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菜市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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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张卫国缩了缩脖子，把羽绒服的拉链往上拽了拽。
他妈早上打电话，说想吃排骨炖藕，让他下班带点回去。他应了一声，挂了电话继续干活——今天给一户人家换水管，锈死了的老管子，折腾了一下午。收工的时候天都黑透了，他骑电动车路过菜市场，想起来排骨还没买。
菜市场这会儿人不多。卖菜的摊子收了大半，就剩几个还在撑。他往里头走，熟食区已经空了，生鲜区还剩两家亮着灯。
他挑了一家走过去。
还没到跟前，就听见有人在说话。一个女的，嗓门不小——
“你这一斤二两，我就要一斤，你给我绞这么多干什么？”
“大姐，绞肉机一绞就这么多，我也不好给你抠出来。”
“抠不出来你给我按一斤算。”
“那不行，一斤二两的肉，我不能收一斤的钱。”
“那你给我把多的抠出来。”
卖肉的是个四十来岁的老哥，手里拎着刀，脸上有点挂不住：“抠不干净。”
女的也不让步：“抠不干净你就按一斤算。我没让你多绞，你自己绞多了，怪我？”
张卫国站在后面，听着这俩人叨叨。
他前面还排着两个人，一个是等着买里脊的老太太，一个是拎着一条鱼的男的，都回头看他一眼，意思是：你排不排队？
张卫国没动。
那女的还在说。她穿一件褪了色的红棉袄，袖口磨得发白，头上戴个毛线帽子，帽子上有个绒球，说话的时候一颤一颤的。
卖肉的老哥叹了口气，把装肉的袋子往秤上一搁：“一斤，行了吧？”
“这才对嘛。”女的接过袋子，往篮子里一塞，“下回注意点，别多绞。”
卖肉的没吭声，拿抹布擦了一下台面，朝张卫国他们喊：“下一个。”
老太太拎着里脊走了，拎鱼的那男的往前凑。那女的没走，在旁边挑土豆，挑一个看一眼，往袋子里装。
张卫国往前站了站，等她挑完。
她好像感觉到了，回头看了一眼。张卫国没看她，盯着台面上的排骨。
她转回去继续挑，挑了三个，又拿出来一个，放回去，又挑一个。
张卫国站那儿等着。
卖肉的把排骨给他剁好，问：“还要点别的？”
“不要了。”
他扫码付钱，拎着排骨往回走。走到门口，后面有人喊：“哎——”
他回头。那女的追上来，手里拎着土豆。
“你刚才是不是在后面等着？”她问。
张卫国说：“嗯。”
“那你怎么不催我？”
他没说话。
她上下打量他一眼：“你这个人，倒是有耐心。”
张卫国还是没说话。
她笑了一下，露出两颗虎牙：“行，谢谢你啊。”
说完走了。帽子上那个绒球一晃一晃的，很快就消失在巷子口。
张卫国看了一眼，骑上电动车走了。
?
周末那天，他去接儿子放学。
儿子在实验小学上二年级，他妈周敏每周五送过来，周日晚上接走。张卫国住的地方离学校不远，骑车十分钟。
他到的时候校门口已经站了一堆家长。他把车停在路边，往人群里挤了挤，找个不挡道的地方站着。
旁边有个女的在嗑瓜子。
他本来没注意，但那人嗑得挺响，“咔咔咔”的，瓜子皮往地上一吐，又掏出一把接着嗑。
他往旁边挪了挪。
那女的扭头看他一眼，愣了一下，嘴里还嗑着瓜子，含含糊糊地说：“哎，你不是那个——”
张卫国认出来了。红棉袄没了，换成一件灰的羽绒服，帽子还是那个带绒球的。
“买菜那个。”她把瓜子咽下去，擦了擦嘴，“又碰见了。”
张卫国点点头。
“你孩子也在这儿？”
“嗯。”
“几年级？”
“二。”
“我外甥也二。”她说，“三班的，叫徐浩，你认识不？”
张卫国想了想：“不熟。”
“你呢？你儿子叫啥？”
“张子轩。”
“哦——”她拉长了调子，“徐浩老提他，说学习比他好。”
张卫国没接话。
她又掏出一把瓜子，往他面前递了递：“吃不？”
“不吃。”
她自己嗑起来。嗑了几个，又问：“你一个人来接？他妈呢？”
张卫国看了她一眼。
她好像意识到问得多了，摆摆手：“行行，我不问。”
俩人站那儿，没什么话说。
过了十来分钟，学校门开了，孩子们一窝蜂涌出来。张卫国往人群里看，找儿子的影子。
她也在找，踮着脚，帽子上那个绒球一抖一抖的。
“徐浩！”她喊了一声。
一个小胖墩跑过来，扑到她身上：“大姨！”
“书包重不重？给我。”
“不重。”
她拎了一下，还是把书包接过来挎自己肩上。
张卫国没看见儿子。他又等了一会儿，人走得差不多了，才看见轩轩慢吞吞走出来，背着书包，低着头。
“轩轩。”他喊了一声。
儿子抬头看他一眼，走过来。
“怎么这么慢？”
“老师留我。”
“留你干嘛？”
儿子没说话。
旁边那个女的还没走，拉着徐浩站那儿，看见轩轩过来，跟徐浩说：“这不你同学吗？”
徐浩点点头。
她弯下腰，问轩轩：“老师留你啦？为啥呀？”
轩轩看了她一眼，没吭声。
张卫国说：“走吧。”
儿子跟在他后面，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徐浩一眼。
徐浩朝他挥挥手。
那女的在后面喊：“下回见了啊。”
张卫国没回头。
?
过了大概一个礼拜，又在校门口碰上了。
那天张卫国来得晚了点，路上电动车扎了胎，他推着车走了半条街才找到修车的，等修好再骑过来，校门口已经没什么人了。
他往门口走，看见她还在那儿站着。
“又留了？”他问。
她回头：“啊，徐浩这个倒霉孩子，作业没写，被老师扣下了。”
张卫国往学校里看了一眼：“轩轩也留了？”
“那我哪知道，你自己看呗。”
他站那儿，往教学楼那边看，也不知道看没看见。
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又揣回兜里。过了一会儿，突然说：“要不你帮我盯着，我去买包烟。”
张卫国说：“行。”
她走了。过了七八分钟才回来，手里拎着两瓶水，递给他一瓶。
他接过来，没说话。
“热的。”她说，“旁边小店给热的，你拿着暖暖手。”
他握着那瓶水，确实有点烫。
她站那儿，自己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又从兜里掏出烟，点上。
“你抽不？”
“不抽。”
她点点头，也没再问。
俩人就这么站着。她抽烟，他喝水，谁也没说话。
又等了十来分钟，孩子们才出来。徐浩跑在前面，轩轩跟在后面。
“大姨！”徐浩冲过来。
“你还知道出来？”她掐了烟，把书包接过来，“作业不写，下次再这样我告诉你妈。”
徐浩嘿嘿笑，拉着她往外走。
轩轩走到张卫国跟前，低着头。
“走吧。”张卫国说。
走了几步，后面有人喊：“哎——”
他回头。她已经走出去好几米了，朝他挥了挥手里的手机，意思是：加微信那事儿。
张卫国想起来，那天好像确实加了。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微信里躺着一个新好友，头像是朵花，备注写着：刘晓燕（超市）。
验证消息发了好几天了，他一直没通过。
他点了“通过”。
过了一会儿，手机震了一下。
“我叫刘晓燕。”
他看了一眼，没回。
把手机揣回兜里，骑上电动车走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