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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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滂沱大雨过后,东边天际泛起一层淡淡的金边,慢慢洇开,染透了半边天。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一缕一缕的,照在湿漉漉的稻田上,照在村口的土墙上,照在每一个人身上。
暖的。
可元霜跪在那里,浑身都在发抖。
众人听清是元忌杀了他娘,瞬间炸开了锅。
声音乱糟糟的,挤在一起,分不清谁在说什么。可那些话的意思是一样的——震撼,惊骇。
村长蹲在那里,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来。他看看元霜,又看看地上那个浑身是血的人。他的喉结上下滚了滚。
“霜儿,元忌毕竟是个痴儿……他,也不是有意的……”村长特意放柔了声音。他粗糙的手掌想要拍拍她的肩,却在半空中停住,转而小心翼翼地试探:“要不要……报官?”
元霜跪在泥地里,雨水早已浸透她的粗布裙裾,与泥浆混作一处。她脸上泪痕已干,留下两道灰白的印记。她没说话。她只是跪在那里,低着头,看着阿娘的脸。
“村长你这说的什么话?”
一个粗哑的声音从人群里传来。众人回头,看见张大二挤在前面,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
“肯定要上报官府啊!这疯子连自己生母都杀,哪天要是又疯起来,把我们都……”
他没说完。
村长回过头,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周围的村民也皱着眉看他。有的一脸嫌弃,有的直摇头,有的低声啐了一口。
沉默了很久。
久到阳光又往上爬了一截,照在元霜的背上,照在她垂着的发丝上。
元霜嘴里传来空洞的声音:
“张叔说得对。”她缓缓抬头,目光扫过人群中的张大二,“阿兄这样,留在村里终究是祸害。”
张大二得了理,胸膛挺得更高。几个村妇在他身后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声被晨风揉碎,飘进元霜耳中。
“元娘子那惨状啊,脸上几十道刀痕,最深的那道从额头划到下巴……”
“元娘子那般和善的人,造了什么孽……”
元霜将这些话语都收进心底,化作一潭死水。她转向村长,声音平静:“王伯伯,可否容我先回家同阿兄说几句话?你们再带走他。至于阿娘的遗体……”她顿了顿,“劳烦您待带走阿兄后,再抬回我家。”
“好,好。”村长眼中满是心疼,“你放心去吧,你阿娘的尸身,我们一定好好安置。”
“那怎么行!”张大二又跳了出来,瘦长的身影在晨光中晃动,“万一这丫头心软,带着那痴子跑了怎么办?”
几个年轻后生听不下去,七手八脚将他架开。村长温声安抚元霜:“你张叔就是这直性子,你别往心里去,大伙儿都信你。”
元霜默然点头,起身后,一言不发地转身。她走得很慢,晨风吹起她湿漉漉的发梢,露出苍白如纸的侧脸......
院门虚掩着。元忌蜷缩在门槛边,双手抱膝,脑袋埋在臂弯里。
元霜随手捡起一根木棍,一步,一步,走向元忌。晨雾在她周身缭绕,像一场无休止的噩梦。
木棍举起,对准元忌低垂的脑袋。只要狠狠落下,一切就都结束了。阿娘的仇,她自己的恨,还有这无休止的苦难。
可元霜的手颤抖起来。木棍从指间滑落,“哐当”一声砸在泥地上。
元忌被惊醒,猛地抬头。看见元霜的刹那,他浑浊的眼睛里瞬间亮起光:
“阿霜,你回来了!”他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脸上绽开一个傻乎乎的笑容,“阿兄,高兴!”
他拍着手,围着她转了两圈,忽然停下,歪着脑袋四处张望:“阿娘?阿娘,和阿霜,回来。”
元霜的心像是被捆住,几乎要停止跳动。她死死盯着元忌的眼睛,那里面只有孩童般纯粹的困惑,没有一丝一毫的愧疚或悔恨。昨夜那双染血的眼睛,此刻又变得清澈如初。
她忽然想亲口告诉他,是他杀了阿娘。是他用那把砍刀,一下一下,砍死了最疼他的阿娘。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说不出口。
她看着那双干净的眼睛,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忽然,她想起什么。眼神闪烁,她上前一步,抓住元忌肩膀。
“阿兄。昨夜除了阿娘,你可还见过其他人?你要说实话,阿娘说过,不能撒谎的。”
元忌虽吃痛,但还是歪着头想,想了一会,摇摇头:“没有。阿兄一个人,没人。”
元霜的手僵住了。
她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那双眼睛还是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然后她用力一推,猛地转身,不想再看见这张天真无邪的脸。
元忌没站稳,一屁股摔在地上。泥水溅上他的脸颊,他也不擦,只是眼巴巴望着元霜的背影。
“阿霜……”
元霜没理他,往外走。泪水夺眶而出,顺着脸颊往下淌,淌得满脸都是。她使劲用手背擦,可越擦越多,怎么擦都擦不完。
走到院门口,她停住了。她抬手迅速抹去眼角的湿意,转身走向元忌。
“阿兄不痛。”元忌自己爬了起来,咧嘴一笑。他伸手想替元霜擦眼泪,却在看到她通红的眼眶时,手僵在半空,“阿霜 ,不哭。”
元霜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泪意压回心底。她忽然绽开一个笑容,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阿兄想去京都吗?京都有好多好吃的点心,有会发光的走马灯,还有穿绫罗绸缎的娘子们。”
元忌的头摇得像拨浪鼓:“不想。阿兄,陪阿娘,阿霜。”
“阿娘已经到京都了。”元霜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遥远的梦,“她说京都的月色比扶云村亮,说京都的糕点比田里的稻穗还香。阿兄不想去陪她吗?”
元忌的眼睛瞬间亮了,随即又黯淡下去:“想!可是,阿霜。”
“阿娘让我带些东西过去,阿兄可以先和王伯伯去京都,阿霜收拾好东西就来,好不好?”
“不要,不要!”元忌急了,一把抓住元霜的手,“阿兄,阿霜,一起。”
“阿兄又忘了?阿娘说过,阿娘不在的时候,要听阿霜的话。”
元忌愣住了。他松开手,绞着衣角,脸皱成一团。许久,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好。”
酉时三刻,村长带着两个后生站在村口,看着元霜将元忌带过来。
“王伯伯。”元霜将元忌的手交到村长手中,“阿兄就拜托您了。”
“放心吧。”村长郑重地点头。
元忌似乎明白了什么,他不安地扭动着,想要挣脱村长的手:“阿霜,阿霜也去!”
“阿兄乖。”元霜伸手,最后一次抚平元忌衣领上的褶皱,“阿霜很快就到。”
她站在原地,看着元忌被带上牛车。车轮碾过村口的泥土路,发出“吱呀”的声响。元忌忽然从车帘后探出脑袋,拼命向她挥手:
“阿霜,快,阿兄,等!”
元霜用力点头,直到牛车消失在暮色中,她仍站在那里,像一尊凝固的石像。
村中替元霜母亲办完了丧事后。
“咚咚咚——”
“咚咚咚——”
筠娘在门外急得团团转,一边砸门一边喊:“霜儿?霜儿!你在里面吗?霜儿!”
“糟糕!”她脸色煞白,转向身边的人,“霜儿不会想不开吧!我得赶紧去叫人来。”
“不用!”
一个粗哑的声音打断了她。张大二的媳妇挤上前来,膀大腰圆的,一把推开筠娘。
“让我来!”
她往后退了两步,深吸一口气,猛地朝门撞去。
“砰!”
木门吱呀一声朝里倒下去,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尘。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筠婶婶,张家婶婶,你们这是……”
两个人猛地回头。
元霜站在院门外,一脸惊讶地看着她们。手里提着一个竹篮,篮子里放着几柱香,一叠纸钱。
二人愣住了。
筠娘低着头,脸烧得通红;张婶用手摸着脑袋,尴尬地笑着,笑得很不自在。
“我们……”张婶干咳一声,“我们担心你出事,所以这才……”
元霜看了她们一会儿,走进院子,把竹篮放在一边。
“我只是去给我娘上香了。”她说,声音平平的,“你们找我何事?”
张婶一拍大腿,脸上重新堆满笑:
“我同你张叔要回京都了。”张婶凑近,压低声音,“你张叔在京都绸缎庄当差,认识不少人。到了京都,婶子替你找份差事,绣坊、酒楼,再不济去大户人家当个丫鬟,总比在这乡下地方强。”
筠娘也在一旁劝:“是啊霜儿。你娘在天之灵,也希望你好好活着。你还记得那支钗子吗?你娘总说,等你出嫁了,要亲手给你戴上……”
元霜的心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她想起床底下那只木匣,里面躺着她从未见过的银镀金钗。阿娘说,那是她攒了半辈子的积蓄,等她出嫁时,要给她一个体面的婚礼。
“好。”元霜说,“我跟你们去京都。”
“这就对了!”张婶喜形于色,“婶子还能骗你不成?到了京都,保管你吃香的喝辣的!”
元霜回屋收拾行囊。她打开床底那只蒙尘的木匣,里面静静躺着一支银镀金钗。钗身雕刻着精致的雪花纹样,在昏黄的油灯下泛着温润的光。她伸手拿起,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
阿娘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
“霜儿啊,等我们家境好些了,娘给你打支金钗,就像京都贵娘子们戴的那样……”
“到时候,我们霜儿一定是扶云村最俊的新娘子……”
元霜将钗子放回木匣,又带了些换洗衣物和一点干粮。临出门前,她最后看了一眼这间破旧的茅屋。屋檐下的风铃在风中叮当作响,像是阿娘在轻声叮咛。
三个人连日赶路,马车颠簸着往前走。车窗外的风景不断变化——田野变成山丘,山丘变成树林,树林又变成一片接一片的荒地。
张婶很热情。
一路上不停地给她递吃的,嘘寒问暖。张叔话不多,只是闷头赶车,偶尔回头看一眼,眼神怪怪的。
第五天,马车进了一片树林。
张婶从包袱里拿出几个饼,递给元霜。
“霜儿,京都路途遥远。待吃完这饼,我们也差不多要到了。”她笑着,“来,尝尝婶儿的手艺。”
元霜接过饼,咬了一口。
“多谢叔婶,”她咽下去,看着张婶,“你们不仅要给我寻份营生,还照顾了我一路。”
说着,眼角落下一滴泪。
张婶见了,急忙凑过来,拿袖子给她擦。
“哎呀你这孩子真是的,跟叔婶客气什么?”她笑着,声音又软又亲热,“大家都是邻里,互相照应也是应该的。”
元霜吃完饼,靠在车壁上,慢慢闭上眼睛。
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她淹没了。
再睁开眼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在一个陌生的房间。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手上捆着绳子,勒出一道红痕。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
四五十岁的样子,穿着一身官袍,袍子解开了,歪歪斜斜地挂在身上。脸圆圆的,下巴上留着几根稀疏的胡子,正眯着眼睛打量她,嘴角噙着一丝笑。
元霜看着他,忽然想起阿娘说过的话。
[阿娘说过,张家两口子不是好人。阿娘说的果然没错。]
她面露平静,没有害怕,没有愤怒。
[阿娘放心,我若杀了这个官老爷,那两个村子的毒瘤定活不成。届时,我就可以来陪你了。]
那个男人走上前来,一步,两步,三步。
元霜看着他,嘴角翘起,眼睛微弯,竟有几分……媚。
“老爷。”她忽然开口,声音娇媚,“我家中遭逢变故,已无生路。若是老爷不嫌弃,元霜愿终身侍奉左右。”
王远愣了一下,随即大笑:“好!好!你放心,跟着我,保管你吃香的喝辣的!”
他伸手来摸元霜的脸。元霜强忍着恶心,用肩膀蹭他的胸口:“老爷,可是我这双手被绑着,怎么服侍您呢?”
王远犹豫了一下,还是解开了绳子,并将她推倒在床……
此时的张家夫妻正翻着元霜的行囊,许久,终于找到了那个木匣,二人小心翼翼的打开。
“空的!?糟了,老爷有危险。”二人直奔王远房间。
刚到门口,二人愣住了。
只见王远用床单盖住元霜的头,背着他走了出来。
王远看到眼前二人,贴到门口的守卫耳边,“我不小心将这小娘子杀了,此事不要让任何人知晓。”随后又看了眼张家夫妻。
张家夫妻回过神,注意到王远手上的血迹,“老爷,你……你的手……”
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眼,看着他们。
“无碍,”他说,“这小娘子烈的很,我很是喜欢。”
他从怀里掏出两个金铤,丢给他们。
两个人急忙接住,捧在手心里,眼睛都亮了。连连鞠躬,连连道谢。
他没再看他们,背着尸体继续往前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守卫。
守卫已将张家夫妻带入房间,两道血液溅出......
马车已经在外面等着了。他把元霜背进马车,放好,然后自己也上了车。
他坐在马车里,慢慢掀开元霜头上的那块布。
[为什么会这样?难道是因为,血?]
原来那时,元霜见王远就要亲她时。她收紧了袖中的手指,猛地抽出钗子,狠狠刺向他的胸口。
“哼,小娘子倒是有几分烈性!”王远早有防备,一把抓住钗身。锋利的边缘割破他的手掌,鲜血涌出,顺着钗子流到元霜手上。
元霜死死握住钗子,用尽全身力气。她是农家女,从小干农活,力气不小。
二人僵持了会。
鲜血顺着钗子流下,混在一起。过了许久,元霜倒下。
王远愣在那里,他看着床上那个突然闭上眼睛、一动不动的女子,又看看自己手里的钗子。
“怎么……怎么回事?”
他扔掉钗子,退后两步。喘着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跌跌撞撞地扑向屋角的铜镜。
镜子映出的是王远的脸。
“我怎么,变成他了!”王远自言自语。
门外守卫听到屋内的动静,急忙问“老爷,你可有事?”
元霜猛地回过神。看着镜子里那张陌生的脸,他深吸一口气,让声音平静下来。
“无碍。”
元霜站了一会儿,看着镜子里那个人。
思考了一会。
她转身走回床边。看着床上自己的身体。
弯下腰,拿起那个钗子,放回到自己的身体上。
马车上,元霜用王远的身体颤抖着伸出手,握住了自己的身体的手,手掌上的血液再次交织。
元霜瞬间睁开眼,直接冲出马车。
王远愣了一瞬,然后大喊,“给我追!”
马车夫赶紧勒住马,朝元霜的方向去了。
元霜在巷子里狂奔。
她的衣袂在风中飘起来,像雪白的蝴蝶。脚步杂乱,呼吸急促,可她不敢停。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她看见前面有一辆马车正迎面驶来。
马车不大,黑漆漆的。驾车的是一个年轻男子,一身玄色衣裳,在月光下看不清面容。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是求救,还是继续逃?]
马蹄声已近在咫尺。她咬咬牙,猛地往前冲了两步,身子一歪,跌倒在地。
膝盖撞在青石板上,疼得钻心。她撑着地,抬起头。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那张苍白的脸,那双含着泪的眼睛,那微微发颤的嘴唇。
马车在她面前停下来。
那个男子低头看着她。
月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银边。他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一双眼睛,黑沉沉的,像两口深井。
她仰着脸,看着他。
“还望……还望郎君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