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鬼》藏白骨观百类

9、阴鬼 铖

　　铖歌将商数送往医院急救，他把那锅菌子也带上了，但医生并没有认出那是什么品种，庆幸商数吃得不多，只需要洗胃就好。
　　铖歌贴心地帮商数选了便宜的催吐洗胃，动用仪器一次大几千，商数连社保都没有，恐怕也不舍得花这个冤枉钱吧！
　　当然主要还是没那么严重，虽然不太像，但商数确实是个身强力壮的汉子。
　　当然这点现在也没必要说——
　　“呕——”商数正蹲在马桶旁呕吐，铖歌及时拍抚他的背，洗了毛巾给他擦脸。
　　盐酸阿扑吗啡注射液的效果很好，吐完很舒服，虽然有些脑涨头晕，但起码不会把垃圾桶看成冰箱了。
　　“叫你乱吃东西！”铖歌将他扶到急诊治疗室休息，催吐完还需要观察情况才能决定能否出院，今天急诊不多，医生便把他们先安排在这儿。
　　“我以为是你买了放冰箱，冻着了。谁知道冰箱里还长这玩意……”商数躺在病床上望着天花板，上面有四朵喇叭花在吵架。
　　“但凡问一句呢？”铖歌见到护士推着小推车进来，将帽檐压了压，让脸上有更多阴影。
　　“7号床商数……”护士走过来轻轻笑了笑，“下次可别乱吃东西了，你男朋友可着急了，脸色都吓青了！”
　　“男朋友？就他？”商数一脸嫌弃地指着铖歌，“他是死人，脸本来就青。”
　　“对对对我是死人，脸色本来就这样。”铖歌附和道。
　　“吵架啦？我懂我懂～”护士从小推车上拿下两瓶液体跟针筒，“商数是吧，你这边需要输一瓶生理盐水跟葡萄糖，家属盯一下，快输完了按铃就行。”
　　“还要输液……我不能直接出院吗？”商数见她拿出橡皮圈，不自觉紧张地攥了攥被子。
　　“输完液没异常就可以出院了。”护士见怪不怪地把他的手从被子里拉出来，笑着解释。
　　“来来来，不看就没事了～”铖歌把商数的眼睛挡住，“suger真棒，suger了不起！”
　　“你闭嘴！”要不是浑身乏力，商数直接一拳头打过去了。
　　“放心，我打针很快的～”急诊科的护士经验丰富，很迅速就扎了进去，“等一会输完这两瓶就可以直接出院了，男朋友过去缴纳下费用。”
　　“好的，谢谢护士姐姐。”铖歌拍拍商数的膝盖告知，“suger，乖乖等一下，我缴完费就回来。”
　　“赶紧滚。”商数躺在床上懒得反驳，铖歌走没几分钟，突然走廊一阵急铃，紧接着护士医生都在走廊奔跑了起来，商数本来不想理会，直到急诊放不下，有几个伤势较轻的被安排到治疗室进行包扎。
　　商数睡不着，干脆就坐起身，听着旁边传来呜呜哀嚎的哭声。他掀开帘子，只见一个头上缠着几层纱布的7、8岁大的小男孩坐在病床上，角落里蹲着一个老婆婆的鬼魂，正在呜呜呜地哭。
　　男孩面无表情，在他掀开帘子后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
　　“我妈妈跟我妹妹，因为我死了。”
　　“……”商数本想回答关他什么事，只听到小男孩看着他继续说道，“我一点都不难过，因为我是故意的。”
　　角落的老婆婆越哭越大声。
　　“吵死了！闭嘴！”商数怒吼了一句，老婆婆的哭声便成了断断续续的呜咽。
　　“为什么？”商数愣了愣，问出来的时候声音有些不自觉地打颤。
　　“我妈妈抱着刚出生的妹妹，坐在最安全的驾驶位后座。但只要坐在后座的我，从中间的空隙穿过去，身体往前一扑，正好够到方向盘位置，然后用力一转——”
　　小男孩比完动作后张开双臂，朝商数笑了笑，
　　“驾驶位的爸爸跟后座的妈妈都选择保护我，果然是我赢了。”
　　“臭小孩，你在说什么？”商数拽起他的衣领子，将他整个人提起来。
　　“而我是因你而死的，哥哥。”男孩狂笑不止，血泪从他七窍流出。顷刻间男孩化成一淌血水，在灯光下从商数的影子里钻了进去。
　　“唉……”老婆婆的哭声在一声哀叹后戛然而止。
　　商数反复翻着手心手背，连一滴血都没看到。
　　“是幻觉吗？”商数看着空荡荡的病房，听到帘子外一阵嘈杂后又拉开帘子走出治疗室。
　　杀了他……
　　他提着输液瓶走出治疗室，在急诊室的门口看到两条长长的绳索——医生护士急匆匆地进出，医院广播喊着“999”的急救代号，不断有新的担架从医院外抬进来。
　　“让开让开！重大交通事故，十车连环相撞，其中有一辆大巴，伤亡暂无法估计——”
　　“肇事车辆上有一家四口，初步怀疑司机突发恶疾或车辆失控，车内人员均当场死亡，无幸存者。”警务人员跟着救护车到达医院，call机里传来各种焦急的任务安排。
　　黑白外套的无常鬼差本来站在门内，兴许是里面太热闹，绳索上的魂魄越来越多，里面医护人员还在尽力抢救，它们移到门外，正好跟商数打了个照面。
　　“……”商数并不认识这两个无常，但看起来对方倒是知道他，甚至还有些故意避开跟他的眼神交汇。
　　“这么严重？”商数倒也没指望它们搭理，只是看到二十多个魂魄十分惊讶，伸长脖子试图看到里面抢救的情况。
　　“还是先担心你自己吧。”黑无常是个170瘦高的女性，拿着手机将一个个鬼魂扫描登记上去。“一副快死掉的样子。”
　　“阿黑，嘘——”白无常是个幼稚园小鬼，朝黑无常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自己却看了商数一眼把眼神移到白墙，意味不明地说了句，“趁着还活着，想做什么就尽量去做吧！”
　　“现在倒没啥很想做的，真要死的时候再说吧。”商数也不是第一次听到无常鬼的劝告建议，大多数会因为无法回收他的灵魂而感到可惜。
　　毕竟这种这么邪恶的灵魂，抓回地府能领到不少奖励。只是商数的命格跟白鬼铖歌纠缠不清，非人非鬼，它们很难拿主意。
　　地府公务员们办事需要很小心谨慎，尤其抓错生魂，搞不好会被革职，变回游魂野鬼。
　　“这么多人，你们今年指标有点多了吧？”医务人员很忙碌，走廊上就他一个人，所以商数也不担心跟他们说话会被普通人认成神经病。
　　“这些不在指标内吧。”铖歌拿着缴费单走了过来，“唉，因为脸色太差身体又凉，差点要被发现是个死人了。”
　　“不在指标内，为啥？”商数疑惑，“难不成又是有人或鬼作祟？”
　　“还不太清楚，不过确实在多个地方发生各种事故。最近地府热闹得很，很多鬼差都上来协助死魂押送工作，油锅都暂时不炸了。”铖歌把手机递给他看，“你看，最近各种职位都在扩招，虽然加班多但是工钱少，蛮适合孤寡鬼的。”
　　“在各地都有，时间呢？”商数追问。
　　“有论坛主贴出来了，在我收藏夹，你去看看。”铖歌这时才注意到对面的无常兄弟，便过去打招呼。
　　商数仔细看了看时间，稍微算了算。
　　“都是在当日的阴时出事。”
　　“可不是吗？”铖歌重新走回他身边，手上多了一张照片。
　　“做甚？”商数看向照片，看到一家四口，其中的小男孩正是他刚才看到的那个。
　　“这是肇事汽车上的那个家庭，这两位无常说这个小男孩的魂魄不见了，问我们有没有见过。”铖歌将照片递给他。
　　“不知道是不是幻觉，但我刚才好像确实看到过。”商数看向灯光下浅灰色的影子，“说不定就躲在我影子里。”
　　“真的假的？！”铖歌蹲下看他的影子，并没有发现什么不寻常的气息。“要不我喊无常过来看一看？”
　　“不用喊，我们自己来看。”黑无常左掌心飞出一条锁链，铖歌急忙挡在商数面前，但勾魂锁链只是穿进商数在地上的影子里。
　　不过两秒后它收回锁链，冷漠说了一句，“已经没了。”
　　“意思是他刚才确实躲进过你的影子里，但现在已经没了，被你消化了。”白无常解释着。“虽然这是因为你的体质问题，不过这件事我们还是会上报的。”
　　“这么严肃，这小孩鬼有什么来头吗？”商数的故事在地府都传了很多版本了，但他的恶鬼体一直吞食邪怨之气众所周知，一般对于他吞杀恶灵，界内的鬼差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重要的是，有时出事故还能推到商数头上，所以一般再讨厌他也不会妨碍他。
　　“……不方便透露。”黑无常继续给魂魄拍着照。
　　“别这么小气嘛！好歹我们也算是公务员同僚，虽然所属地界不同。”铖歌眨眨眼卖萌，可惜黑无常并不吃他这一套，直接忽略他的存在。
　　“还不是你们活人造的孽。”白无常从病房巡领导一圈出来，将勾魂锁链收短一截。
　　“小孩哥，给个提示呗！”铖歌见白无常搭理他，便蹲下跟它搭话。
　　“你不是电子产品玩得很溜吗，自己上论坛看看。”白无常看了看数量，“除了那一个，够数了。”
　　“喂，跟我关系可不大，他自己找上门的。”商数声明道，“就算你们拉我下去在阎罗王前对峙事实也是这样。”
　　“没那么严重。”白无常说完，便拉着黑无常的衣角说道，“阿黑，我们回去吧！”
　　黑无常走之前又看了商数一眼，在离开他们视线范围前，丢了个小东西过来。
　　商数伸出左手一接，正想说什么，黑白无常已经离开医院。他张开手心，看到一道奇怪的符，很快就隐入掌纹之中。
　　整个医院都弥漫着一种绝望的灰暗色彩，各种哭声争吵混在一起，从整个急救楼扩散出来。医生护士无暇顾及他们，商数跟铖歌坐在走廊的座位上等着输液瓶空瓶，铖歌给他换了药水，在输液完成后无异常就自行离开。
　　回家后，商数拿着纸笔，努力回想刚才的那道符，只画出几条奇怪的线。他又尝试优化了几遍，终究还是放弃地把笔丢在桌上。
　　“喂铖歌，你翻到论坛没？”铖歌听了无常的意见，已经翻了半小时论坛了。
　　“好像说是养阴鬼体，具体我还不清楚。论坛管理删帖太快了，我还在问网友呢。”铖歌还在继续操作电脑。
　　“阴鬼体？”商数凑过来看屏幕，“什么玩意？”
　　“把生魂养成阴鬼，为自己所用。”铖歌放大网友的回复给他看。“跟养小鬼不一样的是，养阴鬼要推算个人命格的阴命日，利用阴命日当天制造事故，在无常收魂之前带走目标人物的生魂，加以控制。”
　　“在现代社会，最容易的事故就是车祸。小鬼的话要利用死胎，阴鬼体的话要挑选特定人，养阴鬼可比养小鬼麻烦多了。这儿有各种禁忌跟步骤我给你念念……”
　　“意思是说，最近的各种事故可能都跟这个有关？不过养阴鬼体这么麻烦，作用是什么？”商数光是听他讲述的步骤就觉得特别繁琐。
　　“论坛里有不少鬼友这样猜测，当然有的也猜上面给指标了。”铖歌翻译了部分讨论给商数听。
　　“还有个关于美食论坛的说法。”铖歌眯小了眼指指他，“阴鬼是邪鬼体最好的食粮。”
　　“……我记得这论坛之前还说邪鬼体还喜欢吃白鬼呢。”商数嗤笑一声。
　　“对啊，这不白鬼数量少吗，而且强大的白鬼还能跟邪鬼相互制约呢～不过阴鬼就不一样了，阴鬼虽然比小鬼难养成，但是比小鬼稳定还更好控制。”铖歌松松筋骨，“不过邪鬼因为邪，万物皆可吃。说不定有什么傻子养一堆阴鬼打算培育邪鬼呢！”
　　“邪鬼有那么好培育吗？你不是进过新生人口登记的数据库？没有新生儿的命格属于这一脉。”况且，邪鬼体出生可没那么风平浪静。商数出生的时候周边没有生灵出生，村子里也死了不少人。就他这样，据说也还是在满月时才突然变成邪鬼体质的。
　　他突然想到那滴无法控制的血，真正的邪气恐怕就是那种，一滴血都能让人像入魔一样。
　　“所以，那个孩子的魂魄真被你吃掉了？”铖歌围着他打量一圈，“你一点感觉都没有？”
　　“他就那么猝不及防钻进影子里，我怎么知道！？”商数挖挖耳朵，“估计是想要躲一躲无常没想到直接被我消化掉了吧。”
　　“那钻进影子前呢，发生了什么？”铖歌提醒他道，“想想之前被叮咬的事，事无巨细都老实交代！”
　　“……那确实没啥可说的啊……不过那时候角落还坐了个老太婆，看着像是他奶奶。一个劲在哭，哭得人心烦！”
　　“老太婆？”铖歌在手机编辑一通，咨询着在地府管理资料库的朋友。“你看看长这个样吗？”
　　他将照片递给商数看。
　　是一个严肃的老婆婆，跟她看到那个哭哭啼啼的婆婆长得不一样。
　　“不是这个，外婆呢？”
　　铖歌又翻了另一张照片给他看，外貌特征对不上。
　　“都不是，那那个老太婆是干嘛来的？真奇怪。”商数捏着小鸡嘴思索了几秒，“也不是那个鬼眼楚阿婆，难不成是随便来凑热闹的？算了算了。”
　　“看来这阵子还是得多观察你才行。”铖歌将一张没用的黄符贴在商数脑门，“范围限制符，急急如律令！suger，你现在开始不能离开我五步范围内。如有违背，则需要支付给我100元罚金。”
　　“无聊犯病啊你！”商数将脑门的符揭下，想到那个男孩的话，拍拍铖歌的胳膊问，“铖歌，你们白鬼，有兄弟姐妹吗？”
　　“别的不晓得，不过我貌似有个兄弟之类的？”铖歌想了想，回了句。“而且好像活得很不错。”
　　“真的假的？”商数突然来了兴致好奇地睁大眼，“你之前都没说过。”
　　“你也没问啊。”铖歌扭扭颈部，“好像还跟我长得蛮像的，也许等我显形能力再强点后能根据相貌匹配到他的信息呢。”
　　“这也好，认回亲说不定以后衣食无忧了，起码元宝蜡烛不会断。”商数拿手背拍拍他的胸膛，“大富大贵可别忘记我这个穷苦兄弟啊！”
　　“放心，suger你的地位算得上糟糠之妻了，我要是香火自由了，一定会给你预一份，还能帮你打点一下，等你到地府了，不用受那么多酷刑。”铖歌保证道。
　　“呵呵，那我可谢谢你了！”商数猛地一拍，差点打得铖歌呕声吐鬼气。
　　那是谁呢？
　　商数连做梦梦见的都是跟现实关联的，更何况这亲眼所见的鬼魂。
　　但他确实没见过这个老婆婆。
　　嘻嘻……
　　虽然只是一瞬的心颤，但商数明显听到了笑声。
　　从脑子里直接传来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