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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而许秦是这 ...

  •   图安桦不是被闹钟叫醒的。

      是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的、带着暖意的光线,落在眼皮上,像有人用手指轻轻点了一下。她睁开眼睛,盯着陌生的天花板看了几秒,才想起自己在大理。

      木质的屋顶,有几道裂纹。她躺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直到意识完全从睡眠的深水里浮上来。

      六点四十。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又放下。

      昨晚睡得很好。出乎意料的好。她以为换了地方会失眠,但那张亚麻色床单的床有一种奇怪的吸附力,把她的身体和所有的疲惫一起接住了。她甚至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隐隐约约的戏曲声,像一条柔软的河,把她慢慢推入了梦境。

      她坐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水磨石地面凉丝丝的,从脚底传上来一股让人清醒的冷意。她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走向卫生间。

      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比昨天好一些。眼睛下面的青黑还在,但没那么重了。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脸,擦干的时候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右眼眼角那颗痣,在晨光里格外清楚。有人说长在这个位置的痣是泪痣,她不信这些,但偶尔照镜子看到它,会觉得它像一个沉默的标记,提醒她什么。

      她换了件灰色的卫衣,头发没有刻意梳,用手指拢了拢就出了门。

      走廊很安静。她踩上楼梯的时候,特意放轻了脚步,但第三级台阶那块松动的木板还是发出了嘎吱一声,她顿了一下。

      然后她闻到了咖啡的味道。

      很浓,带着一点焦糖和坚果的香气,从楼下飘上来,像是一种无声的招呼。图安桦走到楼梯转角,看到了公区的沙发和茶台,还有坐在那里的许秦。

      她穿着烟灰色的棉麻衬衫,头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她面前的茶台上放着一只法压壶,手里端着一个白色的陶瓷杯,正微微低着头,不知道在看桌面上的什么东西。晨光从落地窗涌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原本就白皙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

      她看起来不像一个真人。像一幅画,像某个摄影师等了一整个早上才等到的那一帧画面。

      图安桦站在楼梯口,多看了两秒,然后走了过去。

      “早。”她说,声音因为刚睡醒还有点哑。

      许秦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双杏眼在金丝眼镜后面显得很沉静。那副眼镜很适合她,把原本就冷淡的气质衬得更分明了一些。

      “早。”许秦说。

      图安桦在沙发上坐下来,看了一眼那只法压壶。

      “咖啡?”她问。

      “嗯。”

      “可以喝吗?”

      “可以。”

      图安桦去厨房拿杯子。橱柜里的杯子按大小排列得整整齐齐,她拿了最小的那个,白底蓝花。回到茶台前,她倒了一杯咖啡,双手捧着坐回沙发。杯壁很烫,她把手指蜷缩起来,只用指尖捏着杯耳,让热气扑在脸上。

      第一口很苦。她没忍住皱了皱眉。

      “好苦。”

      “有糖。”许秦说,声音没什么起伏,“厨房柜子里,第二层。”

      图安桦犹豫了一下。她不太想在第一天就给人留下“这个客人很麻烦”的印象,但她确实喝不惯这么苦的咖啡。她端着杯子又喝了一小口,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从容一些。

      许秦看了她一眼。然后放下自己的杯子,站起来去了厨房。

      图安桦以为她只是去拿什么东西,没太在意。但许秦很快回来了,手里多了一个小碟子,里面放着两块方糖。她把碟子放在图安桦面前,没有说“给你的”,也没有说“放咖啡里就不苦了”。她只是放在那儿,然后回到自己的位置上,重新端起咖啡杯。

      图安桦看着那两块方糖,愣了一下。

      她不确定这是不是许秦对每个客人都有的体贴。但那个碟子是白色的,方糖是浅棕色的,被晨光照着,看起来很像某种被仔细挑选过的、适合放在这里的物件。

      她拿了一块放进杯子里。方糖沉下去,冒出一串细小的气泡,然后慢慢融化。她又喝了一口。

      “好多了。”她说。

      许秦嗯了一声,目光落在窗外的洱海上。图安桦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太阳刚从东边的山后面探出半个头,光线变成了金黄色,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有几只白色的鸟从水面掠过,飞得很低,翅膀几乎要碰到水。

      “那是海鸥吗?”图安桦问。

      “嗯。”

      “这个季节还有?”

      “快走了。四月就少了。”

      图安桦点了点头,又喝了一口咖啡。这次没那么苦了。方糖的甜味在舌尖上慢慢化开,和咖啡本身的焦香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很柔和的滋味。

      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你嘴角往下撇的时候,右边会比左边低。”

      话说出口的瞬间她就后悔了。太突兀了,像是一个在法庭上才会用的观察结论,不该在一个安静的早晨对刚认识不到一天的人说出来。

      许秦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

      “你的嘴角,”图安桦指了指自己的右边,硬着头皮说下去,“这一边,往下的时候幅度更大。”

      许秦看着她,没有接话。那双杏眼在金丝眼镜后面看不出什么情绪,但也没有生气。只是在看,像在看一个不太常见的东西。

      图安桦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低下头又喝了一口咖啡。

      “抱歉,我是不是说太多了。”她说,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我有个习惯,观察人。做律师的时候养成的,法庭上要看法官的表情、对方律师的表情、当事人的表情。改不掉。”

      “不用道歉。”许秦说。

      语气很平,但没有图安桦预想中的那种“你离我远一点”的冷淡。就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不用道歉。

      图安桦松了口气。

      两个人在沙发上坐着,一人一杯咖啡。没有说话,但那种沉默不像是在电梯里遇到陌生人的那种尴尬的沉默。它更接近于某种共处的状态——你在我旁边,我在你旁边,我们不需要说太多,因为现在还很早,因为咖啡还没喝完,因为窗外的洱海还没有被太阳完全照亮。

      七点二十,一个年轻女孩推门进来了。

      “早啊许姐,早啊客人。”女孩笑着说。

      “我姓图。”图安桦说。

      “图?好少见的姓,”女孩把背包放下,从里面掏出一袋东西,“图小姐,你吃早餐了吗?”

      “还没有。”

      “那正好,我买了新鲜的饵块,一会儿烤了给你尝尝。”女孩说着往厨房走。

      早餐是烤饵块配腐乳,还有一碗热腾腾的稀豆粉。图安桦吃了两块饵块,胃里暖洋洋的,那种空腹带来的微微焦虑感消失了。许秦吃得很少,半块饵块,半碗稀豆粉,然后就放下了筷子。

      “你每天都吃这么少?”图安桦问。

      许秦看了她一眼:“够了。”

      “因为许姐是演员嘛,”那个年轻女孩——应该是叫小何,插嘴道“演员都要控制体重,许姐以前——”

      “小何。”许秦的声音不大,但小何立刻闭上了嘴,吐了吐舌头,端着碗溜进了厨房。

      图安桦没有追问。她低头继续吃自己碗里的稀豆粉,吃了几口,忽然说了一句自己也没想到会说的话:“我以前当律师的时候,也吃很少。”

      许秦看着她。

      “不是因为控制体重,”图安桦用勺子搅了搅碗底,“是因为没胃口。案子多的时候,一天吃一顿是常事。后来胃就不太好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把这件事说出来。可能是因为许秦吃得太少,让她觉得找到了一个可以共享的微小经验;也可能是因为许秦看起来不是一个会对别人的话大惊小怪的人。

      “现在呢?”许秦问。

      “现在,”图安桦想了想,低头看了看碗里剩下的半碗稀豆粉,“现在好像有点饿了。”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因为她意识到这是一句很傻的话——吃了半天才发现自己饿了,这是什么后知后觉的反射弧。她笑着摇了摇头,眼角那颗痣被笑容挤成了一个弯弯的月牙。

      她不知道许秦有没有笑。她没敢抬头看。

      早餐后,图安桦回房间收拾了一会儿,然后下楼,想出去走走。

      许秦坐在前台的木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本书。她没戴眼镜,书举得离眼睛很近,几乎是贴着鼻尖在看。图安桦经过的时候余光扫到那本书的封面——《道德经》。

      许秦察觉到有人经过,把书放低了一些,动作很快。

      “你要出去?”许秦问。

      “嗯,想去海边走走。”

      “从门口那条路往南,走十五分钟有个码头,那边人少。”

      “好,谢谢。”

      图安桦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许秦已经把书重新举到眼前了,眉头微微皱着,嘴唇翕动,像是在默念什么。

      她看起来很安静。不是那种装出来的安静,是真的安静,像一潭深水,表面什么都没有,底下不知道藏着什么。

      图安桦收回目光,推门出去了。

      环海路上的人比早上多了。有骑单车的,有跑步的,还有三三两两散步的老人。图安桦沿着路往南走,左手边是洱海,右手边是一排民宿和咖啡馆,白族风格的建筑在阳光下白得发亮。

      她走了大约十分钟,看到了许秦说的那个码头。

      不大,伸进水里大约二三十米,尽头是一个木头搭的平台。平台上没有人,只有几只海鸥站在栏杆上,歪着脑袋看她。图安桦走过去,海鸥扑棱着翅膀飞走了,但没飞远,就在不远处的水面上漂着。

      她站在平台尽头,扶着栏杆往下看。

      水很清,能看见水底的石头上长着绿色的水草。有小鱼在水草间游来游去,动作很快,一眨眼就钻进了石头缝里。她把目光放远,看到对面苍山的轮廓,山顶上好像还有雪,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风从水面吹过来,带着淡淡的腥味和植物的气息。图安桦闭上眼睛,让风把头发吹到脸上,再伸手拨开,再吹上来,再拨开。

      她想起今天早上许秦放在她面前的那碟方糖。

      两块钱一包的东西,放在那个白瓷碟子里,被晨光照着,忽然就昂贵不少。

      图安桦睁开眼睛,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拍了一张洱海的照片。她没有发朋友圈,就只是拍下来,存在相册里。

      她转身往回走的时候,看到一个女人从民宿的方向走过来。

      是许秦。

      她换了一双布鞋,头发重新扎过了,比早上看起来利落一些。她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子,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两个人迎面碰上,图安桦先开口:“你出去?”

      “买菜。”许秦抬了抬手里的帆布袋,“中午有客人订了餐。”

      “需要帮忙吗?”

      许秦看了她一眼。图安桦不确定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是在判断她是不是客气,还是在犹豫要不要带一个陌生人去菜市场。但几秒后,许秦开口了。

      “你会挑肉吗?”

      图安桦想了想:“不会。但我会砍价。”

      她看到许秦的嘴角动了动。幅度很小,不是笑,但比笑更让图安桦在意——那是一个弧度微微上扬的瞬间,像冰面上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裂纹,阳光从裂纹里透出来。

      “走吧。”许秦说。

      两个人并排走在环海路上,往北门菜市场的方向。风从洱海上吹过来,把许秦的棉麻衬衫吹得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的轮廓。图安桦走在她的左边,余光里全是她。

      她们没有说话。但在某个时刻,图安桦注意到一件很小的事情。

      她和许秦的步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合到了一起。左脚同时迈出去,右脚同时跟上来,像两条原本各自流淌的溪流忽然汇入了同一道河床。

      她心跳快了一拍。

      她没有说什么,只是悄悄放慢了半步,让两个人的步子错开。不是因为不想同步。是因为同步的感觉太好,好到她有点害怕。

      许秦走在前面半步,没有回头。但图安桦注意到,她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帆布袋的提手,手指自然垂在身侧,微微张开。

      像是一个不需要确认的邀请。

      图安桦看着那只手,看了两秒,然后移开了目光。她把手插进卫衣的口袋里,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大理三月的风从她们之间穿过去,带着洱海的水汽和菜市场传来的嘈杂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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