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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画眉·选择
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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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严在青囊堂住下了。
不是客房,是药棚。他自己搭的,几根竹竿,一张草席,对着后院那口井,说"听水声,利于修行"。谢长卿每日给他送斋饭,青菜豆腐,糙米饭,他却吃得香甜,说比金山寺的素斋有滋味。
"大师,"谢长卿蹲在药棚前,看他打坐,"您……您真的只是来学医?"
法严睁眼,眼角细纹像某种慈悲的纹路:"不然呢?"
"我……我觉得您在等什么。"
法严笑了,从草席下取出一卷经,不是佛经,是医书,泛黄的纸页上写满批注:"我在等一个病人。人鬼共生,半人半鬼,世间罕见。青姑娘能治,我也能治,但我们的法子……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她治魂,"法严说,"我治心。她想让他们活,我想让他们……放下。"
他看向谢长卿,目光深远:"就像你。她想你活,我想你想清楚——活着,还是放下,哪个更苦,哪个更甜。"
谢长卿愣住了。
他想起纸人那夜,李氏的选择,青璃的选择。他们都选了"活",但法严说的"放下",像某种……更彻底的解脱。
"我……我不放下。"他说,声音轻却固执,"死也不放。"
法严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像看着某个执迷不悟的故人:"八百年前,他也这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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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人是在雨夜来的。
不是普通的雨,是血雨。红色的雨点打在青囊堂的瓦片上,发出"滋滋"的响,像腐蚀,像哀鸣,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青璃站在门口,看着巷口。那里有个人,不,是两个人——一个男子,背着一个女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走来。男子的脸是青的,女子的脸是白的,两人的手却紧紧交握,像长在一起,像某种……共生。
"人鬼共生。"柳七爷从墙根钻出来,声音发紧,"丫头,这是禁术中的禁术。活人自愿分一半生魂给死人,两人共命,同生同死,但……"
"但什么?"
"但鬼性会侵蚀人性,"法严从药棚里走出来,灰色僧衣在血雨里飘,像一面招魂幡,"最后,两人都变成不人不鬼的东西,不死不灭,不入轮回。"
男子走到门前,抬头。他的眼睛一半是黑的,一半是白的,像阴阳鱼,像某种……扭曲的平衡。
"青姑娘,"他说,声音像两个人在同时说话,一个沙哑,一个尖细,"救她。或者……杀了我们。"
他背上的女子抬起头,露出一张惨白的脸,嘴唇却是红的,像涂了血:"郎君,别求他们。我们这样……很好。永远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不好!"男子突然激动起来,青白交加的脸扭曲,"她在吃我!每日夜里,我都能感觉到,她在吃我的魂!但我停不下来,我……我爱她,我不能让她死!"
青璃看着他,又看着那女子。
女子的魂已经散了七分,却被男子的生魂强行续着,像一盏将枯的油灯,被人拼命添油。油尽了,灯灭了,添油的人,也会死。
"名字。"青璃说。
"顾生。"男子说,"她……她是我的妻子,阿蛮。三个月前病死的,我……我用禁术,分了一半魂给她。"
"为什么?"
顾生笑了,笑容像哭:"因为我说过,要为她画一辈子的眉。她死了,我给谁画?所以我让她活,哪怕……哪怕她吃我的魂,我也愿意。"
他顿了顿,看向背上的阿蛮,眼神温柔得像水:"阿蛮,别怕。他们治不好,我们就继续这样。你吃,我让你吃,吃到我死,吃到我们一起……变成鬼。"
阿蛮哭了,血泪从惨白的脸颊滑落,像某种……绝望的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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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来治。"法严说。
他走上前,灰色僧衣在血雨里滴水不沾。他看着顾生,看着阿蛮,像看着某种……熟悉的执念。
"我的法子,"他说,"是断。断你们的共生,让她去投胎,让你……活下去。"
"不!"顾生后退一步,像被刺伤的兽,"她会死!她会魂飞魄散!"
"不会。"法严从袖中取出一串佛珠,"我以佛力护她,送她入轮回。你……你活着,替她活着,替她看人间,替她……画眉。"
"画眉?"顾生愣住。
"你还是每日给她画眉,"法严说,"画在纸上,画在镜上,画在心里。这样,她永远在,你也……永远在。"
顾生看着那串佛珠,看着法严的眼睛,像看着某种……遥远的希望。
"我……"他犹豫着,背上的阿蛮却收紧了手臂。
"不要,"阿蛮说,声音像风中的烛火,"我不要轮回,我要他。顾生,你答应过我的,永远……不分开。"
法严看向青璃:"你的法子呢?"
青璃沉默了很久。
她看着顾生,看着阿蛮,看着他们在血雨里交握的手,像看着某种……镜中的自己。如果谢长卿死了,她会不会也用禁术?会不会也宁愿变成不人不鬼的东西,也要……在一起?
"我的法子,"她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是续。"
"续?"
"续你们的共生,"青璃说,"但不是以魂养魂,是以……情养魂。我教你们一个仪式,每日晨起,他为你画眉,你为他束发,不是形式,是……是确认。确认你们活着,确认你们在一起,确认……你们还是人。"
她顿了顿,绿眸在血雨里像两潭深水:"但这需要代价。你们会老得很快,十年寿命,折成一年。一年之后,要么一起死,要么……学会放手。"
顾生和阿蛮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一年,"顾生说,"够了。能再给她画一年的眉,够了。"
"能再给他束一年的发,"阿蛮说,"够了。"
法严看着这一幕,忽然叹了口气:"你们……都选了最苦的路。"
"但最甜。"青璃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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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疗在午夜开始。
青璃以竹露为引,法严以佛力为护,两人在顾生和阿蛮的眉心各点一滴血——人血和鬼血交融,像某种古老的契约,像某种……生死的誓言。
"每日晨起,"青璃说,"画眉,束发,不可间断。间断一日,共生便断,她会魂飞魄散,你会……心碎而死。"
"不会断。"顾生说,握紧阿蛮的手,"永远不会。"
他们走了,消失在血雨里,像某种……不真实的梦。青璃站在门口,看着红色的雨点打在掌心,像血,像泪,像某种……预警。
"你选了'续',"法严说,"我选了'断'。我们……都治不了自己。"
青璃没说话,只是攥紧了袖中的竹简。
"双生劫,"法严忽然说,"你知道详情吗?"
"知道一些。"
"那我告诉你全部。"法严转身,灰色僧衣在风里飘,像某种……宣判的旗帜,"人妖相恋,妖散修为,人折阳寿。但这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
他顿了顿,看向药棚的方向,谢长卿正在那里煎药,哼着跑调的小曲。
"最可怕的是,"法严说,"若妖为救人,动用本命妖力,便会现原形,修为散尽,变回……一株普通的竹子。而人,会忘记她。不是死亡,是遗忘。比死更苦,比散更痛。"
青璃的手僵住了。
"八百年前,"法严说,"药童谢长卿死于瘟疫,不是天灾,是人为。有人要夺你的妖丹,他替你挡了,魂飞魄散,轮回转世。每一世,他都找你,每一世,他都怕鬼怕雷,却总在雨夜里,往有光的地方跑。"
"这一世,"法严看着她,目光像刀,"你若再为他动用本命妖力,他会再次忘记你。不是一世,是永世。你们……再也不会相遇。"
血雨忽然停了。
青璃站在门口,浑身冰冷,像被抽干了所有的血。她想起谢长卿说的梦,想起他说的"甜的露水",想起他耳尖的红,和他……不退的腿。
"没有……"她声音发颤,"没有破解的法子?"
"有。"法严说,"在他忘记你之前,你……先忘记他。"
他转身离去,灰色僧衣消失在夜色里,像某种……残酷的慈悲。
青璃站在原地,攥着袖中的竹简,攥着八百年的光阴,像攥着某种……即将碎掉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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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长卿是在后院找到她的。
她坐在井台上,青衫被血雨打湿,像一幅褪色的画。他跑过去,把外衫脱下来披在她肩上,动作笨拙,却认真。
"阿青,"他说,"你冷吗?我……我去烧热水?"
青璃抬头看他。
月光下,他的脸很干净,眼睛很亮,像浸在水里的石子,像盛满了星光的井。他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还在为她怕冷而慌张,还在为她皱眉而心疼。
"谢长卿,"她说,"若有一天,我变成一株普通的竹子,不再会说话,不再会……会看你,你会怎样?"
他愣住了,然后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那我就……就种你在后院,每日给你浇水,给你施肥,给你……给你念诗。念'山有木兮木有枝',念到你会说话为止。"
"若我永远不会说话呢?"
"那我就……"他想了想,认真地说,"那我就画你。画你发芽,画你长叶,画你……在风里摇。画一辈子,下辈子,再画一辈子。总有一天,你会……会记得我。"
青璃看着他,忽然哭了。
这是千年以来,她头一回哭。竹妖无泪,她的泪是竹沥,淡金色的,像某种……珍贵的药。泪落在谢长卿手背上,烫得像火。
"阿青!"他慌了,"我、我说错话了?我……我不画了,我……"
"不,"她摇头,握住他的手,"你说得对。画一辈子,下辈子,再画一辈子。我们……慢慢爱。"
她顿了顿,看向井中的月影,像某种……誓言的见证。
"但你要答应我,"她说,"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不要忘了我。"
"我不会忘!"他急了,"我怎么会忘?我……"
"答应我。"
"……好。"他认真地看着她,黑眼睛像盛满了星光,"我答应你。死也不忘。"
青璃笑了,泪还挂在脸上,像某种……破碎的甜。
远处,柳七爷蹲在墙头,看着这一幕,摇头叹气:"孽缘,孽缘啊……"
而更远处,法严站在阴影里,手中佛珠转动,轻声说:"第一劫,选择的劫,过了。第二劫……遗忘的劫,就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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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诊笔记】
病人:顾生、阿蛮(人鬼共生型,以情养魂,寿命折半)
病症:共生契约已立,需每日画眉束发维系
诊金:血雨三滴(可作药引,治心脉损伤)
医嘱:谢书生手烫伤复发,需涂药膏;青璃姑娘……需静养,需少思,需记住——遗忘比死更苦,但记得……更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