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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纸人·同眠    ...


  •   竹简在青璃掌心躺了三日。

      她翻来覆去地看,对着光,对着烛,对着月光,试图从焦黑的边缘、模糊的字迹里,找出更多线索。但没有了,只有"长卿"两个字,像某种刻进骨血的烙印,像一场等了八百年的……重逢。

      "丫头,"柳七爷蹲在墙头,绿绸衫被晨风吹得飘,"别看了。再看,那字也看不出花来。"

      青璃没理他,只是把竹简收进袖中,起身去前院。

      谢长卿正在晒药。他把茯苓片铺在竹匾里,一片一片摆得整齐,像某种虔诚的仪式。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着眼,嘴角带着笑,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是那首"山有木兮木有枝"。

      青璃停在廊下,看着他。他不再是八百年前那个药童了,眉眼更长,身量更高,怕鬼怕雷的毛病也没改。但某些东西还在——干净,执着,还有……看她时,眼里那种亮得惊人的光。

      "阿青!"他抬头看见她,笑容更盛,"你看,我摆的!整齐吧?"

      "整齐。"

      "柳七爷教的,"他得意地说,"他说晒药要'阴阳调和',正面晒三日,反面晒三日,不能急,不能懒。我记着呢!"

      青璃走过去,拿起一片茯苓,对着光看。确实很好,厚薄均匀,边缘微卷,是上等品相。

      "谢长卿。"

      "嗯?"

      "你……"她顿了顿,"你有没有想过,自己前世是什么?"

      他愣住了,手里的茯苓片掉回竹匾里:"前世?"

      "嗯。前世。"

      谢长卿想了想,认真地答:"我……我梦见过。梦见一片竹林,很大很大,我在里面迷路,又渴又饿。然后……然后有一根竹子,给我接露水喝,甜的。"

      他看着青璃,黑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光:"阿青,那是你吗?"

      青璃的手僵住了。

      "我……我不知道。"她说,声音有些哑,"可能是吧。"

      "那就是你!"他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我就知道,我们前世就认识。不然……不然我怎么会一见你,就觉得……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他耳尖红了,低下头,"觉得你很亲切,觉得好像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

      青璃攥着袖中的竹简,忽然觉得,那焦黑的边缘烫得像火。八百年的等待,一千年的修行,三千善事的执念,在这一刻,忽然都有了答案。

      不是劫,是缘。

      ---

      法严大师是在午后到的。

      他穿着灰色僧衣,芒鞋布袜,手里拎着一只竹篮,里面装着……药材?当归、黄芪、枸杞,还有一把新鲜的艾草,根上还带着泥。

      "青囊堂,"他站在门口,声音平和,"我来学医。"

      青璃看着他。金山寺住持,修无情道的法严,传闻中降妖伏魔的高僧,此刻却像个普通的采药人,站在她的门槛上,说"来学医"。

      "法严大师,"她说,"青囊堂治鬼,不治佛。"

      "佛也是人修的,"法严微笑,眼角有细纹,像某种历经沧桑的温和,"人有的病,佛也有。我来学,如何治……执念。"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青璃,看向她身后的谢长卿。那一眼,意味深长,像看穿了什么,又像在确认什么。

      "特别是,"他说,"人妖之间的执念。"

      谢长卿从竹匾后探出头,好奇地打量这个和尚。他不怕和尚,和尚比鬼好,比雷更好。但这个和尚看他的眼神,让他莫名地……紧张。

      "大师,"他脱口而出,"您……您吃饭吗?我、我去做?"

      法严笑了:"吃。但不吃肉。"

      "我知道!我……我炒青菜可好了!"

      他蹦蹦跳跳地去了厨房,青璃想拦都没拦住。法严看着他的背影,轻声说:"他还是这样。八百年前,也是这样,见了人就说'我帮你',不管对方是妖是鬼,是善是恶。"

      青璃猛地转头:"你知道?"

      "知道。"法严从竹篮里取出那把艾草,放在门槛上,"药童谢长卿,八百年前死于瘟疫,死前最后一句话,是'竹子姐姐,等我回来'。他没回来,但他的魂,带着这个执念,轮回了一世又一世。"

      "每一世,"法严说,"他都怕黑,怕雷,怕鬼,却总在雨夜里,往有光的地方跑。因为有人在等,有根竹子在等,有一滴甜的露水,在等。"

      青璃攥着袖中的竹简,指节发白:"你……你为何告诉我这些?"

      "因为劫要来了。"法严收起笑容,眼神变得深远,"人妖相恋,双生劫。你散修为,他折阳寿。我来,不是收妖,是……想见证。见证你们,能不能破这个劫。"

      他顿了顿,看向厨房的方向,那里传来锅铲的碰撞声,还有谢长卿哼跑调的小曲。

      "也或许,"他说,"是来学医。学如何……让执念,不成为劫。"

      ---

      夜诊的客人,是在三更到的。

      不是鬼,是人。一个年轻寡妇,姓李,住在城东,抱着一个……纸人。

      纸人做得很精致,白脸红唇,穿着新郎的喜服,眉眼间竟与真人有几分相似。李氏抱着它,像抱着什么珍宝,眼神涣散,嘴角却带着笑。

      "青姑娘,"她说,"我丈夫回来了。"

      青璃看着她,绿眸在青竹灯下泛着幽光:"你丈夫,死了三年。"

      "没死!"李氏激动起来,抱紧了纸人,"他回来了,你看,他会动,会笑,还会……还会叫我娘子。"

      纸人当然不会动。但在青璃眼里,它确实在"动"——有魂附在上面,很弱,很淡,像随时要熄灭的烛火,却在顽强地……生长。

      "纸新郎,"柳七爷从墙根钻出来,声音发紧,"丫头,这是禁术。活人以血养纸,纸人以气养魂,七七四十九日,纸人成型,需吸宿主一口生气,方能长久。但宿主……"

      "会死。"青璃说。

      李氏却笑了,笑容像糖人痴的阿兰,像所有陷在执念里的魂:"我知道。能再见他一面,死也甘心。"

      青璃看着她,又看着她怀里的纸人。那纸人的眉眼,确实像画里的书生,清俊,温和,带着几分书卷气。和谢长卿……有几分像。

      "李氏,"她说,"你丈夫,是怎么死的?"

      "病死的。"李氏低头,抚过纸人的脸,"他说过,要娶我,要带我去看钱塘潮,要给我打金簪子。他说过的……都没做到。所以,我要他回来,做完。"

      "若他不想回来呢?"

      "他想!"李氏猛地抬头,眼睛里有泪,也有火,"他托梦给我,说舍不得,说想我,说……说让我等他。我等了三年,终于等到这个法子,能让他在纸人里活过来。青姑娘,你……你别拦我,求你。"

      青璃沉默了。

      她想起张老汉,想起阿兰和阿沅,想起那些甜的、苦的、化在雨里的执念。人妖都一样,都困在"舍不得"里,都宁愿死,也要……再见一面。

      "我不拦你,"她说,"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

      "三日。"青璃说,"让魂在纸人里活三日,然后……让他选。选陪你死,还是选送你活。"

      李氏愣住了:"选?"

      "选。"青璃转头,看向廊下——谢长卿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碗姜汤,是给李氏准备的,热气氤氲了他的眉眼,"让他选,也让你选。选你们……要不要一起活。"

      ---

      那夜,谢长卿陪李氏守灵。

      不是真灵,是纸人。他把姜汤递给李氏,看着她一口一口喂给纸人——当然喂不进去,糖水流了纸人一身,像某种荒诞的仪式。

      "谢公子,"李氏忽然说,"你……你也爱过人吗?"

      谢长卿一愣,耳尖红了:"我……我……"

      "你爱她,"李氏笑了,像看穿一切,"青姑娘。你看她的眼,像我看我丈夫。怕,却更想靠近;知道会受伤,却……却忍不住。"

      谢长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的烫伤已经好了,留下淡淡的痕,像她手背上那块。他们交换了伤痕,像某种……契约。

      "李娘子,"他说,"若你是那纸人,我……我选谁活?"

      "什么?"

      "我选,"他抬起头,黑眼睛在青竹灯下亮得惊人,"我们一起活。所以我要长命百岁,守着她。她活多久,我活多久。她若活千年,我……我便求千年。"

      李氏愣住了。

      她看着这个年轻的书生,看着他的执着,他的干净,他的……傻。忽然想起自己的丈夫,死前也是这样,握着她的手,说"等我,我会回来"。

      但他没回来。是她,把他强行留在这纸人里。

      "谢公子,"她说,声音轻了,"你……你不怕吗?她是妖。"

      "怕。"谢长卿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怕得要死。但……但更怕她一个人。怕她等了一千年,等到的是我,却……却是个怕鬼怕雷、连糖人都熬不好的……废物。"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所以我要学,学熬糖,学医,学……学怎么陪她。哪怕只有十年,一年,一天……也是甜的。"

      李氏看着他,忽然哭了。

      不是悲伤的哭,是某种……被击中的哭。像有人在她心上敲了一记,敲碎了三年筑起的壳,露出里面……柔软的东西。

      "青姑娘,"她说,"我……我想重新选。"

      青璃从阴影里走出来,绿眸映着烛火,像深潭,像古井:"选什么?"

      "选……"李氏低头,看着怀里的纸人,看着那渐渐丰满的、像要活过来的脸,"选让他走。选……选我自己活。"

      纸人忽然动了。

      不是风吹的,是魂在动。那魂从纸人的眼睛里渗出来,像一缕烟,像一阵风,像某个终于解脱的叹息。它凝成一个男子的形,清俊,温和,带着书卷气,和谢长卿……确实有几分像。

      "娘子,"他说,声音像远山的回响,"谢谢你。但我要走了。你要……好好活。"

      李氏伸出手,想触碰他,却穿了过去。她笑了,泪如雨下:"好。我……我送你。"

      魂散了,像晨雾遇见阳光。纸人软下去,像被抽了骨,像被褪了魂,只剩一张惨白的纸,和一身可笑的喜服。

      谢长卿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冷。不是身体的冷,是某种……预感的冷。他想起法严说的"双生劫",想起青璃的千年寿命,想起自己的……百年短暂。

      "阿青,"他脱口而出,"若我是那纸人,你……你选谁活?"

      青璃看着他,绿眸在烛火里像两潭深水:"我选,我们一起活。"

      "但……"

      "所以我要长命百岁,"她打断他,声音轻却坚定,"不,不止百岁。我要千年,万年,守着这人间,守着……每一个像你的人。"

      她顿了顿,伸手,抚上他的脸,像八百年前,她用竹叶抚过药童的额头:"你活着的每一天,我都认真爱了。你死后,我把故事讲给每个病人听,你就……永远在人间。"

      谢长卿攥着她的手,像攥着某种承诺,某种……比生死更长久的东西。

      窗外,天亮了。

      第一缕阳光照进来,照在纸人的残骸上,照在李氏的泪痕上,照在他们交握的手上。法严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轻声说:

      "第一劫,过了。"

      "什么?"

      "选择的劫。"法严微笑,"你们选了'一起活',不是'一起死'。这是……破劫的开始。"

      他转身离去,灰色僧衣消失在晨光里,像某种……见证者的退场。

      青璃看着他的背影,攥紧了袖中的竹简。劫要来了,她知道。但此刻,她握着谢长卿的手,觉得……没那么怕了。

      ---

      【夜诊笔记】

      病人:李氏(纸新郎,执念共生型,已化解)

      病症:亡夫魂附纸人,宿主自愿放弃,魂已投胎

      诊金:纸人残骸一件(喜服红绸,可作药引)

      医嘱:谢书生心神激荡,需服安神汤;李氏悲伤未愈,需常来青囊堂说话;最重要的是——"一起活"三个字,需每日写一遍,写到……写到劫来那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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