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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就怎么过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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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后那阵子,她来得更勤了。
有时候周末来,有时候下了夜班也来。他有她家钥匙,但她从来不让他给,说“万一丢了怪麻烦的”。她就自己带着,来了开门,进来做饭,吃完走人。有时候他在家,有时候不在。不在的时候她就自己弄,弄完了搁桌上,发个微信:“饭在锅里。”
他回来吃,吃完了把碗洗了,她下次来的时候再收。
有一回他收工早,回来的时候她正在炒菜。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她没发现。油烟味飘出来,混着葱花的香味,他那个小屋里头难得有点热乎气。
她转身拿盘子,看见他站那儿,吓了一跳:“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回来。”
“站门口干嘛?进来。”
他进来,把工具包放下,坐床边看她炒菜。她今天穿一件旧毛衣,袖子撸到胳膊肘,手上还沾着水。锅里的菜滋滋响,她拿铲子翻了两下,盛出来。
“洗手吃饭。”她说。
他去洗手,回来的时候她已经把饭菜摆好了。两个菜,一个汤,两碗米饭。她坐他对面,拿着筷子看他。
“吃啊。”她说。
他端起碗,扒了一口饭。
她也开始吃。吃了几口,突然说:“我今天调岗了。”
他抬头看她。
“调到生鲜区了,”她说,“以后不坐收银台了。”
“哦。”
“卖肉,”她说,“剁骨头那种。”
他看了一眼她的手。她的手确实比以前糙,指节那儿红红的,指甲剪得很短。
“累不累?”他问。
“还行,”她说,“就是胳膊酸。头几天剁完回家,胳膊都抬不起来。”
他没说话。
她笑了一下:“习惯了就好了。”
吃完饭他洗碗,她坐床边,靠着墙玩手机。过了一会儿,她说:“你那个五金店,还开不开了?”
他说:“在看。”
“看怎么样了?”
“有个门面,还在谈。”
她哦了一声,没再问。
他把碗洗完,擦了擦手,在她旁边坐下。床不大,俩人坐着中间隔了点空。
她玩手机,他坐那儿,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往他这边挪了挪,把手机递过来:“你看这人,多有意思。”
他看了一眼,是个短视频,有人在跳舞。他看了两眼,没看出什么意思。
她把手机收回去,自己又看了一遍,笑了一声。
他还是没说话。
外面天已经黑了,屋里没开大灯,就床头那盏小灯亮着。她的脸被灯光照得一半亮一半暗,睫毛的影子落在眼窝那儿。
他突然说:“你饿不饿?”
她愣了一下:“刚吃完,饿什么?”
他说:“哦。”
她看着他,过了一会儿,笑了一下:“你是不是想留我?”
他没说话。
她把手机放下,站起来,把羽绒服穿上,拢了拢头发。
“走了,”她说,“明天早班。”
他说:“嗯。”
她走到门口,拉开门,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个门面,”她说,“你要是定下来了,告诉我一声。”
他说:“好。”
门关上了。
他坐那儿,听着脚步声远了,才躺下来。床上有股她的味儿,说不清是什么,好像是洗衣粉混着油烟味。
他躺了一会儿,翻了个身,把灯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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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份的时候,那个门面定下来了。
在一条老街上,不是什么热闹地方,但附近有几个老小区,人流量还行。房东是个老头,租给他一个月三千,签了三年。
他给她发微信:“门面租下来了。”
她回:“哪天去看?”
他说:“周末。”
周末她来了,俩人一块儿去的。门面不大,二十来平,以前是个杂货铺,里面空空的,墙上还贴着老海报。她站在门口看了一圈,说:“还行,就是得收拾。”
他说:“嗯。”
她走进去,拿手在墙上敲了敲,又蹲下来看地面。
“地砖得换,”她说,“这儿,这儿,都裂了。”
他跟在她后面,看她这儿摸摸那儿看看。
“你这店打算叫什么?”她问。
“还没想。”
“就叫卫国五金,”她说,“简单好记。”
他说:“行。”
她转了一圈,站门口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吧,回去吃饭。”
他把门锁上,俩人往回走。路过一家家具城的时候,她脚步慢了一下,往里看了一眼。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里面摆着一排沙发,皮的那种,黑的黑,棕的棕。
“看什么?”他问。
“没什么。”她说,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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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份的时候,店里开始装修。
他那阵子忙,白天跑水电的活,晚上去店里刷墙铺地砖。她也来帮忙,下了班骑电动车过来,帮着打扫卫生,有时候带点吃的,俩人坐地上吃。
店里没灯,就拉了个临时灯泡,昏黄黄的。她坐他对面,吃着盒饭,脸上被灯泡照得发亮。
“累不累?”她问。
他说:“还行。”
她说:“你这店开了,水电那边的活还干不干?”
“干,”他说,“两边跑。”
她点点头,扒了一口饭。吃完了把饭盒收起来,说:“你那钱够不够?”
他说:“够。”
她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吃完了他继续干活,她帮着把垃圾收了,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
“我走了,”她说,“明天还来。”
他嗯了一声,手里的活没停。
她骑上电动车走了。过了几分钟,他手机震了一下。
“累了就歇歇,别硬撑。”
他看了一眼,没回,把手机揣兜里,继续刷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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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底,店开起来了。
开业那天他没告诉她,就自己放了挂鞭炮,把卷帘门拉起来,站门口抽了根烟。
老街上的铺子都开得早,卖早点的、修车的、理发的,都认识不认识地过来看两眼。有个修车的老头问他:“你是新来的?”
他说:“嗯。”
“卖啥?”
“五金。”
老头点点头,走了。
他就那么站了一上午,进来三个人,一个买灯泡,一个买插线板,一个问有没有水管接头。他卖了六十多块钱。
中午的时候他给她发微信:“开了。”
她回:“我去看看。”
下午她来了,骑电动车过来的,车把上挂着个塑料袋。她把车停门口,拎着袋子进来,往柜台上一放。
“开业了也不说一声,”她说,“给你带了点吃的。”
他打开袋子,是两盒饺子。
“刚包的,”她说,“韭菜鸡蛋。”
他说:“哦。”
她在店里转了一圈,这儿看看那儿看看。店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货架上摆着各种零件,墙上挂着工具,柜台是他从二手市场淘的,有点旧,但还能用。
“还行,”她说,“像个店的样子。”
他坐那儿,没说话。
她在柜台旁边站了一会儿,看见那儿放着个凳子,铁的,旧的,上面垫着个旧垫子。
“你就坐这个?”她问。
他说:“嗯。”
她没说话,站那儿看着门外。门外有人走过,拎着菜,是下班回家的。
过了一会儿,她转过身来,说:“那我走了。”
他说:“嗯。”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生意好点。”
他点点头。
她骑上车走了。他坐那儿,看着她拐过街角,看不见了。
他把饺子打开,吃了一个。还是那个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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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时候,生意慢慢稳下来了。
一天能卖个一百来块,有时候多点,有时候少点。水电那边的活他还干着,白天跑活,晚上看店,累是累点,但也能撑住。
她有时候来,来了就坐一会儿,有时候带点吃的,有时候就坐着玩手机。他那柜台旁边还是那个铁凳子,她来了就坐那儿,他坐里边,俩人隔着柜台说话。
有一次她来,带了个袋子。
“给你买的。”她把袋子放柜台上。
他打开,是个沙发垫。灰色的,厚厚的,上面还有花纹。
“你那凳子太硬了,”她说,“垫上这个舒服点。”
他看着那个垫子,没说话。
她把垫子拿出来,给他铺在凳子上,按了按,说:“行了。”
他还是没说话。
她拍了拍手,说:“我走了。”
他站起来,想说什么,她已经在门口了。
“明天还来,”她说,“想吃什么?”
他说:“随便。”
她笑了一下,走了。
他坐回去,屁股底下软软的,确实是舒服点。
窗外的太阳往西边斜,把门口那片地晒得发白。有人走进来,问有没有五号电池。他站起来,从货架上拿了一板。
“三块。”
那人付了钱走了。他又坐回去,坐那个垫子上。
门口的风吹进来,带着夏天的热乎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