,退役之后转的民航。没有公开的社交账号,没有任何媒体报道,没有任何私人信息。公司内部的人说他是‘细节控’,技术特别好,但是人很冷,从来不参加集体活动,没有女朋友,也没有绯闻。哦对了,他住址查不到。”
姚靥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一下。
没有社交账号,没有媒体报道,没有私人信息,没有女朋友,没有绯闻。
一个二十九岁的男人,活得像个透明人。
有意思。
她翻了个身,打开手机里的录音,又把那段三分四十七秒的音频听了一遍。
听完之后,她给小昭回了一条消息:“投诉撤销了。”
小昭秒回:“???您真的投诉他了???我还以为是您开玩笑的!!!”
姚靥没回。
她把手机扔在一边,盯着天花板发呆。
投诉是撤销了。
但她和敖弋霄之间的事,才刚刚开始。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确定,就是有一种奇怪的直觉——他们还会再见面。
到时候,她一定要亲口问问他,那天晚上在电话里,他最后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要提醒她早点休息?
为什么要说她的呼吸短促?
他是怎么注意到的?
还有——
他真的,不记得她长什么样吗?
窗外阳光很好,姚靥躺在床上,忽然觉得今天的心情格外不错。
至于为什么不错,她也说不上来。
但她知道,她已经开始期待下一次飞行了。
翱予航空的飞机。
最好是B-8257。
最好是那个叫敖弋霄的机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