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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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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子跳下马车。他的脚步很轻,落在青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走到元霜面前时,他缓缓蹲下,终于让月光照清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极其俊朗的脸,眉目如画,鼻若悬胆,最动人的是那双眼睛,清澈明亮,像是盛满了星辰。
“姑娘这是怎么了?”他问,声音温和。
元霜正要回答,身后传来王远的喊声:“夫人!还不快跟我回家!”
她脸色一白,下意识往男子身后缩了缩。
王远已追到跟前,从马车上跳下来,一身官袍歪斜,脸上带着怒意:“这位郎君,这是我家夫人,与我闹了些小别扭,还望郎君莫要多管闲事。”
他说着便要伸手抓人。
“且慢。”玄衣男子身形微动,已挡在元霜面前,稳稳抓住了王远的手腕。他的目光落在王远沾满血迹的手上,眼神微沉:“大人,这位娘子似乎并不认识您。”
王远猛地抽回手,脸色阴沉:“你可知我是谁?我乃太常少卿王远!识相的就快滚开!”
“原来是王少卿。”马车内忽然传来一声轻笑,声音清脆如珠玉相击。
车帘被微风掀起一角,元霜下意识回头,只见车内端坐着一位华服女子。月光透过车帘缝隙洒在她脸上,映出肤若凝脂的面庞,眉目如画,眼波流转间自带一股风流韵致。
“那王少卿可知眼前之人是谁?”女子声音慵懒,带着几分戏谑,“他可是辛太傅之孙——辛照。”
辛照被说破身份,眉头微蹙,淡淡瞥了车内一眼。
王远闻言,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辛公子恕罪!是下官有眼无珠,冲撞了公子!”
“滚吧。”辛照语气平淡,却带着威严。
王远连滚爬爬地站起来,跌跌撞撞地跑了。
辛照转身走向元霜,从衣摆上撕下一截布条,动作轻柔地为她包扎手上的伤口。
元霜低着头,看着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她这才看清他的模样——面容清秀,眉眼干净,唇边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他的手指修长,动作熟练,包扎时神情专注。低垂着眼,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真好看。]
元霜脑子里忽然冒出这两个字。
“姑娘?姑娘?”
一只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元霜猛地回过神,才发现他已经包好了,正笑嘻嘻地看着她。
“不知姑娘家住何处?”语气轻快,又说“我送姑娘回家吧。”
元霜愣住了。
家住何处?她的家在扶云村,在几百里外。她的家……已经没有了。
她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夜里风大,你又穿得单薄,先上马车来吧。”马车内,女子再次开口,声音温柔似水。
辛照扶着元霜上了马车。车内布置雅致,熏香袅袅,与元霜的狼狈形成鲜明对比。她局促地坐在角落,自卑得不敢抬头。
车帘放下,隔绝了外面的月光。车里点着一盏小小的灯,昏黄的光晕开来,照在那个女子脸上。
元霜这才真正看清了她。
方才隔着车帘,只看见一个轮廓。现在面对面,她才明白什么叫“惊艳”,那双眼睛像是盛着月光,鼻梁挺秀,唇不点而朱,肤不施而白。她斜斜地倚在那儿,明明只是寻常的姿势,却让人觉得是在看一幅画。
元霜低下头。
“我叫元霜……”她深吸一口气,将自己的遭遇缓缓道来。说到阿娘惨死、兄长发疯、张家夫妻的背叛时,她的声音哽咽,眼眶泛红。
岚栖月听得眼眶湿润,轻叹一声:“好个苦命人。”
辛照则用力眨了眨眼,像是要把那点湿意眨回去。他清了清嗓子,忽然开口:
“既如此,不然你去我府中吧!”
元霜愣住了。
一旁的女子看了他一眼,轻轻笑了一声。
“辛公子真会说笑。”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揶揄,“你我还有婚约在身,纵使你我皆不在乎名誉,那元霜呢?”
她顿了顿,看向元霜,目光柔和下来。
“元姑娘能从那贼人手中逃脱,可见元姑娘定不简单。不如......随我入宫?”
辛照的脸垮下来。
“岚栖月,你少打趣我了。”他嘟囔着,“你年纪比我大,我都可以叫你姐姐了。再说了,你我本就相看两厌,婚约自是不可作数。”
他转头看向元霜。
“宫廷宛若月中宫阙,进去了,这辈子就出不来了。何况,稍有不慎,就是杀头的下场,你别跟她去。”
元霜看着他们两个。
他们明明是在争她,可她一点也感觉不到被争抢的不适,只觉得这两个人,像是在闹着玩的孩子。
她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二位大人于我皆有救命之恩。”她轻声说,转向辛照,“但终究男女有别。我一个村妇,自是不在乎什么名誉,但我恐有损辛大人名誉。”
她又转向岚栖月,膝盖一弯,直接跪了下去。
“岚小姐,”她抬起头,看着岚栖月,“你若不弃,”元霜一字一字说,“元霜愿意同你一同入宫。”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起头,目光坚定。
“小姐放心,我定会护小姐周全。”
两个人同时伸手来扶。
“你当真愿意?”岚栖月把她扶起来,眼眶有些红。
元霜狠狠地点点头
辛照撅着嘴,一脸不悦。
“你可要想清楚,”他斜眼看着岚栖月,“这个女魔头坏得很。跟着她,我怕你吃亏。”
岚栖月无奈地看了他一眼,没理他。她伸手,想握住元霜的手。
“元姑娘大可放心,”她轻声说,“到了宫中我定会护好你。”......
马车一路向前。车帘偶尔被风掀起一角,能看见外面的月色,和月色里那个骑在马上的身影。
辛照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马车,看一眼,又转回去,再看一眼。
元霜偶尔抬头,正好撞上他的目光。他赶紧转开,像是做贼被抓住似的。
她低下头,嘴角忍不住翘了一下。
马车停在岚府门前。
辛照把她们送到门口,站着不肯走。
“真不去我那儿?”他还抱着一丝希望,“我府里厨子做的点心可好吃了。”
岚栖月懒得理他,拉着元霜往里走。
辛照在后头喊:“元霜!你要是住不惯,随时来找我!”
元霜没回头,可耳朵尖悄悄红了。
一个月后,岚栖月完成册封仪式,被封为岚才人。
清晨,晨光透过雕花窗棂照进屋内,元霜进屋唤醒了岚栖月。
“娘娘,快些起来,您还要给皇后娘娘请安呢。”
床上的人翻了个身,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
“娘娘。”
又翻了个身。
“娘娘——”
“好——”
岚栖月终于睁开眼,一脸生无可恋。她在床上挣扎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爬了起来。
元霜忍着笑,服侍她穿衣梳洗。
不久后,二人出了门。
二人收拾妥当,前往皇后宫中。途经皇宫后苑,迎面走来一个身着红衣的女子,容貌艳丽,气质华贵。
“昭仪娘子。”岚栖月与元霜见状连忙退让行礼。
“起来吧。”顾丹青面带微笑,亲手扶起岚栖月,“这便是岚才人吧?果然生得可人。”她拉着岚栖月的手,亲热地说,“我正准备去给皇后请安,不如一道同行?”
“是。”岚栖月低头应道。
“对了,岚妹妹。”顾昭仪凑近她耳边,轻声说,“晚些时候可来我宫中坐坐?我备了些礼物,想赠与妹妹。”
“多谢昭仪娘子美意。”岚栖月客气地回应。
三人同行至皇后宫殿,元霜等婢女留在偏殿等候。
偏殿里,婢女们三三两两聚着。有的在打瞌睡,有的在绣花,有的凑在一起小声嘀咕什么。
元霜找了个角落坐下。
她没有打瞌睡,也没有绣花。她只是坐在那儿,竖起耳朵,尽力捕捉每一丝声音。
“……淑妃娘娘又病了……”
“……太医进进出出的……”
“……听说……”
声音太杂,太乱,分不清谁在说什么。可她不急,只是静静地听着。
忽然,她的目光一顿,注意到门外有一男子身影。
他站在廊下,来回踱着步,像是在等什么人。走几步,往这边看一眼,又走几步,又看一眼。
[此人行踪鬼祟。]
她佯装无意地走到廊下,抬头一看,愣住了。
[辛郎君?他怎会在此?]
辛照也看到了她,眼睛一亮,他赶紧朝她挥手,示意她过去。
元霜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小霜儿!”
刚走到廊下,就听见这个称呼。元霜愣住了,脸腾地一下红了。
“辛郎君,”她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你叫我……什么?”
“怎么?”辛照笑嘻嘻的,“你就允许岚栖月叫你妹妹,不允许我这么叫你?”
“不……不是……”元霜慌忙解释,“辛郎君唤我来,可是有事?”
辛照看着她窘迫的样子,笑得更开心了。
笑够了,他才想起正事。他从袖中掏出一卷纸,塞进她手里。“我在太医院当差有些时日了,这是后宫嫔妃的喜好和忌讳,你拿着,或许有用。”
元霜低头看着那卷纸,笑了笑。
“辛郎君对娘娘……”她顿了顿,“还真是好呢。”
辛照的脸垮下来。
“什么呀!”他撇撇嘴,“我是怕她自己做错事,连累了你。要不是你在,我才懒得管她。”
他说完,转身就走。走出两步,又回头,冲她笑了笑。
然后消失在廊下。
元霜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风从廊下吹过来,吹起她鬓边的碎发。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卷纸,手指轻轻摩挲着纸面。
“小霜儿。”
她忽然想起他刚才那样叫她。想起他笑嘻嘻的样子。想起他临走前那个笑。
她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
“霜儿?”
身后传来岚栖月的声音。元霜回过神,赶紧把那卷纸收进袖中,转身迎上去。
“娘娘。”
“走吧。”岚栖月说,“去顾丹青那儿。”
顾丹青的寝宫不远。
进门的时候,元霜忍不住四下打量,廊下种着几株梅,还没到开花的时节,只有光秃秃的枝丫。院子里铺着青石砖,扫得干干净净。再往里,是正殿。
二人进去的时候,顾昭仪正站在一幅画前。
听见脚步声,她转过身,笑着迎上来。
“岚妹妹来了!快进来坐。”
岚栖月笑着应了,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那幅画上。
元霜也看见了。
那是一幅还未完成的画。画中是一个女子,站在湖边,抬头望着天上的月亮。那女子的侧脸,那抬头的姿态,那衣袂飘起的弧度……
岚栖月的目光顿住了。
那画中女子的侧脸,和她一模一样。
“昭仪娘子的丹青真是栩栩如生,”岚栖月轻声说,“好似都要活过来了似的。”
顾丹青走过来,站在她身边,也看着那幅画。
“岚才人喜欢?”她笑着问,语气里带着一丝惋惜,“我原以为可以在岚才人到来之前画好赠与才人,只可惜……”
岚栖月转头看她,笑了笑。
“昭仪娘子有心了。”
二人说着话,往里间走去。元霜落在后面,又看了一眼那幅画。
月光,湖水,女子的背影。
她的目光在那画上停了一瞬。
然后她收回目光,跟了上去。
深夜,月色洒在宫廷的琉璃瓦上,泛着冷冽的光。
岚栖月忽然坐了起来。
她下了床,直挺挺地站着。眼睛睁着,目光却空洞洞的。
她开始往外走。
走得僵直,走得缓慢,像一具提线木偶。
元霜睡在榻边,听见动静睁开眼,就看见这个景象。她的心猛地一缩,急忙跟上去。
“娘娘?娘娘!”她压着声音喊,“你这是要去哪儿?”
岚栖月不答。她只是走,穿过廊下,穿过月洞门,往后宫湖边走去。
月光照在湖面上,泛着粼粼的波光。黑沉沉的湖水深不见底,岸边种着一排柳树,柳条垂下来,在夜风里轻轻摆动。
岚栖月站在湖边,抬起头,望着天上的月亮。
那个姿势——那个抬头望月的姿势——
元霜眉头紧锁。
画。
顾丹青宫里那幅画。
画中女子站在湖边,抬头望月,和眼前这一幕一模一样。
她来不及细想,因为岚栖月动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
又一步。
再一步——
湖水没过她的脚踝。
“娘娘!”
元霜冲上去,一把抱住她的腰。可岚栖月不拼命往前挣,挣得元霜踉踉跄跄,差点被她带进水里。
元霜急得眼泪都出来了。她忽然想起什么,伸手探进怀里。
那支钗子。
元霜往自己指尖刺了个小洞,殷红的血珠瞬间涌出。
“对不住了,娘娘!”她抓起岚栖月的手,也在她指尖刺了一下。
两人的血珠相触。
岚栖月眼中的空洞瞬间消散,俯下身抱起晕倒在地的元霜,径直朝自己院落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