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莹 ...
-
莹忽来告曰:“中宫欲以义兄尚公主,汝且离去。”君闻之,心如死灰,乘间驾车奔蔚州,卒与将军绝。噫!孰料事有舛误,竟令两情相悦者,一朝分飞矣。—《误终身》
裴逐渊大步而来,他从演武场回来后,换了身利落的白色窄袖劲装,在晴光之下照出淡淡光晕。
一进门,他便发觉气氛不对。潭月垂头不语,恒霜则是欲言又止的表情。
裴逐渊挥挥手,恒霜垂首关门离开。待四周静下,他走到潭月身后,双臂围着她,“月娘,你怎么了?”
他的目光顺势落在小像了,身体顿时一僵,眼前人转头,眼中已有盈盈泪,含怒瞪着自己。
“你告诉我,四娘是谁?”
裴逐渊默然,脸上收起笑。
晶莹的泪珠砸在纸上,晕出墨迹。潭月抽噎,语调尖细起来,“你说,你一个小侯爷,为什么会出现在灵山,又什么带我回来!”
裴逐渊目光一暗,薄唇紧抿,许久后开口:“四娘是我的未过门的妻,她已经死了,死在灵山。我去灵山祭拜途中,遭贼匪伏击,抓了活口审问,意外碰见你。”
他擦去潭月的泪,手指停在她眼尾,“你和四娘长得像,尤其是这双眼睛,所以我收留了你。”
潭月眼前一黑,心如刀割,拍开裴逐渊的手,“你当我是替身?”
“是,也不是。”
“你说你心悦我,原来都是骗我的。”潭月喃喃自语。
裴逐渊静静看着她,抬起她下巴,“哭得梨花带雨的,当真是因为心悦我?自入府以来千方百计打听我,你以为我不知?”
潭月想争辩,张了张嘴,终究没出声。她抹着泪,将欲掉的眼泪憋了回去,“你不准我出府,我想知道原因,有错吗?”
裴逐渊见她这般,知她担惊受怕,便放软语气,“你若随意出去,宫中和永安侯府立马会察觉,恐有性命之忧。月娘,我会尽快将你接进永安侯府的,但不是现在。”
他弯腰圈住潭月,在她耳边细语,“四娘已经不在了,前尘已散,莫要再提她了。我的身边只有你,只要你听话,你想要的都会得到。”
裴逐渊的话如迷药一般,将潭月搅得六神无主,她转过身,伸出早就发麻的手,紧紧抱住裴逐渊。
潭月将脸埋进他的胸膛,淡淡的梅香萦绕在四周,她的泪湿了裴逐渊白衣上,狼狈极了,也痛苦极了。
裴逐渊,想要的东西,你真的能给吗?
*
此后数天,潭月再未踏进过书房。
她常在窗前对着梅树发呆,思考自己到底是怎么了。在知道已逝四娘后、知道他自己回府的真正原因时,会如此的心痛欲绝。
明明一开始,她只是看中裴逐渊身份而已,为什么想要的越开越多。
不能再想了。
潭月强迫自己抽回神智,独自一人去澄心湖边散心。走着走着,头上一重,似是被什么东西砸到了。
她伸手一摸,是一枝梅花。梅枝末端扯出褐色树皮,折它的人显然没什么耐心。
潭月抬头张望,想找出是谁在捉弄她。忽然,又有一枝梅落在她脚后。她转身看去,墙上趴着一个人影。
潭月顿觉无语,“谢娘子,你在那做什么?”
谢清莹朝她挥挥手,示意她别说话。潭月心情不佳,没心思搭理她。
“别走,我有话同你说。”谢清莹压着声音,环顾四周,攀着树下来。
“这府里的侍卫真难缠,我观察了几天才逮出空来找你。”谢清莹自顾自嘀咕着,全然没了之前的嚣张气焰。
她拉着潭月,躲进假山内,确认四周无人后,道:“我来找你,是劝你离开,先别急着拒绝。邺都有两位大将,你可知晓?”
潭月默了片刻,“除了裴逐渊,还有谁?”
谢清莹道:“当今公主,也就是义兄的表妹,林鸷。”
潭月惊讶,“女子做将军吗?”
“是,且有不可多得的将领之才。裴皇后,也就是公主的母亲,一直想要撮合她和我义兄,说到这,你应该明白了吧?”
谢清莹止住了话,她盯着潭月的脸,想从中搜刮出裂痕,不料潭月很平静,反问道:“我不明白,谢娘子想说什么?”
“义兄每日都是同她一道去演武场的,过不了多久,陛下便会赐婚。
“我虽替义兄瞒下你的存在,可裴府总会知道的,你莫要被一时荣华迷了眼,我义兄是不可能留你在裴府的,做妾暖床都不可能,裴家、皇后是不会允许此等丑事出现的。”
潭月抬眼,心不在焉道:“那我该怎么做?”
“只要你愿意,我能想办法带你出去,离开邺州,永远都不会被找到。”谢清莹取出一块玉佩,“我给你七天时间考虑,七日后东市成衣铺,有人接应。若不来,此后我都不会来找你了。”
潭月没想到谢清莹已安排妥当,一时心情复杂。若真如她所说,潭月当真一点活路都没有了。
公主若是进裴府,想捏死她如同捏死一只蚂蚁,她想要富贵想要裴逐渊,却不想死。
“好,让我想想。”潭月面无表情地接过玉佩。
这回轮到谢清莹讶异了,原本以为要废九牛二虎之力,没成想潭月答应的这么快。出于对她识相的满意,谢清莹面色缓了下来,“我会给你钱财傍身,保你后半辈子无忧。”
谢清莹所提,潭月无不应下。她的心如同无根之萍,漂浮着,渐渐在富贵的邺州迷失,如今已是完辨不清方向的。
一面是裴逐渊的轻声细语的承诺,一面是谢清莹掷地有声的危难,如惊涛骇浪,将她掀翻、吞没于汪洋中。
她一整日都魂不守舍,直到听到裴逐渊回来的动静,才得以镇定心魂。
裴逐渊已经连着三日没回来了,侍卫陆姜说永安侯府有急事,他暂时不会回来。
如今回来了,却是一副狼狈模样:脸上有道血痕,自腮沿至耳侧,手上带着块块淤青。
潭月与他对视上,神色染上担忧,“逐渊,你这是怎么了?”
裴逐渊笑了笑,“在演武场被摆了一道。”
演武场,又是演武场。潭月心底冷哼,怕不是被公主打了一顿吧。
她收起眼底心疼,退后两步,眼带嘲讽:“原来是演武场,是和公主一起吧?我听人说,小侯爷马上要和公主成亲了。”
“你听谁说的,谢清莹?”裴逐渊蹙眉,对上那满目冷嘲之色,面色也沉下,“怎么,你害怕了?”
“谁说的重要吗?你分明知道,我心悦你,不会容忍同她人共侍一夫的。”潭月抿着唇,眼中满是倔强,“你为什么还要如此?”
“不能容忍?是不能容忍我娶妻,还是不能容忍你成不了裴府少夫人,”裴逐渊眼神冷了下来,“以你的身份,进永安侯府已是艰难。如今尚未进永安侯府,就已经惦记上正妻的身份了,你可真是……从一而终啊。”
“我不会做妾!你做不到,就放我离开!”潭月大喊道,尾音颤颤,却带着难以忽视的强硬。
几个月来,裴逐渊习惯了潭月如兔羊般无辜温顺的模样,虽偶尔暴露狐狸的狡黠,却从未见她这般态度。
他似是想起什么,气涌上眉心,一把拉住潭月,将她按在窗边,“离开?你要去哪,你能去哪?我不会放你走的,今生今世,你都休想离开我。”
潭月满腔愤恨欲喷发,还未开口,裴逐渊便垂下头,以吻堵住她的话。潭月挣扎的越厉害,他的动作愈发汹涌,渐渐,潭月安静了,她不受控地呜咽哭泣,以泪诉着悲愤。
接着,她环住裴逐渊,以更加疯狂、猛烈的吻还了回去。
裴逐渊一滞,以紊乱的呼吸回应着她。
两人抵死缠绵,潭月周身皆是热流涌动,心却是冷的。世间嫁娶讲究权势,像她这般的女子,连命都难以保全,更别提什么成为少夫人侯夫人了。像裴家这样家门大户,她进去也会被蹉跎、折磨。
她愈发觉得,谢清莹提出的法子,是她的归宿。
于是,她冷静下来,披上的兔子的皮,扮着看似柔弱的菟丝子。
她仍旧同裴逐渊置气,闷闷不乐地蜗居在房中。裴逐渊自觉那日冲动,奔走在东西市,寻着法子哄她开心。
直到裴逐渊将一只狗塞到她怀里,潭月总算笑了。怀里的狗眨着大眼,乖乖地躺在她怀里,狗毛色泛黄,极其柔软,她觉得稀奇,一个劲盯着瞧。
潭月抬起头,正巧撞上裴逐渊含笑目光,她知道时机成熟了。
“明日,我想去东市逛逛,你能陪我去吗?”裴逐渊嘴角笑意渐消,眼中露出为难,“怕是不能。西北战事将起,明日我便要走了。”
明日就是第七天,和战事撞上,怎么想都不是巧合,看来谢清莹不是一时兴起,有备而来啊。
“我来此是同你道别,过会儿便要进宫了。明日,让恒霜陪你去,我会让侍卫护着你的。”裴逐渊弯腰,摸了摸黄狗的脑袋,柔和目光洒在潭月脸上,“等我回来,月娘。”
潭月不满道:“我是犯人吗,为何总要找人看着我,他们像守犯人那样跟着我,才会给我带来麻烦。”
裴逐渊失笑,“那让恒霜跟着吧,我不在的时候你且安心在裴府待着。”
潭月欣喜地拥住裴逐渊,“我会等你回来的,你要平安回来,我等你。”
第七日。
潭月寻了个借口,支走了恒霜,来到成衣铺。路边停着马车,潭月将玉佩给车夫,车夫恭敬地领她上去了。
潭月毫无阻碍的离开了邺州,离开了裴逐渊。
马车一路向北,前往蔚州。
一个信奉鬼神之说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