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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夜访 顾清墨又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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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菖第二天晚上又去了偏殿。
她不知道他今晚还来不来。
昨晚他说“明天我还来”,但那种人说的话,能信吗?他是驸马,是贵人,她算什么?一个替身,一个月二十两银子,死了都没人知道是谁。
但万一他来呢?
万一他不来,她白等一晚上,公主会不会扣钱?
她坐在老地方,靠着墙,看着蜡烛发呆。
蜡烛烧了一小截,门还没响。
她想:不来也好,早点回去睡觉,明天一早去看阿笔。
又想:二十两银子一个月,等一晚上也就两刻钟,不亏。
正想着,门推开了。
他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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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那身月白色的衣袍,还是那张苍白的脸。他走进来,在桌边坐下,看了她一眼。
阿菖站起来,又坐下。
沉默。
和昨晚一模一样。
阿菖等着他问话,但他没开口。只是看着蜡烛,像是在想什么事。
蜡烛噼啪响了一声。
阿菖忍不住偷偷看他。烛光映在他脸上,那张脸半明半暗,眉眼很好看,但眉心微微皱着,像是有什么心事。
她忽然想:他每天都来这儿坐着,就为了看蜡烛?公主让他来的?还是他自己想来的?
“在想什么?”
阿菖回过神,发现他正看着她。
“没想什么。”她说。
顾清墨没追问。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阿菖看着那个布袋,没动。
“拿着。”他说。
阿菖抬头看他。他的脸在烛光里看不清表情。
“这是什么?”她问。
“钱。”
阿菖愣住了。
“为什么给我?”
顾清墨顿了一下,像是没想过这个问题。
“想给。”他说。
阿菖看着那个布袋,又看看他。然后她伸手,把布袋推了回去。
“我不能要。”她说,“公主给的工钱够多了。”
顾清墨看着被她推回来的布袋,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把布袋收回袖子里。
“你倒是忠心。”他说。
阿菖想了想,说:“不是忠心。是拿了不该拿的,晚上睡不着。”
顾清墨看了她一眼。
这一次,他的目光里多了一点东西——阿菖看不懂是什么。像是意外,又像是……别的什么。
“你叫什么来着?”他问。
“阿菖。你昨晚问过了。”
“阿菖。”他点点头,“我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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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坐了一会儿,顾清墨站起来。
“我走了。”他说。
阿菖也站起来。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住。没回头,只是说:“明天我还来。”
然后推门出去了。
阿菖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关上。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那个瓷瓶还揣在怀里,贴着心口,有一点暖。
明天还来。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今晚没送药,送的是钱。她没要。
那他明天还会送什么?
她摇摇头,不让自己想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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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菖回到住处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她住的地方是宫女房,一间屋住四个人,都是和她一样在宫里当差的。有两个已经睡了,还有一个靠在床上做针线,见她进来,抬头看了一眼。
“这么晚才回来?”那人问。
“嗯。”阿菖不想多说。
那人也没再问。
阿菖摸黑走到自己的铺位,躺下来。手往怀里摸了摸,摸到那个瓷瓶——昨晚他送的,凉凉的,滑滑的。
她又往旁边摸了摸,摸到那根毛笔。
她把毛笔拿出来,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了看。
月光下,竹杆泛着淡淡的黄色,笔头软软的。她用手指轻轻拨了拨笔毛,想象阿笔拿着它写字的样子。
他写字会是什么样?歪歪扭扭的吧。七岁的孩子,手都握不稳笔。
她想着想着,笑了。
明天一早就去看他。
她把毛笔小心地放回怀里,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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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透,阿菖就醒了。
她爬起来,轻手轻脚地洗漱完,揣上那支毛笔,往外走。
安置所在宫城外,要走两刻钟。她走得快,不到一刻半就到了。
那是一排矮房子,青砖灰瓦,围着一个不大的院子。专门安置宫女太监的家属,一间屋住三四个孩子,有老伯大娘照看着。
阿笔住在最里面那间。
阿菖推门进去的时候,阿笔还在睡。
小小的身子蜷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脑袋。头发乱糟糟的,脸睡得红扑扑的,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
阿菖在床边坐下,看着他。
七岁了。还是这么小一只。瘦瘦的,胳膊腿儿像柴火棍。但比刚来时长高了一点,脸上也有肉了。
她伸手,轻轻推了推他。
“阿笔。”
阿笔动了动,没醒。
“阿笔,姐来了。”
阿笔的眉毛皱了皱,眼睛慢慢睁开一条缝。迷糊地看了她一眼,然后猛地睁大。
“姐!”
他一下子坐起来,扑过来抱住她。
阿菖笑了,搂着他,拍了拍他的背。
“想姐了没?”
“想了!”阿笔松开她,眼睛亮亮的,像是点了灯,“每天都想!姐你怎么才来?”
“姐在宫里当差,不能天天来。”阿菖说,“但你乖不乖?”
“乖!”阿笔用力点头,“老伯说我可乖了,认字也快。”
阿菖愣了一下:“认字?”
“嗯!”阿笔从枕头底下翻出一张纸,递给她,“你看,我会写自己的名字了!”
阿菖接过那张纸。
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两个字。第一个字笔画多些,挤成一团;第二个字简单些,但也是歪的。她认了半天,才认出那是“阿笔”。
“这是……你写的?”
“嗯!”阿笔指着纸上的字,“这是‘阿’,这是‘笔’。阿——笔!”
阿菖看着那张纸,看着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字,眼眶忽然有点热。
“谁教你的?”
“老伯教的。”阿笔说,“每天晚上教我们认字。我学得最快,老伯夸我好几次了。”
阿菖把他搂进怀里,没说话。
她怕一开口,声音会抖。
阿笔在她怀里拱了拱,问:“姐,你什么时候来接我?”
阿菖顿了一下。
“快了。”她说,“姐在攒钱,等攒够了就来接你。”
“攒多少?”
“很多。”
“那我帮你攒。”阿笔认真地说,“老伯每天给我们发一块糖,我没吃,留着呢。等攒多了,给姐换钱。”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几块糖,糖纸都皱了,不知道藏了多久。
阿菖看着那些糖,喉咙发紧。
“姐不吃。”她把糖推回去,“你吃。”
阿笔摇头:“姐吃。我以后挣大钱,给姐买好多好多糖。”
阿菖低下头,从怀里掏出那支毛笔。
“阿笔,你看这个。”
阿笔眼睛一下子亮了:“笔!给我的吗?”
“给你的。”阿菖把笔递给他,“以后用这支笔写字。”
阿笔接过笔,翻来覆去地看,爱不释手。他把笔举起来,对着窗外的光看,又用指腹轻轻摸了摸笔头。
“姐,这笔好软。”他说,“比我用树枝在地上写舒服多了。”
阿菖笑了:“那当然。这是黄鼠狼毛做的,值三两银子呢。”
阿笔张大了嘴:“三两银子?这么多?”
“不多。”阿菖摸摸他的头,“你好好写字,以后考状元,挣的钱比这多多了。”
阿笔用力点头:“我考状元!给姐买大房子!买好多好多糖!”
阿菖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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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安置所出来,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阿菖走在回宫的路上,脚步比来时慢了很多。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伸手往怀里摸了摸,那个瓷瓶还在,贴着心口,有一点暖。
她想:阿笔会写自己的名字了。他会认字了。等他再大一点,就能读书,能考功名,能离开这个地方,过上好日子。
她想着想着,嘴角弯起来。
二十两一个月。一年就是二百四十两。够阿笔读到考状元了。
她走得快了些。
今晚还得去偏殿。
他今晚还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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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宫女房,同屋的人正在吃午饭。见她进来,那个做针线的女子招呼她:“阿菖,过来一起吃。”
阿菖摇摇头:“吃过了。”
她走到自己的铺位,坐下来,又往怀里摸了摸。
那个瓷瓶。
她拿出来,对着光看了看。青色的小瓶子,上面有细细的花纹,很好看。
“哟,这是什么?”那女子凑过来看,“哪儿来的?”
阿菖把瓷瓶收起来:“别人送的。”
“送的?”女子笑了,“谁送的?男人?”
阿菖没说话。
女子压低声音:“是不是那个——每天晚上你去见的那个?”
阿菖看了她一眼。
女子摆摆手:“行了行了,我不问。你自己小心点就行。”
阿菖点点头,躺下来,闭上眼睛。
瓷瓶贴着心口,有一点凉,也有一点暖。
她想着今晚还要去偏殿,想着他还会来,想着他说的“明天我还来”。
他说到做到了。
今晚也会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