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正月初二 太初改历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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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初元年，寅月二日。
渭川晨霜初融，东风拂过田亩，催得冻土微微松软。山野间的寒意已然褪去大半，与往年深冬沉凝的冷冽全然不同。这一年的春日，格外清和舒展，只因天下岁时，早已换了新章。
往前百余年，汉家承袭秦制，以十月为岁首。一整年的大典朝贺、祭祖飨宴、赐福休沐，尽数落在深冬十月。孟春正月虽为四时春始，却不算一岁元正，乡野百姓心中向来存着两套时序，一套遵官府正朔，一套顺天地春耕，岁岁相错，始终不得合一。
直至去年冬，天子下诏改正朔、易岁元。太史令司马迁偕落下闳、唐都勘校星历，修正百年朔望错漏，废去十月旧岁首，定孟春寅月为新岁之始。自昨日寅月朔日起，春为岁元，四序归正，官历、农时、人心岁俗，终于归一。
昨日新历首元日，关中遍地肃穆热闹。未央宫启大典，百官列侯依礼朝贺，礼乐铿锵，赐帛赦囚，百年未有的春日朝仪，首度行于世间。乡野户户清扫庭门，悬桃挂符，燃竹驱秽，阖家共饮椒柏酒，长幼序拜，祭祖敬天，岁岁割裂的岁时之憾，在这一朝春日尽数消解。
一夜过后，正月初二的晨光温柔洒落村落。昨日庄重肃穆的元日氛围缓缓散去，村里烟火温软，行人步履舒缓，没有祭礼的严苛，只有寻常春日人情的安稳从容。
陈禾天初亮便起身，短褐束整，快步走到院中。阶下黄犬静静伏卧，闭目休憩，不奔不吠，温顺异常。
陈望立在廊下，低头规整竹篮中的馈食。黍米蒸饼层层叠放，腊豕肉风干紧实，蜜渍枣果温润鲜亮，两匹细织麻布叠得平整妥帖，皆是走亲馈赠的厚礼。
见幼子走来，陈望抬眸轻声言语。
“今日岁首二日，俗为犬日，亦为归宁之日。往年正月不算岁元，这些俗礼只在乡间私行，官府不曾重视。如今新历既定，春为岁首，七日造物时序归入官历，朝野上下，皆依此礼而行。”
陈禾蹲下身，指尖轻触犬毛，心生好奇。往年元封年间，正月初二虽也敬犬走亲，终究只是乡野私俗。彼时十月方是正统新年，冬日岁首的礼制归朝堂，春日岁俗散民间，两相割裂，总不规整。而今新历初行，岁礼随春而定，初一敬祖，初二敬畜、省亲，时序步步相承，自然妥帖。
村中户户皆是如此，晨起不叱犬、不驱畜，取黍饼麦食细心投喂家中犬畜。街巷之间，犬声安宁，无躁动狂吠之态。
乡里老者晨起倚门，观犬静卧庭中，皆是面带喜色。
“犬守门户，主一岁安宁。今日犬静宅稳，是乡里无扰、盗贼不生的吉兆。”
乡中自古传有岁首时序，一日司鸡，二日司犬，三日司猪，四日司羊，五日司牛，六日司马，七日司人。这套时序代代口传，自先秦延续至今。旧历以十月为岁首，冬日六畜蛰伏，天寒地冻，无人留心初二犬日之礼，观岁占候的古法渐渐疏淡。
新历以春开端，万物萌发，六畜昼出夜归，动静分明，古老的占岁之法，再度被乡人重拾。晨起犬静，主邻里和睦、徭役稀少；犬朝东吠鸣，主年内客旅往来、公务频仍；犬终日懒卧不出，便预示春夏多雨，田土易涝，农人需早通沟渠，以备水湿。
陈望看着院中安稳吃食的黄犬，缓缓说起旧岁往事。
“昔日十月为岁首，新年大典尽在寒冬。十月初二，天寒冻地，六畜蜷缩，无礼可守，无俗可循。春日正月的礼俗，朝堂不认，官历不载，只在百姓烟火里悄悄存续。如今太初立新历，将百年散落的春日旧俗，一一规整收纳，岁岁可依，人人可循。”
汉家律法素来护惜家犬，早年律简便有明文，无故杀犬者，需输谷赎罪。只是旧岁之时，律法归律法，岁俗归岁俗，互不呼应。自新历推行，犬日之俗与律法相辅，官吏春日下乡巡俗，劝民护畜守礼，乡中伤犬害畜之事，愈发稀少。
晨光渐盛，晨雾散尽，村外阡陌清晰可见。
今日乡路行人，与昨日全然不同。
初一行路往来，皆是同姓宗族，长幼有序，衣冠端整，行礼肃穆，尽是尊祖合族之礼。初二往来，皆是夫妇同行，携子携礼，笑语温和，皆是奔赴外家、探望姻亲之人。
陈禾随父母行至渡口，待渡百姓挤满堤岸，皆是归宁省亲之家。
陈望边走边言旧岁礼法差异。
“百年旧历之时，岁首在冬，皇家十月初一举行大朝，公主、驸马必随班行礼，不得擅离。唯十月初二，皇室特许归宁省亲，此礼只行于宫闱士族，民间百姓从不依从。农人依春时人情，自发以春日正月初二为归宁之日，朝野两俗并行百年，始终不一。”
旧岁礼法割裂，最是扰人。郡县官吏身为朝臣，需遵冬日十月的皇家礼制；身为乡民，又需随春日乡俗走亲尽孝，一年两度省亲，礼数繁琐，公私相扰。
直至今年太初改历，废去冬日岁首，所有皇家旧礼尽数移入春日。昔日十月初二专属皇室的归宁仪轨，从此定在正月初二，朝野同礼，官民同俗，百年割裂的礼法，一朝归一。
妇人出嫁，归属夫家宗族，岁首元日，必侍公婆、随族祭祖，恪守分内礼法，不可私归母家。此礼源自先朝古制，代代不变。唯有岁首二日，礼许归宁，探视父母，尽叙孝思。
待渡之人，礼数分明。新嫁未及三载的夫妇，行止恭谨，不语不嬉，仪态端严；成婚日久者，从容温和，馈礼丰厚，笑语从容。
乡俗旧礼代代不变，归宁必夫妇同行，不可独行。女子独行，是夫妻不和之兆；男子独行，是轻慢妻族之礼。新妇归宁，日暮必返夫家，不可久留；满三载者，得公婆允诺，方可小住一二日。
渡舟横渡渭水，波光澄澈，风色温柔。
抵至对岸村落，姑母早已立在村口等候，见家人至，快步相迎。入李家宅院，庭前洁净素雅，无昨日祭祖的牲礼香案，只置简单陶案粗盏，一派家常安宁。
岳家长辈端坐堂上，女婿侧身行礼，温恭有度。阖家围坐闲谈，不问宗族尊卑，不论朝堂礼法，只叙年岁安稳、家人安康。
席间闲话，谈及乡里品行评议。大汉立国之初便开设举孝廉之制，至太初年间已然推行近百年，乡中三老每年记录乡民平日行止，品行端正、恪守孝道者，方能被举荐入朝为官。子弟岁首不肯陪同妻子归宁探望岳父母，便是孝道有亏，乡评有损，日后乡里举荐人才时，便不会列入名录。
旧岁双俗并行之时，官吏常困于礼法两难。如今岁时统一，正月初二归宁尽孝，便是天下通行的品行标尺，简洁端正，再无错乱。
日头渐高，暖意融融。
席间食毕，姑母欲取帚清扫堂前碎屑，却被长辈抬手止住。
“今日初二，不可扫地。”
乡里老人皆知岁首禁忌，皆是祖辈流传的春日旧礼。
岁首初一、初二，天地新气入宅，福泽驻留庭舍。扫帚主散，扬尘去秽，便会扫去新年和气，散掉宅中安稳福气。庭间零星杂物，只可用湿布轻拭案几，尘土碎屑堆于墙角，待初三之后，方可清扫出户。
除不扫地之外，初二亦忌动刃杀伐。
今日为犬日，主宅户安宁，忌斧刃、忌屠宰、忌劈薪。席上所食腊味，皆是除夕、初一早已备好的存粮，今日不杀一物、不动一刃，保全一日祥和。
乡人亦忌清晨汲水。春日初一，乡人拂晓汲井，谓取新岁财水；初二清晨，俗传守宅灵犬巡守水源，清早取水恐扰灵气，需待日高天暖，方可至井边取水。
新年初始，财气蛰伏、人情初和，初二亦不讨债、不借贷。无论乡野农户、市井商贾，皆守此俗，不逐小利，不结恶争，保全一岁开端的平和气象。
城中商事亦是依礼而行，新历颁行之后，长安商铺正月初二尽数休市停贸。旧岁双岁首之时，冬春两度休市，商事滞碍；如今岁时统一，初一初二息业守岁，初三开市营生，市井时序规整有度。
午后，远近姻亲陆续登门。
往来宾客，皆是母族、妻族旁亲故旧，无一同姓宗族子弟。
乡人拜年自有次序，先宗后亲，先内后外。初一拜君、拜长、拜同族父兄，固本溯源，安稳宗族根基；初二出访外家姻亲、乡里故旧，联结两姓人情，周全世间孝义。
这套次序，是先秦至汉初便有的乡野定俗，太初改历之后，随春日岁首一同定为天下常礼。
村中塾师闲立田头，看乡中往来人情，轻声吟念乡里口传旧谣。
一鸡守晓，二犬守门。
初一宗聚，二访外亲。
不屠六畜，不扫阶尘。
归宁问安，以尽孝心。
百年之前，歌谣虽存，岁序错乱，冬春两俗相杂，礼法难行。今日新历成，岁时正，古谣所唱，一一贴合眼前光景。
暮色徐徐垂落，晚风轻拂原野。
陈禾随父母辞别岳家，渡水归村。一路晚风清软，村落炊烟袅袅，犬声疏浅，人声温缓。
这是太初改历之后，天下第一个规整端正的正月初二。
从前百年，世人活在两套岁月之中。十月岁首尊朝堂，正月春俗顺人心，一岁两新岁，一俗分两地，礼法参差，岁序紊乱。
自太初元年起，冬日旧岁首彻底尘封，十月初二的宫闱独礼、正月初二的乡野私俗，尽数相融归一。
新年初一，敬天祭祖，定天下正统。
新年初二，顺天惜畜，联两姓亲缘。
天地时序终于无错，人间礼法终于无乱。
渭川乡野的这一日，没有盛大朝仪，没有钟鼓礼乐，只是寻常百姓的归宁之日、守俗之日。却静静承载着一朝改历的恢弘，收纳着百年散乱的古俗，让汉家春日岁时，自此定型，代代相传。
往后千秋万世，世人正月初二归宁省亲、敬畜守俗、惜福和气的烟火日常，皆始于太初元年，这一场重整山河岁序的春日变革。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正月初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