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朋与克
一座灰 ...
-
一座灰扑扑的、吵闹的城市。
叮叮哐哐、呲拉呲啦,横冲直撞的履带卷起翻滚的碎石,前进前进前进、又一片低矮的城中村被夷平为废墟,眼见它高楼起,眼见它地下通,眼见它来自四方八隅的车辆横行霸道,眼见它繁华正中的闹市街声嘹亮......我们沿着东湖散步,一个不小心,就要扑通一下跳进去。水清澈又宁静,像此刻你牵着的爱人,一步两步,一起走到天色让人惋惜,走到工地的挖掘声塔吊声钢材滋滋焊接声渐渐停,你再不能分清是溺水,还是湮没在了都市飞扬的尘土里。
我与克相遇在脏手指一次演出的livehouse,还没开场,我在吧台喝着精酿,入口已经排起长队,克从手扶电梯上下望,她穿着色调明快的连衣裙,从我身边经过时,忘记是橙还是赤的碎花翩然一阵芳华,果香调的味道轻轻浅浅,她目不斜视,笑意荡漾在嘴角,快快喝下一口酒,让气泡炸开脑袋中的昏昧,杀口,当头一棒。
克没有去排队,只是在大厅里闲逛,她像是第一次来这场所,对一切充满了好奇,我告诉她,再往前走,穿过那扇铁黑的门,就到地下的步行街了,还有不到半小时开场,要不要一起去检票呢?
克毫不掩饰她兴致盎然的目光,我在她礼貌的回应中嗅到了自己胡乱的酒味,并由此感到心虚。
克在进场后问我叫什么名字,我说朋,朋友的朋,她狡黠一笑,转过身来面对着我说她叫克,克星的克。
我们没怎么排队,因此进场后只有后排的位置还能挤一挤,克时不时踮起脚,手掌抵在额前做出千里眼的手势,聚精会神地往前望,哼哼、噗嗤,她问我笑什么,我说她太可爱了,我们到女生多的那一边去吧,别顶着男孩们乌压压的厚背了。
“我还是第一次看他们演出呢。”
“看得出来,你好兴奋的样子。”
“嘿嘿,我最喜欢的是真爱四则,你呢?”
“我嘛......我最喜欢pop吧。”
“啊,能理解,'不要坐在我身边,我开始讨厌你啦,也别离我太远',完全像发癫一样,不知道怎么想的。”
“就是这股混乱、癫狂又颓靡的劲儿,挺吸引人的。”
“嗯嗯能懂,对了,你还是学生吗?”
......
我们无所不谈,对话中得知,我们来自同一所大学的不同校区,不由得更加振奋,旱厕?六人寝?掉墙皮?真的是这样吗?那倒也没有,老掉牙的消息了,说起你们新校区呢,甲醛?漏水?菜难吃?是不是真的啊?还好啦还好,姐们能活就是福,家丑嘛,外扬了才能得到更ok的保障。
那时候我们都才二十岁,喜欢说自作聪明的玩笑话,喜欢在拥挤的人潮中不经意间肩碰肩,手背碰手背,我看她一眼她的侧颜,回过头后,她会像我一样,回以我一眼迟来的凝望。
脏手指在台上演得轰轰烈烈,我与克的头发不时纠缠在一起,她蹦跳、欢呼、忘我地宣泄,我很难想象这样的人回到学校后,会全神贯注看着课件听老师讲语法与逻辑,端正地坐在机房中敲着代码,一丝不苟,禁止bug出现在她固有的秩序里。
演出结束后,克顶着受潮而凌乱的发丝,手里握着不知何时断裂的串珠项链,原本戴在右耳的新月形黑蝶贝耳坠也掉落不见,她匆匆忙忙但不减鲜活的雀跃,告诉我她要赶在宿舍门禁时间之前回去,先走啦,有缘再见。
不想让她就这么离去,我在她上车之前加了好友。我会联系你的,如此说着,有机会再在一起看演出吧!她坐进了车里,回我一个灿烂又客气的笑。双手摆晃,钢筋铁骨的车子长扬而去,我看了一眼时间,想到紧赶慢赶地回校不太现实,打算到附近的青旅住上一夜。
按着导航走进闹市里的小区,很多楼栋上都挂着住宿的招牌,预定的青旅上某栋的七楼里去,客厅中大概有四五人围坐在暖光灯下的长桌边聊天,接待我的并不是前台或老板,一位戴着冷帽的长发男孩从桌边起身,脸上挂着温厚的笑,他是这儿的长住客人,受老板恩惠免费住着,因此闲时会帮忙招待一下来客。
比学生宿舍还拘束的存在,我说青旅。
一些是做着底层工作的长租客,一些是刚来这座城市打工,暂且寻个落脚点的外来客,一些是同我一般,勉强睡上一夜,天亮以后便不再回头的过客。
像突如其来闯进了他人的领域,旁人驾轻就熟地洗漱更衣,同乡之间说着熟悉的方言,消磨时间,再各玩各的手机。我想做的只有等待睡意降临。
克给我发来安全回校的消息,猫猫昏昏欲睡的表情包,一种感同身受的慰藉,晚安晚安。
我与克的约面定在两个校区中间的商圈,时隔一周再见,于艳阳高照的晴天,她被太阳烘衬得更明媚,我踩着脚下狭长的阴影,用眼睛记录着此刻就想执笔描摹的速写。
邀约的是我,而牵着我手领着我四处寻欢的是她。
想喝什么呢?选择困难嘛,那和我喝一样的吧!我想尝尝这个!求求你买另一个口味......我想都尝尝......去看看相机!说起来我对摄影也很感兴趣!一直想买一个广角镜头,上街的时候咔咔一顿乱拍,感觉超爽。这个挂件好可爱呜呜呜,我比较喜欢这个盲盒的惗和毅啦,你呢......克一路絮语,我喜欢她在我身边聒噪不止,即便我有时只用表情回应,她也能洞悉我的一切心情,好像我需要做的事只是放下包袱,两个人一起走到分别的来临。电影还剩五分钟开幕,我借故要去厕所,离开了影厅,回来时刚好赶上开篇的时机,克津津有味地盯着屏幕,我把刚刚匆促买到的盲盒伸到她面前,要拆吗?
克惊讶的说不出话,她双手接过,郑重地道谢,不用给我买这些的,她说,柔软的调子像太阳暖色的晒痕。慢节奏的青春电影让我昏昏欲睡,克让我把头靠在她的肩膀,我回绝,我还醒着呢!
克把她的头靠在了我的肩膀,从肩头传来了她的温热,她让人心慌意乱的气息,她头发的清香细微地扩散着,我一动也不敢动,害怕她的依靠像蝴蝶般翩飞而去。
我们生活在一个不需表白的时代。一个氛围到了、感觉对味、眼神交互,就能把世俗抛在脑后,把距离压缩为负,把时间全都挥霍在不明不白的爱上的时代。
我们喝了几杯,我没法想象清醒状态下和克赤裸以对。克坐在我的对面,头发吹到半干,捋在一侧,她躬身,领口低垂,纤细的肩带悄然滑落,似有意,似无意,没法再保持留有空隙的距离。我还是忍不住问克,之前有做过吗?她点头,我安下心来,不想追问是男是女的问题。
关灯,鼻尖探鼻尖,接着是嘴唇找嘴唇,似乎是与生俱来的动物本能。她把我抱在她的怀中,我伏在她的颈窝急促喘息,空气里是她身体乳的茉莉香,隐隐约约,时有时无,只有靠绵密的吻不知轻重地把它留住,如何触碰悬而未决的明天?姑且放弃你纷乱的思考,含住了手指,索性狠狠咬、细细舔。
克没有要求我们做出什么约定,做出有关关系的定义。自然地,我也不想对她有所图求,我们的温存仅限于周日午前,她睡眼惺忪地去洗漱,我拆开一袋牙刷站在她身后,看俩人的嘴边一齐泛起泡沫,她对着镜子咧嘴做鬼脸,我对着镜子,把唇边的泡沫沾到了她的脖间。我们一同漫步,弯过了几条纷杂的小巷,等待着一个接一个的红灯变绿,直至坐上反向的地铁,刹那间的分离让我有些喘不过气,而这种焦虑随着地铁一站站地行进,很快便消散不见。
克还是会频繁地与我分享她的日常,她上课听的天书,她在学生会打的杂,她宿舍楼下遇到的流浪猫,她午餐吃的麻辣香锅菜品油亮亮......我偶尔给克拍一些专业作业,一些粗糙的速写、蒙尘的水彩,我们学校里在草地上成群结队奔跑的野狗......我们有时会在傍晚通话,在各自的操场上一圈一圈地绕,讲到再没有有意义的事物可讲,到了下一次,还是会把有些话题翻来覆去地念。可惜我们从七圈走到五圈再到三圈,天还没黑呢,只是,我们也没多的话可讲了。
克在她没课的一个午后偷偷来见我,即便两个校区的校园卡是通用的,她仍然等待在门外,等着我领她进来。
我翘了课带她在学校四处闲逛,漫无目的,让她看教学楼上攀缘的藤蔓,让她瞧小花园里长满浮萍的池塘,走到操场,克对我说,我们终于能走在一起,绕圈绕圈,就算什么也不说,也不觉得无聊。
牵手,她的指节太过纤细,令人揪心的话语词不达意。
她手心带着体温的纹路让我心脏发颤。
她握紧了我的手,对我嫣然一笑,随后是我们共同的沉默。
毗邻学校的廉价旅馆的双人床,我们的第二个夜晚,隔壁传来猫儿般吟叫的声音。
克问我喜欢她吗?
克在我的背上留下深刻的划痕,我用亲吻代替回应,她撇开了头,发丝披散在侧脸,我说,可以不要问我这种问题吗?她说,好。
她用手挡住了眼睛。
我与克保持着不咸不淡的交集,在脏手指的主唱管啸天爆发出性骚扰的新闻那天,克十分愤懑地转发给我看相关微博,她没想到自己喜欢的创作者会如此低劣,把她人拒绝的意志踩在脚下,自以为魅力非凡,在有女友的情况下还肆无忌惮地侵犯别人。
对此,我内心并没有多大波动,作品是作品,人是人,计较太多只会影响自己心情,何况这些玩摇滚的能有几个会被道德规训的?大多都烂得不行,别管他了。
那你也一样吗?克问我。
我也一样烂吗?我没有问她,也没有让她直白一点,我知道自己这种不在乎的态度能够助长烂人们为所欲为的低下行为,说不定我就是一样烂。
那她的喜欢呢?她对那些歌的喜欢只是浮于表面?只要创作者本身忤逆她的处事准则,作品们就该被付之一炬,弃之如敝履吗?
我与克的对话停留在她的问句。
我还是时不时会去livehouse看喜欢的乐队演出,渴望有一天能再见到克一眼。但不是克,只要其他的女孩能对上感觉,来场短暂的欢爱,沉沦片刻,各取所需,结束后不用走多远,就能到达新开的地铁口,在纤尘不染的便利店买一个三明治作清晨的早餐。
毕业以后,克的微博表明,她去了苏州。
克有了女友,她毫不避讳在朋友圈发她与女友的合照,她们有趣的日常,她们共同度过的节日。
她在照片里笑得多明媚,我曾经见过的,我拒绝珍藏的。她们能维持多久呢?等时间把笑容都褪去,她的脸上还会留有什么情绪呢?等时间把话题都说尽,她的生活还有什么可回味呢?等时间把相契的齿轮磨成老套的旋律,难道就要这样过一生吗?
我在嫉妒,还是害怕?不安的心情不由分说地拖拽着我,快快对着空气挥舞一拳,对着海绵呐喊一声,醒醒、醒醒,回到今天的生活、继续。
脏手指有意在上海试水回归,厌倦了一些无趣的乐队,想着很久没见他们演,便决定买了票去看看。
苏州离上海很近,克会来吗?之前如此讨厌他们的克,态度是否有所转变呢?
我相信她不会,她有她的率真与坚持,她不愿处在矛盾的状态中感受暧昧不清的答案,是或否的二进制,一眼就明晰的真情假意。
克去了,克是站在livehouse场外拉着横幅抵制乐队的女孩之一,她和一些勇敢的女孩们掀起声浪,我隐在要去观演的人群身后,比阴沟的老鼠还要狼狈龌龊。
我没能进场,我也没胆量去和克打个招呼。
我下到楼底,望着眼前的车辆川流不息。
克蜕变得更加落落大方,披上了勇气的光辉,她是如此耀眼漂亮。而我仍旧过着只为满足低级欲望的生活,留在那朋克之都徒长年龄。
演出散场,观众们陆陆续续从入口出来,有人冷笑着朝抵制的她们砸来硬币,有人竖起中指、满脸晦气,有人不以为意,刻薄地让她们别挡道,克不卑不亢的坚持着,我攥紧了手心,一股尖锐的酸涌上鼻尖,我跟随她们的同伴站在了一起,只是我还是没能鼓起勇气站在克的身边。
克的左侧站着她的女友,她们共同抵御着人们的嘲讽与冷漠。
人声渐息,我拉低了帽檐要走,寒冬未尽,户外的冷风吹得人不禁瑟索。
克叫住了我,问我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我说,我很好,你呢?
克给了我所见她的最后一个笑容,她说,听到你好,我就很好了,有缘再见。
叮叮哐哐、呲拉呲啦,一座城市,如此吵闹地改变着它杂乱无章的面貌,我要怎么装作跟上它的脚步?还是把旧的、摇摇欲坠的都粉碎,请你且目视前方、安心地迈开步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