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朋友，是我》贰拾肆拾

2、拍摄过程 被一弯一弯

　　拍摄在室外，孙阳看着眼前的学长。
　　他见过高的人，没见过这么高的人。往那一站，像一棵移动的白杨树，而且这棵树还长着一张冷峻的脸——眉眼锋利，鼻梁高挺，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气场。
　　孙阳自小便是在家人的万般宠爱中长大，一路顺风顺水，早已习惯了众星捧月的生活。他性子向来洒脱自在，从不知怯场为何物，越是强大的气场压过来，他反倒越能从容应对，半点不会露怯，更不会被轻易震慑住。
　　“师兄好，”他弯着眼睛笑，露出一颗小虎牙，“我第一次拍这种宣传片，什么都不懂，一会儿要是演砸了，师兄多担待啊。”
　　戴辉看着他，脑子里又跳出一个念头：
　　“这人睫毛长的很不科学，一弯一弯，像一把扇子”
　　不仅睫毛，连眉眼一弯，都像两道温润的月牙，清浅又柔和。笑意顺着眼角轻轻漾开，藏不住的温柔与明媚，连带着周遭的氛围都变得柔软起来，一眼望去，只觉干净又治愈，让人忍不住跟着心生暖意。
　　他只淡淡“嗯”了一声，微微颔首，算是敷衍的回应，眉眼间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
　　孙阳也不在意他的冷淡，自顾自地继续说：“我刚才在外面看见拍摄表了，咱们有个同框的镜头对吧？在湖边那条路上，我们迎面走过去，然后擦肩而过的时候对视一眼……”
　　他比划着，说到“对视”的时候，眼睛正好对上戴辉的目光。
　　对方的目光是一种很淡的打量，像在实验室里观察一组数据，没什么情绪，却专注得让人有些不自在。
　　孙阳被这目光看得莫名紧张了一下，但面上不显，继续笑嘻嘻地说：“对视的时候要深情一点对吧？我懂我懂，偶像剧里都这么演。”
　　戴辉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深情？
　　他跟一个陌生人，还是男人，有什么好深情的？
　　但这话他没说出口，只是继续不动声色地听着导演的安排。
　　拍摄开始了。
　　第一个场景是在图书馆。戴辉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一本书，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他的侧脸上落下一片柔和的光影。
　　“很好很好！”导演在镜头后面小声说，“保持这个姿势，翻一页书，对，就是这个感觉，高冷学霸的气质拿捏得死死的！”
　　戴辉神色平静地翻着书，脑子里想的却是昨晚那组实验数据。那个中子截面的测量结果好像有点问题，回头得重新算一遍。
　　“卡！”
　　导演喊停，戴辉合上书站起来。
　　“戴师兄拍得真好。”孙阳不知何时悄悄凑到近前，眉眼弯着，笑意清亮，语气里满是真诚的赞叹。他抬手递过一瓶水，目光轻轻落在对方身上，带着几分关切，又添了点少年人的热忱，“喝点水吧，刚才那姿势保持了那么久，肯定累坏了。”
　　戴辉低头看着那瓶水，又看了一眼递水的人。
　　孙阳仰着脸看他，眼睛亮晶晶的，脸上带着那种毫无防备的笑容，像是单纯地觉得应该给他递一瓶水，没别的意思。
　　“……谢谢。”戴辉接过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不客气，”孙阳笑着摆摆手，“我去准备下一个场景啦，一会儿湖边见！”
　　说完就蹦蹦跳跳地跑了，浅黄色的卷发在阳光下跟着一颤一颤的。
　　戴辉看着他跑远的背影，莫名觉得像一只撒欢的小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被自己恶心到了。
　　什么小狗，那是个人。
　　他收回目光，继续低头看手机上的论文。
　　湖边场景安排在十点半。
　　这个时间点的阳光正好，湖面上波光粼粼，垂柳在微风中轻轻摆动，确实是拍摄的好时机。
　　戴辉站在湖边的石板路上，等着导演的指令。
　　孙阳站在不远处，正在跟化妆师说着什么。化妆师拿着粉扑往他脸上招呼，他乖乖地站着不动，但嘴却没闲着，不知道说了什么，把化妆师逗得直笑。
　　“孙阳这小孩儿真有意思，”小辫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戴辉身边，小声说，“刚刚打听了一下，是个超级富二代，家里有钱得不得了，但一点架子都没有，见谁都笑眯眯的。来学校报到那天，开着一辆限量版跑车，结果第二天就换成了共享单车，说是怕同学觉得他装逼。”
　　戴辉看了那边一眼，打听？倒也不神奇，娱乐圈的导演都有这幅本领。
　　孙阳刚应完，仰起头冲戴辉笑了笑，脸颊微微鼓起，一颗尖尖小小的虎牙露出来，配上眼尾那颗淡泪痣，干净又讨喜，看得旁边工作人员都悄悄多看了两眼。
　　小辫子导演在一旁看得啧啧称奇，忍不住凑过来小声跟戴辉感慨，语气里全是羡慕：
　　“你看看这小朋友，多招人疼。我听说，人家还是市状元考进来的，长得好看，家里条件也好，自己又有才华，你说老天爷是不是也太偏心了？好东西全往一个人身上堆。”
　　戴辉毫无情绪地站在那儿，眼睛淡淡扫了孙阳一眼，没接话。
　　但他的内心戏，早已经悄悄开了小剧场。
　　市状元？
　　哦。
　　他戴辉，当年是B大少年班提前破格录取，一路跳级上来，同龄人还在苦读本科，他已经25岁直博物理，手握好几篇顶会论文。
　　他炫耀了吗？没有。
　　国家多个重点研究项目组开学前就发邀请，点名要他过去参与，前途稳得一批。
　　他到处说了吗？也没有。
　　长得好看？
　　戴辉不动声色地微微抬了抬下巴，视线轻轻落在自己干净修长的手指上，内心默默补充：
　　我也不差。
　　家里有钱？
　　不重要，家里再有钱也是家里的，和他有什么关系，再说那个家……

　　他依旧保持着那副清冷淡定、仿佛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只有自己知道，自己在隐忍什么？
　　小辫子还在旁边感叹“老天爷不公平”，戴辉在心里淡淡回了一句：
　　还好。
　　他的目光落在孙阳笑起来时弯弯的眼睛上，这个男生是好看，可是和他什么关系呢？
　　“好，准备开始了！”导演拍了拍手，“湖边这场，你们两个从两头往中间走，走到中间的时候擦肩而过，然后回头对视一眼记住，是对视，不是瞪视，要有那种‘茫茫人海中我一眼看见了你’的感觉！”
　　戴辉：“……”
　　“明白！”孙阳元气满满地应了一声，然后转向戴辉，笑眯眯地说，“师兄，一会儿要专注哦！。”
　　戴辉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
　　“我尽量。”
　　拍摄开始。
　　戴辉从东边往西走，孙阳从西边往东走。
　　石板路不宽，两个人越来越近。
　　十步，五步，三步……
　　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戴辉按照导演的要求，侧过头看了一眼。
　　孙阳也正好侧过头来看他。
　　四目相对的那一刹那，孙阳的眼睛弯了起来，嘴角微微上扬，阳光从他的侧后方照过来，把他的头发染成浅浅的金色，那双眼睛在逆光里显得格外明亮，像是盛着一汪清泉。
　　戴辉的步子停了一下。
　　不是那种明显的停顿，只是极短的一瞬间的迟疑，短到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但那一瞬间，他确实忘了自己正在拍摄，忘了周围的导演和摄像，忘了那组需要重新计算的中子截面数据。
　　他只是看着那双弯弯的眼睛，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他就走过去了。
　　“卡！”导演兴奋地喊了一声，“太好了太好了！那个对视的感觉太对了！就是这种，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化学反应！太绝了！”
　　戴辉站在原地，面无波澜地看着湖面。
　　化学反应？
　　他明明就是个再直白不过的直男，怎么可能跟一个刚认识不到两小时的陌生人，瞬间就产生什么化学反应？他一定是昨晚熬夜看论文看傻了。
　　“师兄！”
　　身后传来孙阳的声音，然后是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戴辉转过身，孙阳已经跑到了他面前，仰着脸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刚才那一下配合得真好！我第一次拍这种，还以为会笑场呢，结果看见师兄那么认真的表情，我也跟着认真起来了！”
　　戴辉低头看着他。
　　“嗯。”他点了点头，然后移开目光，“配合得不错。”
　　孙阳掏出手机“那咱们加个微信吧，”点开二维码，“导演说后面可能还要补拍几个镜头，方便联系。”开玩笑这么美感的师兄，以后万一再有画画找美感的需求，机不可失呀！

　　戴辉看着那串跳动的二维码楞了两秒。
　　鬼使神差的掏出手机，扫了。
　　“好了。”他把手机收起来，“还有事吗？”
　　“没了没了，”孙阳摆摆手，“师兄你去忙吧。”好像对方是个没有用了的工具人！
　　回到实验室，戴辉换上白大褂，走到实验台前。
　　那组中子截面的数据还摊在那里，等着他重新计算。他拿起笔，低头看着记录本，试图把注意力集中在那些数字上。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脑子里老是浮现出一双弯弯的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一汪清泉。
　　他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一定是昨晚没睡好。
　　他这么想着，继续低头看数据。
　　但那双眼睛还是固执地出现在他脑海里，一眨一眨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