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下山救济 ...
-
香焚宝鼎，紫烟萦绕。
百石山上的道观内，一处清雅的院子中，一群弟子正在打坐。
为首的弟子像是最年长的，他身形巍峨，神情庄严，双腿盘起坐在蒲团上，闭目轻诵。
“致虚极，
守静笃。
万物并作，
吾以观复。”
其后弟子跟着默念。
清晨的日光透过院中树叶洒下来，柔和地落到院中打坐弟子的身上，伴着早起的鸟叫虫鸣，安静祥和。
一道清亮的声音从院墙外传来打破了宁静。
“大师兄！大师兄！”
那为首的弟子没有睁眼，仍旧是闭目的姿态。
这时，说话之人才从院门外跑进来，是一个身着蓝色道袍束着道士发髻的小道，气喘吁吁地说道：“大师兄，师父让你带众位师兄过去。”
大师兄这才睁开眼睛，从蒲团上站起，担忧问道：“出什么事了？”
小道嘿嘿一笑：“要下山，师父说要让你带几个师兄下山救济。”
大师兄听闻此言，脸上担忧神色散去：“原来如此。”而后一只手食中二指并拢，敲了那小道额头一下，佯装怒道：“大呼小叫的成何体统！”
小道不以为意地摸摸刚刚被敲的额头，依旧嘿嘿笑看着大师兄问：“大师兄，这次能不能带我一起去啊？”
大师兄睨了她一眼，拒绝：“不可，你年纪太幼，下山路程遥远，且救济灾民不是儿戏。”
小道士拉长声音央求：“大师兄～你就带我去吧，我一定不喊累的！”
大师兄笑了笑，轻拍小道的头安抚道：“好了，我要带师弟们去找师父确认下山的具体事宜，你不许再闹。”
小道皱眉撇撇嘴，站在原地看着大师兄带着一众师兄走了。
走在最末尾的一个师兄路过小道身边时用手指戳了小道一下，在小道耳边小声说：“放心，我有办法。”然后用口型对着小道说：“老、地、方。”
小道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两炷香后，百石山上奇云观一里路外的一个小山窟里，小道正在里面来回踱步，若有所思。
“小师妹！”
小道立刻转身，问道：“六师兄，怎么样了，师父同意我下山去了吗？”
被叫六师兄的笑而不语，走到刚刚小道踱步的地方，扒开一丛杂草后，又费力搬开一块大石头，从里面翻出一个粗布包裹。
小师妹疑惑：“六师兄，这是什么？”
六师兄保持神秘，扒开这被包裹得里三层外三层的包裹，包裹中间叠了几层油纸，放在这潮湿的洞窟中竟干燥异常，完全没有被山中水汽浸染。
最后一层油纸掀开，露出一张人皮面具来。
“！”小师妹大惊。
六师兄眯起眼微微一笑：“小师妹稍安勿躁，这个不是人皮制的，是猪皮混合花胶制成的，不信的话你仔细闻闻还有肉香味儿呢！”
小师妹不着痕迹地躲开了，问：“六师兄，你拿这个是要干什么啊？”
六师兄面带恨铁不成钢的无奈笑容，闭了闭眼：“小师妹，你这一根筋的脑袋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开窍啊，你再这样为兄真的不想带你玩了啊。”
小师妹听到这，只眼巴巴地望着他，闭嘴不说话了。
六师兄继续说：“这个面具是我前两年下山看着好玩买的，你戴上试试。”
小师妹面露难色。
“师兄……这个……我不想戴……”这面具看着看着脏兮兮的。
六师兄板起脸：“还想不想下山了？”
“……想。”
“那就戴上。”
小师妹试了试，半晌放弃：“戴不牢。”
“我看看，好像买的时候带了胶水来着……我找找。”
……
又过了约一柱香的时间，小师妹终于戴上了面具，在六师兄的精湛手艺下面具严丝合缝地戴在她脸上。
六师兄又道：“等会儿你换身衣服，就戴着这个面具跟在我们后面一起下山。”
“啊？偷偷下山吗？”小师妹迟疑。
六师兄拍拍她的脑袋，说道：“放心，只要你跟着下了山，到山下之后即便被师父发现了也不怕，师父不会放心让你一个人回来的，到时候不行也行了，凡事要懂得变通，别再傻乎乎地一根筋了。”
小师妹眼睛转了两圈，终于领悟：原来六师兄这样就不算一根筋了。
用过午膳之后，众弟子齐聚在天元殿内。
师父陈重在最后交代山上事务。
“至静，你和张藜留在山上，照顾孩子们。我带着千川、冯路、宋时、李禾、少临下山义诊，稍后启程，观中事务交由你全权处理，有要事可飞鸽传书给我。”
一位身穿藏蓝色道袍的女道士站出，应道：“是。”
陈重又道：“千川，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清晨带领一众弟子打坐的大师兄应道：“回师父，都准备好了，观中的狩猎所得兽皮、草药所得五十筐草药和三十筐山参都已经分门别类整理好装车完毕，四师弟提前赶工炼制出的清热解毒丸也都分装好了，还带上了十石米粟，可以用来救济灾民。”
师父满意地点点头：“既然准备妥当，那就随我下山吧。”
就在众弟子转身出去的时候，张藜出声道：“师父！真的不能带我去吗？”
师父想了想，又多看了张藜两眼。他看着这个他从6岁带大的孩子，尚未褪去稚嫩的小脸圆嘟嘟的，眼睛里盛满了渴望，还有一丝委屈。
观中大部分弟子都是孤儿，每一个都是陈重亲自收留的。他知道不能、也不想都强迫所有自己抚养长大的孩子都留下来做道士，一辈子守着奇云观，守着他所信奉的“道”，于是他只收了七个徒弟，其他弟子只在观内生活，负责一些观中事务，若到了年纪能自食其力了也可下山去，不必再回来。张藜是他的第七个徒弟，最小的徒弟，学习道法、剑术都是极刻苦认真的，是他最疼爱的弟子。她将来也会成为奇云观的道长，也需要面对他如今面对的这些繁冗事务。所谓“道”，乃顺应大道，即顺应天时、天意，张藜的年纪不算太小了，既然她想去，也并无甚不符合大道的说法，为何不能去呢？
短短思索之后，陈重道：“也可，你收拾好行囊随师兄们一同下山吧。”
张藜听到后愣神片刻，惊喜道：“真的？谢谢师父，我去收拾行李！”
陈重又叮嘱唐至静：“至静，那你留在观中，可有疑虑？”
唐至静规矩地回答：“没有，弟子会守好奇云观。”
“嗯。”陈重转头，对已经收拾好行李的徒弟们道：“走吧。”
师徒一行七人带着山上的粮食、草药便下山去。
一路上张藜都很雀跃，跟在六师兄屁股后开心地说：“六师兄你看，师父允许我一起下山了，这面具还给你，用不上啦。”
谢少临也没想明白他师父为什么突然松口允许小师妹一起下山，不过看小师妹这么开心他就也不再多说，回道：“这东西你六师兄我有的是，这个你自己留着吧，说不定以后有用。”
张藜没推脱，把裹了一层又一层油纸布巾的面具又收回怀里。
一路下山而去，路上道路坎坷不平，马车偶尔行进困难，需用人力将马车上的货物卸下人工运至道路平坦之地，将马和车分开，牵马过去，又将车架抬过去再合并装车，废了几番力气，直到傍晚才到山脚下，一行人找到之前义诊过的几户农家借住。
第二日天亮，陈重带着徒弟们告别农家，去镇上义诊。
到了镇上，陈重吩咐：“宋时、李禾带上义诊的药材医箱去清净街巷找一偏僻处施行义诊，千川、冯路将山上带来的粮食在附近售卖，少临、张藜带上草药、兽皮找个价格公道的药材铺买了。”
众弟子纷纷答是。
只有张藜脸上挂满不解。
陈重看出她的疑惑，便道：“张藜，你可有疑问？”
张藜点头，道：“是，师父。弟子疑惑，既然是义诊为何要去清净街巷找偏僻处义诊？”
陈重没有回答，大师兄倪千川笑着解答道：“小师妹不知，热闹的街巷大多都是酒楼商铺，往来的客人多为商人小贩和买得起贵价物的人，而非普通百姓。我们下山义诊不收诊费，意在帮助那些生活拮据看不起病的普通人，故将义诊地点设在清净街巷的偏僻处即可，以往来义诊过的人自会相互告知那些有需要的病人。”
张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转向陈重问道：“弟子还有第二个疑惑，既然从山上带下来的粮食是要用来救济灾民，为何要售卖而非像义诊一样免费施舍？”
这一次陈重也没回答，二师兄冯路抢在前面答：“那是因为，如果完全免费发放粮食，难保会有不缺粮食的人家前来冒领，咱们观里的粮食并不多，都是师兄弟们在山上开荒种出来的，如果被不多数缺粮食的大户免费冒领囤积，岂不是偏离了最初救济的初衷，助长了富人囤积粮食抬高粮价？”
“可如果采取售卖的方式，缺粮又缺钱的人该怎么办呢？”
冯路：“小师妹别急，我们买的粮食是远低于市价的，能够让大部分真正有需要的人买得起。”
“可若还有一点积蓄都没有的赤贫农户呢，他们怎么办？”
冯路：“我们会辨认出那些没有积蓄的人，给他们干粮，让他们吃饱了有力气之后再去找活计。”
张藜疑惑：“不给粮食吗？”
“这种人大都无家可归，给了他们粮食之后也难保不会被人抢走，等他们有了活计之后再给也不迟。”
张藜接着问：“可我们如何辨认哪些是真正需要粮食的人，哪些又是前来冒领的人呢？”
“哈哈哈，”谢少临大笑一声，道：“小师妹果然是没有下过山的，没见过贫富贵贱，你不知，这世上的有钱的富贵之人，身上穿的何止锦衣貂裘，还会佩戴各样珍惜首饰装扮，而贫苦之人何止衣不蔽体，甚至食不果腹、忍饥挨饿啊。”
听到这，三师兄宋时听不下去了，开口打断：“少临，别教坏小师妹！”他转头朝张藜道：“师妹，别听少临瞎说，咱们这处地方的贫富之分大多数是到不了那种程度的，至多是有钱人家穿着体面些，穷苦人家穿着单薄破旧些罢了。”
谢少临反驳：“非也！除了穿着打扮外，从神态举止也可分别，不缺粮食的神情大多泰然，因为咱们这粮食售卖也是有限额的，每人至多售半斤，这半斤的粮食对他们来说有也可无也可，所以他们大多是无所谓是否真能买到，而真正需要粮食的人却不同，他们的眼神里会透出一种对于最低生存的最纯粹原始的渴望，那种眼神只要见过绝不会分辨不出。”
说到这，众师兄神情都有些严肃沉重起来，张藜隐隐觉察出氛围不好，没有过多纠结，继续问出她的问题。
“那大师兄，我们带的够在这里买多久啊？”
倪千川回复：“最少半个月。”
“会有人来抢吗？”
谢少临低笑了一声，恢复一张说笑的面皮，道：“师妹，你当咱们每日被师父耳提面命辛苦练习的剑法是干什么用的？”
张藜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笑着调侃回去，不过六师兄你可没少偷懒，到时候打不过可得求我保护你！”
谢少临瞪眼：“你！小师妹说话怎么这么不留情面！”
张藜扯着嗓子回嘴：“你在我练剑捣乱的时候也很不留情面啊！”
“好了，”陈重出来制止，“多大的人了，还像小孩子一样争吵。张藜，你还有别的疑惑吗？”
“回师父，没有了。”张藜答道。
“好，那就各自去吧。”
众弟子纷纷答是，从马车上开始卸货，张藜和谢少临将兽皮、人参、草药一一规整好，用干净的布包裹上，绑在背上方便运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