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入苏丹的禁苑》轩曦儿

7、再起波澜

　　天色尚未明，训导房外的青砖地便已传来细碎的脚步声。而那群新选入宫的少女，已经垂手伫立整整一个时辰……
　　一旁礼仪师傅目光如梳篦般扫过每一张尚带稚气的脸，对新人彻底的规训，便是重塑她们的身体、言行乃至思维，而礼仪是第一步！由于统一的宫装未及时发放，新人目前穿的都是自带的衣裳，而这也能让她更好地观察出每个人微毫的偏差。
　　“你们要记住任何人在这宫里头，连影子都要走得端正！”师傅的声音并不高，却让底下的肩背下意识地挺直，而在她身后两名大宫女亦端着朱漆托盘，盘中青瓷茶盏列队而立。
　　随后塞娜尔最先被点名上前，大宫女将茶盏置于她绾起发髻的正中。盏中是刚沏的温茶，七分满，热气微烫着她头顶上的皮肤。
　　“颈要正，肩要沉，只目视前下方三米远！”师傅说罢便上前用戒尺轻点她的后颈、肩胛、腰窝，“这儿、这儿、这儿，都得是死的，唯有膝下三分是活的。”
　　底下观摩的少女们瞬间倒吸了一口凉气，要知道她们才刚入宫就要面临如此严格的训练！可即使再担惊受怕，所有人都只能受着！
　　塞娜尔喘了口气后便缓缓迈出了第一步，可没一会那茶水便在盏中轻轻一晃，她的蓦地僵住！还没反应过来，戒尺冰凉的触感立即就贴到了她的颈部。
　　“你慌什么？水晃，是因为你的身子在晃。进入皇宫成为奴隶，你的身子就是为了伺候主人的，任何时候都要定下来。”师傅绕着她缓步而行，话语如针！
　　可塞娜尔到底只是一个十岁的少女，双腿愈发颤得厉害，终究在转身时失了平衡。“啪——”瓷盏轰然坠地，脆响裂帛般撕开寂静，也让底下所有的人惊出声来。
　　师傅却只是瞥了对方一眼，脸上毫无波澜道，“马上用手拾起来！”
　　惊恐万状的少女一下子便扑倒在地，直接伸出手去捡地上的碎片，颤抖间指尖便被割破，血液缓缓流出……
　　师傅却只是平静地看着她的动作，挺立身躯居高临下道：“疼吗？记住这疼！以后若是在主人跟前失仪，便是比这个更痛，甚至吃不了兜着走！”
　　底下雅思敏望着这场景，瞬间被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淹没，在这里不仅时间要被安排满，就连平时走路都受约束，没反应过来只听师傅又道，“我知道你们怕我，觉得师傅严厉得像个恶魔，可我今天所有的严厉，都是为了你们今后能在这宫里生存！”
　　“谢师傅提点！”热娜一个俯首便道，而其他少女也赶紧跟着伏下身躯道谢。
　　师傅的唇角这才缓缓舒展开来，“现任后宫女子总管纳达，是我带的第一批德米舍梅入选之人，那时候新人没一个敢挑战上盏走路，而她却主动请缨！”她说罢将目光转向底下的人群，目的不言而喻……
　　少女们纷纷面面相觑，她们身躯早已疲惫，虽说这是第一次能表现自己的机会，可稍有不慎……
　　“我！”人群中一淡身穿蓝色罗裙的少女走上前来，不出雅思敏所料这个人正是拜拉图！
　　师傅顿时眼前一亮，可下一秒双唇便不自觉泯起。“你要记住头上顶着的，不是茶盏，而是规矩。水满不溢，才是这宫里的活法。”
　　眼前这场景让所有人的心门不自觉拧紧，当那盏茶落到少女头顶时，比预想的更沉重。不仅仅因为重量，而是一种存在的感知——滚烫的瓷底贴着百会穴，拜拉图仿佛听到了水面那层极薄的张力。
　　终于她调整呼吸，迈出了第一步，第二步，第三……当转身时，头顶的水猛地一晃！躯体瞬间僵住，颈后沁出冷汗，就在那水面即将失衡滚落的刹那——她闭上眼，将所有意念抽空，晃荡的水面，竟被她用纯粹的肌肉控制，一点点、 一点点地拉回了中心……
　　“虽然茶盏没落，但动作还有些僵硬！”师傅的目光第一次在这名少女的身上有了停留，“你叫什么名字？”
　　“拜拉图！”少女脱口而出，随即呆愣住了片刻，“多谢师傅指教！”她这才慌乱地伏了下身躯。
　　师傅微微颔首，“以后拜拉图就是你们这批新人的领班！”
　　随后其他人便也开始练习上盏走路，雅思敏虽然未能成功，但好歹未将茶盏摔碎，还算安稳地度过了第一次考验。除了必修的礼仪，她还要学宗教、艺术、文学、音乐和缝纫等课程，所有时间都被塞满。而雅思敏却像转了性子般，总是勤学苦练直到快到入睡时间才返回寝室。
　　“太监说我们五号寝室的服饰要再过几天才能发放！”雅思敏刚到门口就听到了热娜的声音。
　　“其他人都统一着装了，就差我们！”卡丽麦忍不住抱怨。
　　塞玛尔摊开双掌无所谓道，“人家花钱买通，当然是这样咯！”
　　“我们自己在这里聊聊就行，可别传出去，还有一件事，我们寝室楼往东边方向，那里有个小院落，听说住着个疯子怪物，大家没事千万别去那里！”
　　雅思敏只当没听到径直回自己的床铺躺下，而那七嘴八舌的议论突然便停止了，热娜走到她的床铺前问，“你都不跟我们聊天，是生我们的气了吗？”
　　她连忙摇摇头，“没有！”自己只是讨厌卡丽麦，不想跟她说话，却不会因为别人与卡丽麦交朋友而迁怒。
　　热娜听到这话便上前拍了拍她的肩膀，“那就好，我们一起来的首都，现在还住在一块，所以大家都是朋友，你说是不是？”
　　雅思敏心中顿时百味杂陈，泪水似乎又抵达了眼眶，在这个冰冷的皇宫自己也就有两三个相熟的人而已。随后她默默点了点头，如今似乎只有自己像个外人一般，这种处境实在是煎熬！
　　“你也别再怨卡丽麦了！”热娜继续说，“事情已经过去，我们小小年纪就背井离乡，都不容易，你说是不是？”
　　过去了？过去了吗！雅思敏愣了一下，随即开始思考这事，而一旁卡丽麦也低着头一言不发，像是在忏悔着什么。
　　“不…我！卡……”雅思敏的泪水渐渐涌了上来，明明是她自己说想回家的，为什么要赖别人！？一想起当初被诬陷这事，就如同心脏未愈合的伤口再次被划上一刀！
　　“不…不不是啊……”她想要再说些什么，却含糊不清，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最后！只能猛然转身面向墙壁啜泣，“呜呼…啊呜……”
　　热娜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只能杵在原地尴尬。大家住在一起低头不见抬头见，她原本想把事情说开，所有人和和乐乐的，可现在……
　　卡丽麦早已涨红了整张脸，双眸似乎很快就要流出泪水来。
　　“好了！好了！明天还得学习圣训，我们两个一点基础也没有，要加倍努力才行！”热娜牵起她的手安慰道。
　　卡丽麦抹去泪水，随即便收起了消极的情绪，她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浪费，爹娘哥哥和弟妹可都指望着她了！
　　皇宫里的夜晚总是那么静谧，众人很快入眠，而那绵长的酣睡声中总加夹着一两声轻若微闻的抽噎……雅思敏用手肘垫着脑袋，泪水悄然滑落，无声中打湿了母亲亲手为她做的小枕头，内心的痛苦完全被压抑在这哭泣中……
　　“咔……砰！”锁头被打开后一声巨响砰然炸开，只看到米朵师傅站在门框里，全身都散发着阴森的怒意。沉睡中的众人被吓得不知所措，还没理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你们谁偷了我的沉香？！”米朵怒吼，那可是她一直都不舍得用的东西啊！
　　“我没有！”“没有！”稍愣了一会大家纷纷否认。
　　“都不承认是吧？！”米朵狠戾的目光往每个人身上射去，雅思敏受不了再次被质疑，整个人都剧烈颤抖了起来，此时她的眼角仍挂着泪光。“别以为不承认我就不能拿你们怎样，明天我就去告诉校长依凡，把你们都撵出宫去！”
　　几个孩子你看我我看你，顿时不知所措，“这几天都是你们寝室的人进入我的房间帮忙打扫，肯定是你们偷的！快还回来！竟敢在皇宫偷人东西！”米朵早已气得歇斯底里了。
　　“真不是我做的，我都不懂什么是沉香！”热娜连忙解释，德米舍梅的选拔只在穷苦家庭里拔擢，沉香那么珍贵的东西她根本没机会接触。
　　“谁做的就主动承认，把东西还回来，我既往不咎！”米朵原本大腿就受伤了，现在更是气得差点站不稳。
　　雅思敏不明白，为什么从她离开自家城堡后，就总是遇到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呢？“我没偷，真没偷。”大家再次摇头否认。
　　“都不承认是吧？好，我可是你们的圣训师傅，到时候这门科目，你们寝室的人全部不允许通过！”米朵说完便一瘸一拐地走了，即使她已经走出老远，仍能从她的脚步声中感受到那滔天的怒意！
　　这一夜注定无眠，恐怖的氛围蔓引着整个五号寝室，缓过神后热娜不由得深深叹了口气，“现在该怎么办啊？！”米朵师傅要是来真的，圣训科目不过关，她们以后就分配不到好职务。
　　“也可能是其他寝室的人做的啊！为什么只来骂我们？”塞玛尔随即也开口抱怨。
　　“要是米朵师傅真去告诉了校长，我们不会被撵出宫去吧？”卡丽麦这才意识到更严重的问题。
　　“米朵师傅有这个权利！”
　　“……”
　　整个五号寝室闹哄哄地，大家都担惊受怕起来，雅思敏脑袋沉沉的，也许是无力担心太多，她却很快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