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何处是上岸》绾绾青萝

3、正正好的那个人 周茵心大

　　周茵心大，这点子小插曲在她看来可能就是成年人感情纠纷，毕竟在她眼里N市治安一直不错，没必要上纲上线。

　　她不想参与，更重要的原因在于，连续上班两周，她大脑一片空白，只想要立刻休息。

　　电梯里她就靠着墙犯迷糊，到家门口摸了三遍才把钥匙对准锁孔。门一开，她踢掉鞋，包往鞋柜上一扔，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似的往卧室飘。

　　热水冲走了身上积攒两周的疲惫，洗发水的香味萦绕在潮湿的空气里。她擦着头发出来，一头栽进被子，脸埋在枕头里蹭了蹭。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卧室里昏暗安静，只有衣柜上的香薰机在噗噗地喷着细雾，薰衣草的味道让人眼皮发沉。她把湿毛巾搭在床头柜上，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未读消息和未接来电，很好。她把手机往枕头底下一塞，蜷进被子里，满足地叹了口气。

　　还是家里好啊。

　　意识开始模糊，像掉进一团软绵绵的云朵里。她迷迷糊糊地想，这次一定要睡到天荒地老，谁也别想叫醒她。

　　还不到半小时，房门就被打开。

　　高燕拉开窗帘，刺眼的阳光毫无预兆地砸在她脸上，周茵条件反射地把脸往枕头里埋，可那光太毒了，隔着枕头都能感觉到火辣辣。

　　她像条蚯蚓一样在床上挣扎，先是缩起脖子，然后把被子往上拽，整个人往被窝深处拱，恨不能把自己团成一个球滚到床底下去。两条腿在被子里胡乱蹬了几下，脚趾头都蜷起来了，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抗议。

　　高燕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团蠕动的不明物体，眉头一皱，一巴掌拍在她腰上。

　　“你这孩子，怎么一天到晚都躺在床上！”高燕的声音中气十足，穿透力极强，周茵感觉耳膜都在震动，“人家年轻人都是生机勃勃，满世界逛，就你整天一回来就躺着！快起来，穿好衣服！”

　　周茵从被子里探出半个脑袋，眼睛眯成一条缝，头发乱糟糟地糊在脸上，像只刚从冬眠里被强行挖出来的土拨鼠。她绝望地看着窗外的阳光，又看了看床边双手叉腰的妈，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妈，我才刚躺下。”

　　“哪天回来不是躺到中午？”高燕不由分说，一把掀开被子，“快起来，小好在等你。”

　　周茵一个激灵翻身起来，困意瞬间被这句话冲散了一大半。

　　“什么？”

　　她顶着一头鸡窝似的乱发，眼睛瞪得溜圆，脸上的睡意还没来得及完全褪去，就被这三个字炸得清醒了七分。

　　“你不会忘了吧？”高燕看傻子似的看着她，“之前不是说好了初四去乐山吗？你爸他们今年都没时间，小好他已经先去了，你一会儿开车去同他会和。”

　　周茵张了张嘴，脑子里空白了三秒，然后那些被加班挤走的记忆才一点一点地回流。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年前妈妈提过一嘴，说今年两家人一起去做资助回访，郑好那边已经安排好了时间。当时她正在训练场，步枪声一浪盖过一浪，耳朵听着，脑子没往心里去，嗯嗯啊啊地应付完就忘了。

　　“真忘了？”高燕见她不说话，眉头又皱起来。

　　“没、没忘。”周茵连忙否认，掀开被子下床，光着脚踩在地板上，“他什么时候去的？”

　　“前天就出发了。”高燕跟着她走到衣柜边，絮絮叨叨地说，“你赶紧收拾，别让人等急了。路上开慢点，注意安全，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周茵拉开衣柜门，手搭在衣服上，却不知道该拿哪件。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着郑好等了多久，一会儿想着自己这副蓬头垢面的样子怎么见人，一会儿又想着待会儿路上要开两个小时，得先去黄门头加个油。

　　她随便拽了件毛衣出来，扭头看见妈妈还站在旁边，忍不住说：“妈，你先出去，我换衣服。”

　　“行行行，我出去。”高燕摆摆手，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回头，“冰箱里有水果，你带上点，山里买不到新鲜的。”

　　门关上了。

　　周茵站在衣柜前，盯着手里的毛衣发了会儿呆，然后猛地回过神，飞快地脱下睡衣往身上套。

　　头发还是乱的，得扎一下。脸也没洗，得赶紧去卫生间。对了，还得带上充电宝，路上要导航。

　　她冲进卫生间，对着镜子一看，差点没叫出声。

　　镜子里的女人头发乱得像被炮轰过，眼睛肿着，脸上还有枕头压出来的红印子。她深吸一口气，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扑在脸上，整个人才算彻底醒过来。

　　半小时后，她拎着包走出卧室，头发扎成了利落的马尾，脸上拍了点水乳，气色看起来好了不少。高燕正在客厅择菜，抬头看了她一眼，满意地点点头：“这还差不多。”

　　周茵走到玄关换鞋，弯腰系鞋带的时候忽然想起什么，直起身问：“妈，郑好是一个人去的？”

　　“嗯，他爸妈今年忙着新店，走不开。”高燕说，“他一个人先去，正好你到了有个伴儿。”

　　周茵点点头，没再问什么。

　　她推开门往外走，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想着，从包里摸出手机，给郑好发了条消息：

　　【我出发了，大概两小时到。】

　　发送键按下去的那一瞬间，手机震了一下。

　　是他回的。

　　【好，慢点开，不急。】

　　周茵盯着屏幕上的四个字，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电梯门开了，她走出去，脚步比刚才轻快了许多。
　　周茵的心思也像出笼的小鸟，雀跃着飞向窗外。有人说感情这东西就像薛定谔的猫，你希望他知道，又害怕他知道，更害怕他知道了装不知道。此刻她大概就是这种心情。

　　两家人以前走得特别近，小时候她几乎天天往郑好家跑。那时候郑好爸爸的生意刚起步，住的是老小区的三居室，两家楼上楼下，串门连鞋都不用换。她放学回来要是忘了带钥匙，第一反应不是给爸妈打电话，而是去敲郑好家的门。郑好会让她进屋，给她倒杯水，把自己的零食分给她，然后坐在旁边写作业，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笑话她把冰淇淋吃得满嘴满嘴都是。

　　后来郑好爸爸做生意发达了，全家人搬到了城东的别墅区，来往就慢慢疏远了。搬家那天她站在楼下，看着搬家公司的货车装满一车又一车，郑好最后从楼道里出来，看见她，走过来揉了揉她的头发，说：“以后有空来我家玩。”

　　她点点头，眼睛酸酸的。

　　郑家人并不眼高手低，虽然搬走了，逢年过节还会回来走动，两家父母偶尔也约着吃饭。只是到底不如从前方便了，从“楼上楼下”变成了“改天约”，从“天天见面”变成了“过年见”。郑好也从邻居家触手可及的哥哥，变成了饭桌上偶尔提起的名字，变成了手机通讯录里躺着却不知该不该联系的人。

　　周茵甚至不敢多问他的去向，怕一问就显得刻意。偶尔在饭桌上听到妈妈谈起郑家，说郑好毕业了，说郑好工作了，说郑好好像谈了女朋友又分了，她都会假装低头扒饭，耳朵却竖得老高，夹菜的动作慢下来，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漏掉一个字。

　　“郑好！”

　　她推开车门喊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比她预想的要洪亮。

　　那人转过身来，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依旧是记忆里爽朗的笑。阳光从他身后斜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他穿着一件深黑色冲锋衣，拉链拉到脖子底下，衬得下颌线条干净利落。身量比从前又高了些，肩宽腿长地立在那儿，像棵挺拔的白杨。

　　他笑着走过来，拉开驾驶座的门：“累了吧？我来开，你歇会儿。”

　　周茵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已经扶着车门等她下车了，顺手往后座放了几个袋子。她只好解开安全带跳下来，绕到副驾驶那边坐进去。

　　郑好上车，熟练地系好安全带，调整座椅和后视镜，动作一气呵成。他侧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然后把车稳稳地开出去。

　　“新工作怎么样？”

　　周茵两手死死握着安全带，指节都有点泛白，那架势不像在坐车，倒像在坐过山车。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一点：“还不错，领导都特别照顾我，队里男生比较多，杂活我也不用干的。最近都是训练，空闲时间不少，我还可以看看小说，还学了钩织，过几天织条毛毯给你。”

　　说完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啰嗦，一紧张就话多，这个毛病从小到大都没改掉。

　　郑好伸过手来，揉了揉她头顶的碎发，那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遍：“那我就收下了。对了，我车上还有——”他顿了顿，目光往后方扫了一下，“我不太懂这些，还是问了我妈，她说你们女孩子都喜欢这些。”

　　里面是两盒包装精致的巧克力，还有一个精致的小包。

　　周茵愣了一下，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郑好的目光依旧落在前方的路上，侧脸线条干净温和，嘴角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可周茵看着那盒巧克力，心里那点雀跃却慢慢沉淀下来，变成一种说不清的酸涩。

　　在郑好眼里，她绝不会是合适的另一半。她想，也许他一直把她当妹妹照顾。小时候给她辅导作业，长大了给她买巧克力和礼物，嘱咐她开车慢点，提醒她多穿衣服。他对她好，可那种好是坦然的，清白的，没有任何多余的含义。

　　这让她更无法开口。

　　她小心翼翼透过前视镜去看郑好，镜子里两人的目光恰好撞在一起。郑好的目光那么光明正大，甚至还对她笑了笑，像是在问“怎么了”。周茵却像被烫到一样，飞快地移开视线，低头假装看那盒巧克力。

　　心里有鬼的人，总是先躲的那一个。

　　她摸摸自己的黑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她今天特意穿了一件新买的雾蓝色毛衣，衬得肤色白净。好歹她长得还不错，五官端正，皮肤光洁，笑起来有两颗小虎牙，是非常健康的小姑娘。

　　郑好就不能喜欢她一点吗？

　　哪怕只有一点点也好。

　　村口的路越往里走越崎岖，柏油路变成了水泥路，水泥路又变成了碎石路。郑好开得稳，但车身还是免不了颠簸。下车的路更不好走，从村口到临时住下的地方，还有一段土路，前两天化雪，泥巴地又软又滑。

　　周茵今天穿了一双棕色小皮靴，跟不高，但也是三四厘米的方跟。她平常没心思打扮，上班都是作训服配运动鞋，今日难得，在近三十小时不眠不休后，她还化了个全妆，粉底遮住了黑眼圈，腮红提了气色，还涂了一点点豆沙色的口红。

　　她踩着小跟走在梆硬的泥巴路上，一脚深一脚浅。

　　靴跟陷进泥里，拔出来的时候发出“噗”的一声。她小心翼翼地维持平衡，两只手微微张开，像走钢丝似的，眼看着前面郑好大步流星走得稳稳当当，心里又急又气。

　　郑好走出去几步，像是察觉到什么，回头一看，笑了。

　　他走回来，朝她伸出手：“扶着我。”

　　周茵看着那只手。
　　郑好的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掌心干燥温暖。她犹豫了一秒，把手搭上去。

　　他的手握得很稳，力道适中，既不会弄疼她，又足够让她借力。她踩着他的脚印往前走，深一脚浅一脚的，靴子上已经溅了不少泥点。

　　她纠结了一会儿，看着郑好的背影开口了。

　　“小好哥，郑阿姨和我妈说两家人一起去杭州踏青，这事你怎么不和我在微信上说一声呀？”

　　郑好头也没回，只是放慢了脚步，好让她跟得更稳：“你不会答应她了吧？之前我特意回了我不去。”

　　周茵有些闷闷不乐。她当然知道他不去。妈妈说这事的时候，她第一时间就问了，然后听说他不去，她心里那点期待立刻就凉了半截。实际上郑好不去，她也没心思去，只是不好扫妈妈的兴，才含糊应着。

　　“你之前一直说想去敦煌骑骆驼，”郑好的声音从前头传来，带着点笑意，“我还想着联系好路线，就咱俩去。”

　　周茵眼睛一亮，脚下的泥巴路似乎都没那么讨厌了。她快走两步上前，笑着挽住他的手：“你想和我单独去玩？”

　　“对啊。”郑好低头看她，眼角弯起来，“从你去读研开始，咱俩都多久没单独玩了？三年？四年？”

　　周茵心里一算，还真是。她去A市读研那年，郑好已经在N市工作了。寒暑假回来，要么是两家人聚餐，要么是匆匆见一面，最长的一次聊天也不过半小时。她读研三年，工作又一年，掰着指头算算，竟有四年多没像小时候那样，两个人单独待上一整天了。

　　“我回N市了，”她仰着脸笑，心里像淌蜜一样甜，“以后日子长着呢，咱们还可以和从前一样，经常一起玩。”

　　郑好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那目光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点，然后又移开了。

　　“这次出去玩，”他说，声音低了几分，“我有话和你说。”

　　“村里的路修好了？”她没话找话，心里还在想前一句话，但又不好直说。

　　“去年年底修的，政府拨了款，现在能通到每家每户门口。”郑好说，“金奶奶家那个院子也翻新了，去年雨季漏雨，我和村里人帮着修了修房顶。”

　　“你去年还来过？”

　　“来过两趟。”他说，“有一回是暑假，给孩子们上了两周课。你还记得那个叫小晨的女孩吗？她今年高考成绩不错，去了B市读了个985。”

　　周茵听着，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慢慢被一种柔软的暖意取代。他总是这样，做这些事的时候从来不声张，要不是她问起，他可能永远都不会主动说。

　　车在村道上慢悠悠地开着，两边的田野里还有没化完的残雪，白一道黑一道的。远处山峦起伏，黛青色的轮廓上压着灰白的云。

　　“到了。”郑好指了指前方，“就那家，门口有棵枣树的那户。”

　　周茵顺着看过去，果然看见一个矮矮的土墙院子，门口站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正往这边张望。她旁边还跟着两个半大孩子，蹦蹦跳跳的，像是在等什么人。

　　郑好朝那边挥了挥手：“金奶奶！”

　　老太太脸上绽开笑，迈着小脚往这边迎。那两个孩子先跑过来，看见郑好就兴奋地喊：“郑老师！郑老师来了！”

　　周茵看着郑好弯下腰跟两个孩子说话，大手揉揉这个的脑袋，拍拍那个的肩膀，笑得眼角弯起来。阳光落在他身上，他整个人像是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周茵忽然想起妈妈早上说的那句话。

　　“人家年轻人都是生机勃勃，满世界逛”。

　　她站在这个偏远的小山村，看着眼前这个高大挺拔的背影，心想：不用满世界逛，这一刻就足够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