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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正月初一 太初元年, ...

  •   寅月朔日·汉家旧岁

      元封六年,寅月,朔日。

      天未启明,霜气压在渭水谷地的田垄上,白蒙蒙一层,薄薄贴在初生的青苗之上。

      陈家村的柴门次第轻响。

      陈望披粗麻旧褐,束好布带,踩着微凉的土阶走出院子。院里的草垛凝着霜,檐角的蛛网结满细碎白珠,四下安静得很,只有远处河道的水声隐隐传来。

      七岁的陈禾揉着眼睛追出来,小脚踏碎阶前薄霜,一脸茫然。

      村落里和往日每一个朔日一样,鸡鸣有序,炊烟徐起,却没有半点去年十月初一的模样。

      去年那一日,全村换新衣、屠羊沽酒、庭前焚香,邻里互相作揖,巷间处处笑语。可今日,家家开门、户户清扫,唯独无宴、无酒、无贺辞。

      陈禾拽住父亲的衣角,仰头发问。

      “阿父,今日亦是朔日,何以不贺岁?十月朔日,家家欢饮,庙堂行礼,为何寅月朔日这般冷清?”

      陈望立在门前,抬眼望向将亮未亮的东方,神色温厚沉稳。

      “禾儿,我汉家百年旧制,岁首不在春,在十月。”

      孩童满眼懵懂。在他的感知里,春回大地、草木新生,便该是一年的开端,可生于元封年间的他,自记事起便知晓,大汉的新年,从来都落在萧瑟寒冬。

      汉家立国至今,百年未改旧历。天下初定之时,民生凋敝,礼制荒废,丞相张苍审定天道律历,主张承袭秦代旧制,沿用颛帝历,以十月为岁首。百年安稳,皆守此制,无人轻易更动。

      陈望伸手拂去儿子肩头的薄霜,缓缓细说缘由。

      “秦以水德定天下,主冬,故改古制,以十月为一年之首。高祖定关中,不欲乱天下秩序,遂依张苍所言,承袭旧正。百年来,官府历书、郡县赋税、朝堂朝贺,皆以十月为新岁。”

      陈禾似懂非懂,忽然想起塾中读书时始终困惑的一桩疑事。

      他在私塾诵读前朝旧事,读到始皇东巡驾崩的记载,时序颠倒,秋冬错乱,始终不解其中缘由。书中写道始皇三十七年十月出游,年末七月崩于沙丘。孩童每每疑惑,七月在先,十月在后,为何史书倒置年月。

      从前塾师只言古历有异,未曾细讲。今日听父亲言说,方才豁然开朗。

      并非史书错乱,乃是古今岁序不同。

      彼时天下岁始在冬,一年轮回自十月开启,历经冬月、腊月、孟春、盛夏、金秋,至九月终结。新年始于冰封之时,春暖花开之时,年岁已然走过小半。

      更有一桩世间少有人知的规矩,藏在官府文书的字里行间。

      太初改历未成之前,天下定规,唯岁首之月可称正月。

      十月为岁元,十月便是真正的正月。眼前回暖的寅月、孟春之月,只作春月称谓,从不冠以正月之名。

      春是四季之始,冬是年岁之始,天时与人事,在这百年之间,始终两分相悖。

      这便是寅月朔日清冷无贺的根源。它是春日伊始,却不是年岁开端,自然无万家团圆,无举国朝贺。

      天色渐亮,晨雾缓缓散去,温润的天光铺满整片渭川原野。

      村中男女老少,纷纷走出家门,聚集在村东的高埠土台之上。这里是祖辈传下的观天之地,每岁寅月朔日,全村人都会至此伫立,静察风云,不问喜乐,只问丰年。

      无人喧哗嬉闹,无人设宴祈福,所有人屏息凝神,抬首望向四方天际。

      十月岁首,汉民贺旧岁之终。秋收归仓,农事停歇,百姓祭祖饮宴、悬符驱邪,答谢一岁辛劳,送别过往岁月。

      而寅月春朔,汉民候新岁之始。冻土初融,春耕将至,整年的衣食温饱、田亩收成,皆系于天时风雨。先辈传下规矩,春日初一不贺岁,唯占岁。

      陈望立于高台正中,望着徐徐吹动的晨风,低声念诵代代相传的岁占古训。

      “正月朔,东风至,五谷成熟,岁稔民安。南风起,春夏大水,田亩涝溢。西风来,兵戈徭役,四方不宁。北风扬,霜寒旱冻,岁收寡薄。”

      晨风自东方缓缓拂来,轻柔温润,掠过田间青苗,不带寒肃之气。

      村中老者相视颔首,眉眼舒展。东风主丰年,是新岁最好的兆头。

      陈禾站在人群之中,学着长辈的模样临风望天,心中慢慢分清了汉家两套岁序。

      十月初一的热闹,是朝堂礼制的岁终盛典,是人间烟火的团圆致谢。
      正月初一的肃穆,是农耕先民的敬天之心,是俯仰天地的生计期盼。

      高台之上,无钟鼓礼乐,无大赦恩典,无百官朝贺。

      这并非朝廷轻待春日,而是百年礼制已定。

      大汉朝仪出自叔孙通之手,百年以来,最隆重的岁首大朝贺,唯独定于十月朔日。每至冬日岁首,未央宫四门大开,旌旗林立,钟鼓齐鸣。三公九卿、列侯藩王、郡国守相齐聚宫前,文武分列,跪拜山呼。礼毕天子赐宴赐帛、赈恤孤寡、大赦囚徒,是举国唯一的新年盛典。

      至于每月常规朔日,包含寅月初一,仅有极简的听朔之礼。天子入明堂审视月令、颁布政令,无仪仗、无乐舞、无封赏。诸侯无需入朝,郡县无需献礼,百官照常理事,与寻常时日别无二致。

      日头渐高,霜气尽数消融,乡野土地松软湿润,正是整田备耕之时。

      观天礼毕,村民四散归家,扛耒携锄,走入田间。正月无休沐,春日无岁假,旧历的错位,早已融进农人岁岁年年的劳作之中。

      陈望手持木耒,缓缓翻耕冻土,一边劳作,一边与幼子细说旧历的种种弊病。

      沿用百年的颛帝历,早已与天时水土格格不入。

      旧历以九月为岁终,十月为岁始。每至新年,天地冰封,万物蛰伏,毫无新生之象。等到春风拂面、草木萌发,新岁已然走过三月,官历年岁超前,天地时序滞后,岁岁错位,年年不符。

      更令世人困惑的是汉家置闰之法。

      旧历从无闰正月、闰腊月,所有闰月尽数加在岁末九月之后,世人称之为后九月。每遇闰岁,一年一十三月,旧岁拖沓漫长,春日迟迟未至,朔晦错位、月相偏差、节气混乱,日积月累,错漏愈发严重。

      岁俗时序更是颠倒错乱。

      后世之人腊月辞旧、岁末收官,可在汉家旧历之中,腊月落在岁中,新年两月之后便行腊祭驱傩、祀神除秽。真正岁末秋收完毕、农事终结的九月,反倒清冷无事,无收官之礼,无辞岁之俗。

      岁首无春,岁末无腊,天时不合,农时不准。

      百年积弊,朝野尽知。

      元封年间,大汉天下一统,疆域辽阔,户口滋盛,农事大兴。错位百年的旧历,早已配不上盛世山河。朝堂之中,太史官与历数群臣,年年上奏,恳请改正朔、定新历。

      陈望停下手中农具,望向长安宫城的方向,轻声叹息。

      “旧历百年,弊病丛生,不出数年,汉家岁序,必将大变。”

      日中正午,天光通透明朗,乡中小市如常开市。

      摊贩罗列往来,柴米果蔬、陶器麻布,交易平和热闹。没有新年市集的盛大喧嚣,没有岁首免税的皇家恩典,官吏照常巡查,商贾照常纳税,市井作息一如平日。

      汉家所有岁首恩典、休役停讼、赐粮赐福,尽数归于冬日十月。春日朔日不在岁首,自然无半分特殊优待。

      街角几位老者晒阳闲谈,言语间皆是乡野皆知的朝堂动向。

      “当今天子锐意改制,历官数年观测星象,早已勘破旧历错漏。”
      “听说巴郡有才士入京,推演星历,校正四时,新历体例将近成型。”

      陈禾静静听着闲谈,心中渐渐明晰。

      世人贺岁,贺的是王朝法定的岁首。世人迎春,迎的是天地自然的四时。百年以来,贺岁不逢春,迎春不贺岁,这便是汉家正月初一清冷无欢的真正缘由。

      午后风暖日柔,劳作暂且停歇。

      父子二人归家院中,庭前清净空旷,无椒柏酒香,无祭祖香案,全无十月岁首的盛景。

      陈禾犹记,每至冬日岁首,家中必定清扫正堂、陈设牲黍、祭拜先祖。阖家老小共饮椒柏酒,幼者先饮,长者后举,取少年生长、老者延寿之意。门前悬挂桃符,庭前燃烧枯竹,竹节爆裂噼啪作响,驱散冬日疫气,除却旧岁不祥。

      这些后世归于新春的民俗礼乐,在当下的汉家旧制之中,皆是十月岁首的专属礼仪,与寅月春日毫无干系。

      “阿父,上古之时,也是冬日过年吗?”陈禾坐在阶前发问。

      “并非如此。”陈望缓缓摇头。

      上古夏代,以孟春建寅为岁首,春启新岁,四时轮回圆满,天道人事相合。殷商、周室虽屡改正朔,依旧贴合四时轮转。唯独秦代独尊水德,弃夏正、改冬首,只为顺应王朝五行礼制。

      大汉承袭秦制,是乱世初定的权宜之计,绝非千秋万代的天道正法。

      “若他日朝廷重归夏正,以春为岁首呢?”

      陈望眸中微动,轻声作答。

      “若春为岁首,迎春便是迎新岁,天时人心,终将归一。”

      日头西斜,晚风依旧温煦,东风不散,云气安定。

      全村人心安稳,一岁丰年的预兆,已然落定在春日和风之中。

      田边溪水解冻流淌,细草破土抽芽,春意铺满原野。春已至,岁未始,这是元封六年寅月朔日最独特的模样。

      村中执教的先生缓步走来,与陈望立于田埂闲谈,细说宫中改历的实情。

      这些年,天子广召天下通晓历数之人,方士唐都分部天象,巴郡名士落下闳入京演算星度,数年之间,比对日月星辰轨迹,校正朔晦节气错漏,新历推演已然完备,只待一个大吉之日,昭告天下。

      先生望着天边流云,语气笃定。

      “今年元封六年,是旧历最后的安稳。待到明年寅月朔日,大汉岁月,便是全新乾坤。”

      暮色渐垂,天光温柔褪去,村落炊烟四起。

      家家户户生火做饭,饭菜朴素清淡,无盛席、无欢饮、无守岁。日暮乡野安宁平和,与寻常三百余日别无二致。

      这是大汉立国一百零二年来,最后一个完整遵从秦制旧历的寅月朔日。

      百年之间,冬启新岁,春占丰年,正月无年俗,十月为岁元。无数世人习以为常,却不知这套沿用百年的时序,即将彻底落幕。

      夜色沉沉,星月凌空,乡野万籁俱寂。

      烛火之下,陈望看着幼子清澈的眼眸,缓缓道出即将到来的王朝巨变。

      “禾儿,来年再逢寅月初一,人间岁序,再无冬启新岁的旧俗。”

      元封七年,寅月朔日,日月合璧,五星连珠,是千载难逢的历数吉时。

      天子下诏改元,废元封年号,定太初元年。罢黜沿用百年的颛帝历,颁行新制太初历。

      一朝改制,五规定乾坤,重塑华夏千秋岁序。

      废十月岁首,定孟春寅月为岁首,正月初一为元旦岁始。
      正名定字,春月定名正月,终结十月为正的百年古义。
      弃年末置闰旧法,创无中气置闰新制,彻底规整天时。
      纳入完整二十四节气,历数贴合农时,官令顺应天道。
      迁移百年岁俗,将十月朝贺、祭祖、椒酒、桃符诸礼,尽数归于新春正月。

      百年旧俗,一朝散尽。汉初正月观风占岁、肃穆敬天的旧时光,从此尘封岁月。

      自太初元年始,春启新岁,岁随春生,迎春即迎新岁,天时与人情,终得圆满归一。

      夜色深沉,元封六年的正月初一悄然落幕。

      这一日,无爆竹喧天,无桃符映户,无拜年贺岁,无团圆盛宴。
      这一日,渭川百姓敬天候岁、整田备耕、安分劳作、静待春耕。

      它是被新历掩埋的平凡一日,是华夏岁俗迭代最真切的见证。

      后世岁岁新春、年年团圆,世人皆以为正月贺岁、春启新岁是自古传承的天理常态。却不知在大汉百年岁月里,曾有春无新年、冬启岁首的独特时光。

      曾十月为正,寅月为春。
      曾岁首庆冬,春朔问天。
      曾百年错位,一朝归正。

      我们今日熟知的春节岁序、新年礼制、四时轮回,并非与生俱来,皆是两千年前大汉君臣勘定天道、更正岁序,为后世千秋万代定下的文明规整。

      旧历沉埋,新岁新生。春风岁岁如故,唯汉家旧岁,独留青史,照鉴古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正月初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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