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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温水 十月的平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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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平江,阳光变得温柔起来。
不是夏天那种晃眼的烈,也不是深秋那种清冷的薄,就是刚刚好的那种——暖洋洋的,照在身上,让人想眯着眼睛打盹。林清许走在去艺术系的路上,踩着落叶,咔嚓咔嚓响。路边的银杏开始黄了,有几棵急性的,已经落了满地金黄。
她今天来得比平时早。下午没课,她在宿舍里待不住,干脆早点来画室。
推开门的时候,他正在调颜料。听见动静,回头看了她一眼。
“来了?”他说。
“嗯。”她走到角落坐下。
刚坐下,她就发现不对劲。
小几上放着一个保温杯。粉色的,杯身上印着一只卡通兔子,看着有点幼稚,和她平时的风格不太搭。她愣了一下,拿起来看——很干净,洗得干干净净的,杯口有一圈轻微的水渍印子,像是用过几次又仔细洗过的。
她拧开盖子,里面是热水。温度刚好,不烫嘴,喝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
她抬头看他。
他还在调颜料,没回头。
她看着那个保温杯,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感动,是另一种感觉——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
她想起之前那杯水。每次来都有一杯,放在小几上,水温刚好。她从来没问过那水是谁倒的,什么时候倒的。反正每次来都在。
现在那杯水变成了一个保温杯。
她自己的保温杯。
不,不是她的。是给她的。
她看着杯子上那只兔子,忍不住笑了。这兔子有点傻,眼睛圆溜溜的,和她一点也不像。但他挑了这么一个。
她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放回小几上,然后拿起手机,假装在玩。
但她的眼睛一直在看他。
他调好颜料,开始画画。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毛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手臂。握着画笔的手很稳,手腕偶尔动一下。
她看了一会儿,目光落在他的手上。
那双手有点红。
不是冻的——画室里开着暖气,不冷。是颜料?还是别的什么?她仔细看了看,发现他手指关节处有几道细小的裂口,像是干了什么活,或者洗了什么东西。
她突然想起那个保温杯。
杯子是洗干净的,杯口那圈水渍印子,是他试水温留下的吧。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手机,心里那个被戳了一下的感觉又来了。
那天下午,她没怎么玩手机。她喝着他准备的水,看着他画画,偶尔想一想那些细小的裂口是怎么来的。
快四点的时候,他放下画笔,站起来。
她以为他又要去接电话,或者出去抽烟。但他没有。他走到窗边的长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东西,然后走过来。
她抬头看他。
他把手里的东西递给她。
是一个暖手宝。小小的,毛绒绒的,也是粉色的。他递过来的时候,她感觉到一阵热气——刚充好电的。
“手冷。”他说。
她愣住了,低头看自己的手。确实有点冷,刚才握着手机,手指冰凉。她没说过,也没表现出来。但他看见了。
她接过暖手宝,握在手里。暖意从手心传遍全身,一直暖到心里。
“谢谢。”她说。
他点点头,走回去,继续画画。
她握着那个暖手宝,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想:他什么时候买的?昨天?今天早上?还是更早?
她想起那些细小的裂口。是不是洗杯子洗的?还是试水温的时候冻的?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他做这些的时候,她都不知道。
那天傍晚,她走的时候,把暖手宝放在小几上。
“明天还给你。”她说。
他回头看她:“不用。你的。”
她愣了一下。
“我的?”
他“嗯”了一声,转回去继续画画。
她看着那个暖手宝,又看了看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她把暖手宝塞进包里,推门出去。
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她一直在想那两个字:你的。
你的。
那个杯子是她的。那个暖手宝是她的。那些水,那些药,那些栗子,都是给她的。
他什么都没说,但什么都做了。
她走着走着,突然笑了一下。
第二天,她又来了。
推门进去,他正在画画。她走到角落坐下,发现小几上放着那个粉色的保温杯,还有那个粉色的暖手宝。暖手宝是热的,刚充好电。
她看着那两样东西,心里暖洋洋的。
她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还是刚好温度。她放下杯子,把暖手宝握在手里,然后开始玩手机。
画室里很安静。铅笔声沙沙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落在她身上,落在他身上。
她玩了一会儿手机,抬头看他。
他还在画。侧脸被阳光照得柔和,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看着看着,突然发现他画画的姿势有点不对——他握笔的手,好像比平时僵。
她仔细看。他的手指还是有点红,关节处的裂口好像更深了一点。
她皱了皱眉。
又过了一会儿,他放下画笔,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她看见他轻轻甩了甩手,像是有点麻。
她突然开口:“你手怎么了?”
他回头看她:“没事。”
她不信。
她站起来,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让我看看。”
他看着她,没动。
她也不动,就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他把手伸出来。
她低头看。他的手比远看更明显——指关节处有几道裂口,红红的,有的地方已经结痂了,有的还新鲜。不是冻的,是干裂。像是反复沾水,又没擦干,风一吹就裂了。
她看着那些裂口,想起那个保温杯。想起他每天给她准备的水。想起他洗杯子,倒水,试水温。
都是这只手做的。
“疼吗?”她问。
“不疼。”他说。
她抬头看他。
他看着她的眼睛,又说了一遍:“不疼。”
她没说话。她低下头,看着他的手,看了很久。
然后她松开手,走回角落,坐下。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愣了一下,然后走回去继续画画。
那天下午,她没怎么玩手机。她坐在角落里,看着他画画,心里一直在想那些裂口。
快五点的时候,她站起来,准备走。
走到门口,她突然回头。
“沈夜。”
他抬头。
“明天我早点来。”她说。
他看着她,没说话。
她推门出去。
第二天,她果然来得很早。
推门进去的时候,他还没来。她把包放下,从里面拿出一个袋子,放在小几上。然后坐下,等他。
过了十分钟,门开了。
他走进来,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
“这么早?”他问。
“嗯。”她说。
他走到画架前,开始准备画具。她坐在角落里,看着他。等他忙完,她才开口。
“那个袋子。”她指了指小几,“给你的。”
他愣了一下,走过来,拿起袋子,打开。
里面是一双手套。黑色的,薄薄的,五指分开,戴着可以画画的那种。不是普通的保暖手套,是专门画画的——她在网上查了好久,挑了最透气、最不影响握笔的那种。
他拿着那双手套,看了很久。
“你……”他开口,又停住。
她看着他,等着他说。
他没说。他只是把手套放回袋子里,然后看着她。
他的眼神,和平时的温和不太一样。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动,但他压着,不让它出来。
她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假装玩手机。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他走回画架的声音。
她抬头,他已经开始画画了。手上没戴手套,那双手套还放在袋子里,在桌上。
她愣了一下。
为什么不戴?
她想问,但没问出口。
那天下午,他一直画到很晚。她坐在角落里,看着他。他偶尔会停下来,活动一下手腕,然后继续。那双手套一直没戴。
快六点的时候,她忍不住了。
“你怎么不戴?”她问。
他回头看她。
“那双手套,”她说,“你怎么不戴?”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舍不得。”
她愣住了。
舍不得。
他说舍不得。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谁都没说话。
最后她站起来,走过去,从袋子里拿出那双手套,递给他。
“戴上。”她说。
他看着她的手,又看着她的眼睛。
她也不躲,就让他看。
过了一会儿,他接过手套,慢慢戴上。
黑色的手套裹住他的手,正好。她看着他戴好手套,然后走回角落坐下。
他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画笔,继续画画。
那天晚上,她回到宿舍,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一直转着两个字:舍不得。
他说舍不得。舍不得戴那双手套。因为是她的送的。
她想起他看她的那个眼神。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动,但他压着。
那是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心里有什么东西也在动。
第二天下午,她来的时候,他正在画画。
她走到角落坐下,发现小几上放着那个粉色的保温杯,还有那个粉色的暖手宝。暖手宝是热的。
她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还是刚好温度。
她放下杯子,把暖手宝握在手里,然后开始看手机。
过了一会儿,她抬头看他。
他戴着那双手套。
黑色的手套,在他手上,握着画笔。他画得很专注,好像没发现她在看。
她看着他戴着那双手套的样子,心里突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感觉。暖洋洋的,又有点酸。
她低下头,继续看手机。但眼睛有点模糊。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她坐在角落里,喝着保温杯里的水,握着暖手宝,看着他戴着那双手套画画。画室里很安静,铅笔声沙沙响。
她突然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里就好了。
每天下午,画室,阳光,他戴着她的手在画画,她坐在角落里看着他。
如果可以一直这样,就好了。
快五点的时候,他放下画笔,站起来,走过来。
她抬头看他。
他在她面前停下,低头看着她。
“明天还来吗?”他问。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来。”她说。
他点点头,走回去,继续画画。
她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个暖洋洋的感觉越来越满。
她知道,她已经变了。
变成什么样,她说不清。但她知道,她不想变回去。
走出画室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走廊里亮着灯,昏黄的光落在地上。她走着走着,突然想起一件事——
他今天问的是“明天还来吗”,不是“明天来吗”。
还来。
好像她已经成了习惯,成了理所当然。
她笑了,脚步轻快地往前走。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
接下来的日子,她每天都来。
有时候来得很早,有时候来得晚,但每天都来。他来的时候她在,她来的时候他在。那个角落成了她的第二个宿舍,那小几上的保温杯和暖手宝成了她的专属。
他开始问她一些事。
“今天吃什么了?”
“图书馆人多吗?”
“你们历史课有意思吗?”
都是些小事,随便问问。但她发现,他问的时候是真的在听。她说今天吃了食堂的红烧肉,第二天他就问她好不好吃。她说图书馆太吵,他就说以后可以在画室看书。
他记得她说的每一句话。
就像她记得他手上的那些裂口一样。
有一天下午,她来的时候,他正在打电话。
她推门进去,他回头看了她一眼,说了句“先这样”,然后挂了电话。
她走到角落坐下,拿起保温杯喝水。他走回画架前,继续画画。
一切如常。
但她注意到,他今天画得有点心不在焉。画几笔就停一下,抬头看看窗外,然后继续。
她坐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问:“出什么事了?”
他手顿了一下。
“没事。”他说。
她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过了几秒,他说:“家里有点事。”
她点点头,没再问。
但她在心里记住了:家里有事。
那是他第一次主动说起家里的事。
虽然只是四个字,但她知道,那是他愿意说的。
她没问是什么事。她想,等他想说的时候,他会说的。
那天下午,他提前走了。走之前,他看了她一眼。
“明天别来了。”他说。
她愣住了。
又是这句话。
她看着他,想问为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站在那里,等着她回答。
她想了很久,然后说:“好。”
他愣了一下,好像没想到她会答应得这么干脆。
她站起来,把保温杯和暖手宝收进包里。
“那我走了。”她说。
她推门出去,没回头。
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她心里空落落的。
明天别来了。
她答应了。
但她知道,她还是会来。
不管他说什么。
第二天下午,她果然又来了。
推门进去,他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听见动静,他回头,看见她,愣了一下。
“你……”他开口。
“我没听你的。”她说,语气坦坦荡荡,“我来了。”
他看着她,没说话。
她走到角落坐下,拿出保温杯,喝了一口水。
他也走回画架前,拿起画笔,继续画画。
谁都没再说话。
但画室里,好像比平时更暖了一点。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她坐在角落里,看着他画画。他画得很专注,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然后继续。
她不知道他画的是什么。但她知道,他在。
他在,她就来。
这就够了。
快五点的时候,她站起来,准备走。
走到门口,她突然回头。
“沈夜。”
他抬头。
她看着他,说:“以后你说别来,我还是会来。”
他愣了一下。
她笑了,推门出去。
走在走廊里,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回头一看,他跟出来了。
“林清许。”他叫她。
她停下。
他走过来,站在她面前。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眼睛里的光。
“谢谢你。”他说。
她愣住了。
这是他第一次说谢谢。
她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也没再说话。他就站在那里,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他转身,走回画室。
门在他身后关上。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涌。
他说谢谢。
谢谢她没听他的话。
谢谢她来了。
她站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转身往宿舍走。
外面,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
和她的心一样。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