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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落日工厂(上) 闹铃响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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闹铃响时,时纾正扒着扶梯下床,隐约察觉到她穿过斜阳垂落而来的视线,翻身,关掉了闹钟,妄图在迟暮将坠时再憩一阵。
六点四十五,摸索着起床,时纾已经洗漱完了,她照旧拨弄着那台沉甸甸的相机,坐在我的床沿一言不发。
我把头靠在她的背上,触感并不比枕头好多少,脊骨生硬地突出,发热的主板。
揽腰,蹭蹭。
她试图转身,把镜头对着我。姿势乱了,我松开手,蜷偎在她的身侧,回避她与镜头一同赤裸的目光。
她没再拍,起身,叫我快点起床了。
八人间的宿舍,上下床,只住了四个人,一架床上堆满了杂物,五颜六色的包袱,有一些是离去的人遗留的,不知放了多久。
过来看夕阳。
时纾扒拉开阳台晾晒的衣物,隔着栏杆向外眺望,她说今天的比昨天的更粉更淡,不过一样好看。
前天的呢?
前天的很橙,橙粉渐变,很大一片,也很好看。
明天的呢?
明天啊,我不知道,天气预报说50%的雨。
怎么可能会知道啊,什么话都回。
我的拖延,使得时纾在宿舍里多待了十来分钟,另外俩人上夜班前,会先吃点东西,已经出门了。
时纾从我身后冒出来,镜头对准了盥洗台,墙缝里的污霉如黑的焰火,总是伺机而为。
这有什么好拍的?脏死了。
她的嘴唇微张,却只是细细地呼气,转动对焦环。
我刷牙,镜里的头发有些蓬乱,饿了,嘴唇好苍白,脸色也是。懒得管她,她把照片给我看,画面中,我衣服松垮没穿好,头发没梳乱糟糟,表情像案板上被拍死的鱼愣晃晃的,又沉又呆。
给我删掉!
她不搞,她把她的宝贝相机死死抱住,算了算了,随她去。
七点十五,快出发吧。
斜阳西沉,盛夏暑气逼人,街边的小吃摊溅起煎炸的油香,好饿。
从宿舍到厂区,不过三五分钟的路程,正迎上刚下白班的人,双双对流如鱼贯,杂沓杂沓。街灯亮,正昏黄,远在郊外旷野,仿佛除了这片区域,其他只是一片芜漫寂静。我回头,时纾又落下许多,她杵在人群中,对着油的吵闹影的纵错,还有谈天时爆发出一两句乡音的人,拍拍拍。
过安检,进厂区,机器熟悉的嗡嗡轰鸣闯入耳里。
上楼,一些男孩盯着一个女孩的背影,一些人与一些人漫不经意地相撞,一个大妈挎着透明的塑料袋,里面装着水杯与剩了大半的早餐饼干。
到了三楼,车间门外,成排成列的白色铁皮储物柜,找到自己的编号,刷卡,换上一身蓝色的防静电服,七点二十五,鞋子放进柜,手机放进柜,看一眼时纾,她最后把相机放进柜。
要进车间了,心脏突然一阵紧揪,头顶的白炽灯光亮好浓郁,可它又那么事不关己地睨着,二十四小时地照耀,枉自对抗北半球的昼夜之交。
到底是思考能让时间快一点?还是什么也不想?只是看着一个个同样的部件从传送带流转过来,到自己手上,经过了什么?重复太多以至于忘却了内容,似乎太反常?就像一个字在书本上反复,你恍惚间就不再认得它叫什么了,好奇怪。难道空洞洞的什么也不想,时间才会仁慈一些吗?
给我一点恩惠吧!即便这代价是迅速的老去。
还是别给我恩惠吧......至少让我在二十出头的年龄还能青春一阵。
堆料了,上游发癫狂腹泻,下游承接气郁结。
好急好急,手忙脚乱,线长来势汹汹。
时纾在我的斜对面,隔着口罩发出不急的声音。
我没空回应她,口干舌燥,手指麻木到快不听使唤,它刹那间好像不再属于我,遵照它运动的惯性,仍在精确无误地压排线。
十二点,到休息时间了。
脱下工服,时纾过来牵我的手,我们走在去往食堂的路上,路过一些狼吞虎咽的脸,恍然间你发觉那硅基的人造物再发达也复刻不了当下,与她十指相扣,些许汗液濡湿的柔软。
我们尽量把每一餐的伙食费控制在20以内,一周六天班,五天里是一荤两素,剩下一天用来庆祝即将到来的假期,外出消费,或两荤一素。
加了泡椒酸辣口的宫保鸡丁,下饭,好吃,心满意足。
十二点半,还有半小时上班。出食堂,楼梯两边坐满了盯着手机的人,有的人已经穿好了工服。
从中间往上,时纾走到转身平台向下望,她又要拍照了。
下半夜,说起来,我要在你的耳边念上千千万万遍,一刻不停歇。但我累了。
早晨七点,下班,一时间人声浩大,渐行渐近的酸臭口臭熙熙攘攘,过安检,逃出去,呼吸明亮了些,淡粉云霞丝绒般飘在半空,呼吸,呼吸,要上白班的人从对面流淌而来,溯游溯洄,三五分钟的路。
时纾又把镜头朝向我,我挡住脸,让她别拍,一种感觉,是厨房墙上洇了厚厚一层的油垢。
她很听话。
我们在路边摊买了各自想吃的食物。
她粉我面。
有南北方的刻板习俗在起作用吧。
不管天南地北,我们还是在各自的命运中有此交汇,虽然交汇的地点对我们而言都是异乡,不够繁华也不够体面,不值得让人拥有日久生情的归属感,但我们总归是遇见了。工厂里也有不少中年搭伙夫妻,他们之间还会有□□吗?不太忍心想象。我在工厂待到三四十岁还会有激情吗?我的皮会松掉,肉会垮掉,肚腩永久地赘出来,手指也变得皱糙糙,有点害怕。不过时纾也会和我一样,变成一个有些怨气又有些疲惫的中年妇女,所以那时我们不会相互嫌弃的,对吧?
好热,我把小风扇对着她的脸,凉不凉快?
凉快。
好,那你拿着给我扇。
时纾接过去,我说了她很听话。
我喜欢她吗?
我得认真想想,但我们的确是在交往。
我们会在放假前夕,好好打扮一番,我挎上可爱的毛绒小包,她背上自己的相机,接着出门坐一个多小时的公交到靠近人烟的地方,最近的是一片大学城,我们混入同样年轻的队伍,团购一个二十以上的套餐,像忧虑只会落脚在期末的考试般,一边快乐,一边吃喝。
去宾馆。
我们正值激情。
想要每时每刻和她黏糊糊的接吻,只有无知的□□在肉的结构里纠缠不清的声音,相互抓捋着袒露在背后的发,一根根脆弱的毛细血管正在欢愉地破裂,欲再生,却愈损,亲吻、亲吻,缺了氧就能昏,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知道,活在彼此的拥抱里,那天的天气?那天的夕阳?过几年再想,我不知道。
一个多小时的公交回宿舍,走廊的灯已经熄灭了,只有墙角的安全通道发出幽幽绿光,防护栏上悬挂的尼龙网,分割了月色,时纾打开手机的电筒,我突然还是想抱住她。于是侧身,于是在走廊上待了很久才进门。
六天班的第一天,六天班的第二天,六天班的第三天。
厂区有免费的健身房,一天白班,下班路过,对着时纾说,我也好想健身。
你已经够瘦了。
那不一样,我应该有些线条才行。
那里面是用脑袋工作的人来消遣的。
妈的,你好气人。
我们偶尔会有些小吵小闹,但很多时候都是我在对她发脾气,真要算起来,大多错的也是我。僵持不会很久,因为我清楚她的弱点,她很色的,我认错示好的途径往往是肢体上的靠近,她拍过我温存过后蜷在皱巴巴的床单上赤身裸体的模样,拍过我左侧腰上的一颗小痣,拍过我离镜头太近而失焦的眉眼,拍过我没力气再动弹,想要睡去,却又留恋她爱抚的贪婪。
时纾是没什么大规划的人,她总是依感觉行事,虽然不多言语,但很轻易就能察觉她好或坏的心情,她还是很像个小孩子,工厂对她而言,是不用和人太多交流的地方,不用在厌烦时还把自己装扮成轻松的模样,她的累就是累,有朝一日,她就算把一条线上的机子砸了也不足为奇。
她就算朝这儿放一把火也不足为奇。
当然,这只是我那时的片面之词。
后来,时纾逃避的方法就是逃避。
她说,我们一起走吧。
走到哪儿去?
还有很多可以干的事,没必要在工厂磨下去。
那你想干什么?
什么都可以,当学徒学门技术,做服务员,做面包,美容院给人做脸,跑外卖摇奶茶做咖啡什么都可以。
我不想从头开始。
可在这里,一眼就能望到头了。
这次的僵持很久,如果我的生活一旦落入失控的沼泽,就需要花费很长的时间,去梳理好自己的状态。
我所追求的稳定被工厂二班倒的节奏固化着,该怎么告诉时纾,我也想走,但我又害怕失去。
时纾给我看她小时候的一张照片,还只是两三岁的时候,被奶奶抱在怀里拍的全家福。
他们站在冬天的稻场,应该是过年。
她童年的照片很少,爸妈很早就进入城市的工厂。
她的朋友生了孩子,频频用手机记录着那家伙儿时的影像,出生到周岁,周岁到三岁。
时纾突然对逝去的过往感到惋惜,那片稻场已经长满了野草,红砖搭起的平房变得破破烂烂,闻起来满是秋阳与干土的味道。
她的十三四岁也很叛逆,接二连三的出走,在班上和看不惯的男孩斗殴,在大人聚会时倒掉爸爸的酒,因为他喝了会在出租屋里打妈妈。
现在却做着如此温驯的事,明明开头不是这样的。
可是很多记忆已经没有了。
所以她买了相机。
她在转移话题,但我们自然而然地聊了很多各自以往的事,毫不怀疑美化了许多子虚乌有的事。
她说,我不想我们像我的爸妈一样。
他们还待在工厂吗?
不,我妈妈在做月嫂,我爸爸在工地干活。
听起来就太可怜了......
没什么可怜,他们这样选择了。
我是说......你认为他们真的有得选吗?
有,不要悲观到那种地步。
可是你又为什么来工厂?
如果我没来过,我一定不会知道,我不属于这里。
有点抽象,有点空,其实你不适合很多东西,其实那些工作都差不多,只是混着混着,人老珠黄,干什么都一样。
时纾不说话了,她也没想到我这么油盐不进吧?
但我还是跟她走了。
因为除了她,我无人可依,我骨子里多害怕孤单的,比起失掉生活的秩序,我更不想失去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