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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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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日读于斋,展书,见一女子小像,眉眼如生。唤侍从问之,对曰:“与汝相像,非汝耶?”君闻言愕然,良久,默然如失。
—《误终身》
上元节后,裴逐渊常来寻她。柔暖的、意气风发的姿态和话语,无形地绕住潭月想缩起的指头,慢慢地缠在了潭月心上。
她面前的裴逐渊,身上满是晴光朝气,那些破庙里阴暗的、潮湿的记忆随着风雪夜的消失而隐去。因此,她放任心里的猛兽.欲念变大。
这日,恒霜备好酒菜,而潭月静捣鼓着院中的梅花,等着裴逐渊到来。
不多时,裴府门前吵闹起来。她手持梅枝,往源头走去。
“谢娘子,将军说了,没有他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闯。”
几个侍卫围在一个粉衣女子前,不肯让她上前半步。
“让开!”粉衣女子呵斥着,“我是你们裴将军的妹妹,不是什么阿猫阿狗。”
粉衣女子无所畏惧地往前走,侍卫不敢唐突,只能一步一后退做最后抵抗,“妹妹也不行啊。将军下的令,我等不敢违抗,谢娘子放过我们吧。”
女子横眉怒目,“滚开!”
侍卫为难地相互对视,不肯放行。在粉衣女子即将发怒时,潭月从拐角出来,柔声道:“让她进来吧,将军问罪我一力承担。”
侍卫闻此,只能放行。
女子眉头一松,目光与潭月相触时,旋即又拧起,“果然,那日上元夜遇见的真的是你们!”
潭月有片刻失神,能为乞丐施粥的善人,竟然是裴逐渊的妹妹。那时不带感情的眼眸如今已燃起火光,她被这火光烫了一下,暗叹:来者不善。
恒霜从后边跑来,抓住了潭月手臂,在她耳边轻声道:“潭娘子,谢娘子、她是将军的义妹,谢清莹。”
谢清莹冷哼,知此处人多口杂,便抬腿往里走,她斜睨着潭月,“我们谈谈。”
裴府澄心湖边栽着梅树,梅花正艳,暗香浮动。
谢清莹面无表情,“你们认识多久了?”
“一月有余。我失忆了,是将军收留我。”
“一个月……”谢清莹怔住,面若寒霜,“已经一个月了,你为何还不走,真想让我义兄收留你一辈子吗!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养在裴府的外室呢!”
她瞧着潭月那低眉顺眼,故作楚楚可怜的姿态,心中怒火更盛:“无媒苟合,自甘下贱!”
潭月微微一笑,“我和裴将军之间什么都没发生,谢娘子慎言。”
“你们做了什么重要吗,”谢清莹指着半空,“这些流言蜚语,迟早传到永安侯府!届时……”
她抬起下巴,嗤笑:“你死无葬生之地。”
潭月掀起眼皮,“我信裴将军会处理好这些事。”
“什么?”
“我和将军两情相悦,他会保护我的。”
谢清莹一听更气了,“我的意思是你不准接近义兄,听不懂吗!”
她猛地推着潭月的肩,潭月没有站稳,朝澄心湖仰头摔去。
一瞬之间,谢清莹伸手去拉,却抓了个空。
“噗通!”
冰凉的湖水灌入衣襟,身上的热意刹那间消失。潭月的眼前模糊,湖水封住她的呼吸,难受至极。
在她即将丧失意识时,眼前闯入那熟悉的黑影。一只手揽住潭月的腰,将她带出水面。
寒风似剑刮过皮肉,潭月被冻得瑟瑟发抖,她抬头一看,澄心湖边站了不少人。
裴逐渊接过恒霜手中的大氅,将潭月裹紧,手上青筋凸起。他压抑怒气,一字一句道:“谢清莹,你做什么?”
“我、我不是故意,”谢清莹眼中慌乱,泄了气般愈发小声,“我真不是故意的。”
潭月扯着裴逐渊袖子,嘴唇颤颤,“是我自己没站稳,不要怪她了。”
裴逐渊面色严肃,“清莹,给潭娘子道歉。”
谢清莹惊诧,瞪眼跺脚,大喊道:“我不!”
“你……”
裴逐渊还欲是什么,只听一旁潭月咳了几声。她在寒水中过了一遭,血色全失,嘴唇发白。
湿漉漉的脸上,是她逐渐潮湿的眼睛。
裴逐渊抱起惊魂未定的人,吩咐心腹陆姜,“快去寻大夫。”
扫了眼满脸委屈的谢清莹,道:“你好自为之。”
潭月缩在大氅里,眼睛发涩,她抬手遮住眼。水渍从发间往下淌,流过她发红的指节,在她微微翘起的唇角停留,隐于衣襟深处。
*
在裴逐渊的书房中,有一本泛黄的医书。
书上记载了一种草药,名为菟丝子。
菟丝子生在川泽田野,攀附其他草木成长。
潭月自比菟丝子,不想冻死、不想做街头乞儿,就起了攀附裴逐渊的心思。她自始至终都不算什么好人,自然也不会因为谢清莹的话感到羞愧。
只是那些锋芒毕露的话,让她体内窜起一股邪火,沿着经脉涌往四肢百骸。
她的手臂发痒,似乎有千千万根藤蔓要破体而出,想把裴逐渊紧紧缠住。
心里这么想,她也就这么做了。
恒霜拿驱寒药方去后厨煎药,门一关,屋里只剩下她和裴逐渊。
裴逐渊坐在床边,脸上带着歉意,“今日清莹多有冒犯,我替她向潭娘子说声对不住了,日后定会多加管教。”
潭月体贴地表示理解,“谢娘子直言直语,颇有武将风范。”
裴逐渊眉头皱起,脸色稍沉,“她和你说什么?”
潭月道:“没说什么,她问我是不是你的外室而已。”
她嗓音轻轻落下,裴逐渊眉心一跳,“说的什么浑话!她这些年,真是被裴家惯得无法无天了!”
潭月轻咬唇瓣,侧头不说话了。
裴逐渊见状,替她掖好被角,“是累了吗?潭娘子好生休息,等药好了再起便是。天气寒凉,当心身子,我……回演武场了。”
“别走。”潭月拽住裴逐渊衣袂,用嘶哑的声音挽留。
裴逐渊止步,又坐了回去,放缓语调,“怎么了?”
潭月坐起身,抓住裴逐渊的手,“承蒙将军收留,让我免于流离之苦,我很感激。上元节,将军说喜欢我,留我在裴府……”
说到此,她停顿住,吸了几口气鼓足勇气,“作数吗?”
拉着裴逐渊的手十分冰凉,指尖力道时重时轻,暗诉着潭月的紧张不安。裴逐眼神复杂,拍拍她的手背,“自然作数。”
“那好。”潭月点点头。她直起身,抱住裴逐渊,一下吻了上去。
柔软的唇相互触碰,气息彼此交错。
裴逐渊始料未及,脑中空白,下意识想推开,无奈唇齿湿润,呼吸渐渐灼热缠绵,唇上的丝丝痛意让他沉沦,他深深看着潭月,反扣住她的后颈,加深了吻。
潭月心底陡然升起无名快意,鼻尖泛酸,激起满眼泪珠,豆大的眼泪一颗颗砸在裴逐渊的手上。
裴逐渊顿住,喉结滚动,额头抵在潭月眉心,沙哑道:“不愿意,就拒绝我。”
潭月红着眼,捧着裴逐渊的脸,认真道:“我愿意,我心悦将军,想一直陪着将军。”
说罢,手指钻入裴逐渊指缝,牢牢扣紧。
直到深夜,煮药的恒霜都没回来。
裴逐渊将她紧紧圈在怀中,呢喃轻语:“放心,她们有分寸……”
*
潭月身体力行,将流言蜚语坐实了。
正是情意浓时,她搬去了裴逐渊的院中。裴逐渊从演武场回来后,会在书房陪她消磨时间,两人整日腻在一处。
裴逐渊虽喜爱她,却不允她不出府,书房是裴府唯一有趣些的地方。
书房轩窗四起,日光盈室,极为广阔,书架环列四壁,多为兵书史书、齐民农书。
潭月喜欢挑些翻起毛边的旧书看,书里大多有裴逐渊的批注,字迹稳立端方,见解心得鞭辟入里,和他平日不拘小节的性子大有不同。
或许就是看多他的批注,潭月的内心才会动摇。上元节那日裴逐渊突来的示好,总让她隐隐不安,正所谓攻心为上,她不要漂浮无根的喜爱,她要把裴逐渊的身心都捏在手心。
潭月合上兵书,手拂过的架上书脊,目光逡巡了一圈,突然顿住。
内侧的书架最高层,似有些奇怪,比起书房其他的书,更为破旧。她走近一看,架上放着数十本杂书。
有灵异志怪、野史异闻……嗯?
潭月踮起脚,抽出最边上书。书页上端端正正写着三个字—《春山空》。
潭月眼波流转,骤然心欢,这本书看着可有趣多了。
她斜靠着椅子,借光赏读,书中讲了个狐妖书生的情爱之事,书生意外落水被狐妖所救,狐妖貌美,书生一见倾心难以忘怀,日日去河边吟诗寻佳人,终是感动狐妖,报得美人归。
在此等缠绵故事的旁边,标着一段批注,笔力遒劲潇洒:什么东西,论写恩将仇报还得是老辈子啊,吐了。
潭月被这段话绕得不知东西,一头雾水。
这段话下,批了另一人的注解,潭月目光稍停,心头涌起怪异感。
批注字迹工整,与上边那狂草墨迹全然不同。这字迹,潭月再熟悉不过了,正是裴逐渊的。
其上写着:书生用情至深,感动上苍得以成眷属,何来恩将仇报?
后头加了一行小字:四娘要保重身体。
另一人回道:“不会投其所好就算了,还一味纠缠对方。你怎知狐妖心悦书生而不是被他纠缠烦了?自作多情,庸人自扰。”
“那四娘,你嫌我烦吗?”
“书生考取功名后,弃狐妖另娶,你为何拿他自比?还有,你有空在书上写,不如直接来问我。”
这些批注字迹灰暗,似是被雨水滴到而晕开。
潭月摩挲着这些批注,有些头晕目眩。
她心不在焉地往后翻,忽然掉下一张纸。
纸叠成四方,缓缓展开,上边是一幅小像,纸张上画得浓墨重彩,画上女子拈花而笑,宛然如生。
眉眼间……和潭月颇为相像,整体又大有不同,画中人端庄秀丽,笑如冬雪初融,和潭月这般汲汲营营而略显憔悴的模样不同,应当是这位“四娘”的小像。
恒霜趴在案上,睡了个回笼觉。醒来时间潭月一动不动地低着头,她揉揉眼,唤了声“潭娘子”。
潭月回神,朝她一笑。恒霜看她脸色刷白,不免忧心,“潭娘子,你怎么了?”
说罢,走上前去,见潭月手中捏着一张小像,“咦?潭娘子,这是你的画像吗?”
潭月举起,淡淡道:“是吗?”
恒霜一个劲点头,“光看这双眼,就很像呢!”
潭月指节捏的发白,片刻后收了力,她揉揉眉心,“你先回去吧,我在书房待一会儿。”
恒霜见潭月脸色泛白,意识到不对劲。她想留下,又怕惹潭月不快,正在原地左右为难,书房的门蓦然打开。
裴逐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