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搁笺浅》风栖西

4、浪漫万物 瑜珈说有三

　　瑜珈说有三样东西是抓不住的。
　　照在地上的太阳，穿过胸膛的风，和想要离开的心。
　　但她同时也说有两样东西是藏不住的。
　　一是贫穷二是爱。

　　林沙就是那个藏不住的人。

　　对于学生来说，只要不上课，干什么都是好的，哪怕是去大马路上捡垃圾。尤其是运动会这种刺激团结拼搏的项目，那大家就更积极了。
　　早上一来到学校，教室里叽叽喳喳地都吵翻了天。要换做平时，年级主任早就敲着门怒气冲冲地过来骂人，嗓门都能冲到天上。而如今别说他，就连自己班主任的身影都瞅不见。
　　林沙来到座位上，刚放下书包，就看见自己的同桌早早地换上背心短裤，露出细胳膊细腿，背后别着运动员的号码牌，跃跃欲试，一副得瑟的模样，正兴冲冲地给班上其他男生炫耀着自己铁鸡蛋般的肱二头肌。
　　林沙不禁哑然失笑。
　　她早就在体育委员那看过年级运动员的花名册了，对班上哪些项目的参与人员名单都一清二楚。她自己也报了个项目，短跑的400米，不过是在明天。
　　这两天要做的可不只是观赛和吃吃喝喝，不参赛的同学还要在空闲时间给运动员写加油稿或者被安排去扶刚从跑道上下来的同班同学。
　　林沙正想着待会集合完怎么去找瑜珈，耳边同桌的炫耀声滔滔不绝：“你看，厉害吧？你捏捏看，这都是实打实的肌肉，我每天练出来的，这会看你周哥怎么给班级争光，必定杀其他班一个片甲不留！拿奖拿到手软！”
　　这个年级的男生好像就是很爱吹牛，逮着机会就在女生面前炫耀，渴望像一个少年将军一样意气风发。
　　林沙向四周望去，不少人都在叽叽喳喳，还有人从家里带了一大包零食来，准备待会在观看比赛的时候一起分享。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兴奋期待的笑容。
　　唯独只有一个人。
　　她在这吵吵嚷嚷的教室里一声不吭地做着习题，连头都不曾抬一下，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与这闹哄哄的环境格格不入，像是有一道水把她和众人都隔绝了，她自己一个世界。
　　这个人就是安雨桐。
　　林沙真好奇这么喧哗的环境她怎么静得下心写作业的。平常她在家里写作业都会要求爸爸妈妈把看电视的声音调小一些。
　　可能人与人之间的境遇就是这么不同吧。
　　还不等大家吵闹完，广播里突然播放出运动曲，班主任闪现在教室门口叫大家下去集合。
　　高高大大的体育委员扛着班旗一马当先。
　　之后又是冗长的开幕式典礼，各种各样的领导轮番上台发言讲话，全然不顾底下的同学在阳光里晒得直流油冒汗。
　　林沙听得直受不住，终于在副校长说完“参加运动会的同时也不要忘记好好学习”之后，一阵雷鸣般爆发的掌声中，期待已久的运动会拉开了序幕。

　　天空上的云朵像是被人用毛笔重重的横上了一笔，浓密而宽广，像一架通往天际的桥梁。
　　远处延绵的群山仿佛总是被笼罩在淡淡的水汽之中，或晴或阴，或明或暗，永远也看不真切，像早就在雾中迷失了方向。
　　站在山背上的信号塔，随着蜿蜒起伏的山脊，若隐若现，像是灯塔下的守望者。
　　有清凉的风从很远的山野间吹过，吹散额前的汗，眉宇间的云。
　　学校的操场和外面的世界只有一墙之隔。那堵矮矮的围墙，任何一个体育生脚上蹬点力就能翻过。单薄得困不住任何一个人。
　　墙外面是繁忙的马路，车水马龙，来来往往的车辆川流不息 ，车轮滚过的地方扬起了片片树叶，引擎声与空气摩擦的声音呼啸而过。
　　有妇女抱着小孩在铁栅栏外面张望学院里面，而水泥围墙里面的人，看着墙外面似乎更蓝的天空，下定决心要快点从这里逃出去。

　　“哈！找到你了！猜猜我是谁？”
　　“吓死我了，你怎么总是神出鬼没的？！”
　　林沙抚平胸口，对于瑜珈这种总是从背后偷袭的打招呼方式，她真是多少次都适应不了。
　　“是你有心事吧？”瑜珈笑嘻嘻地调侃道。
　　“我……我哪有什么心事啊？你不要乱猜……”林沙的心微微一跳，脸上还是很镇定的，只是语气中的不自然险些暴露了她的想法。
　　瑜珈马大哈一个不以为意，自顾自找了个背荫的地方拉着林沙坐下。
　　广播里的喇叭高声叫喊着：“观众朋友们，接下来田径场上即将进行的是男子3000米初赛，请以下同学听到名字来到指定地点集合——003号运动员宋子龙，020号运动员赵勇，056号运动员……496号运动员周子凡，520号运动员齐哲……”
　　一片清风掠过，吹皱了一池春水。
　　明明念了十几个人的名字，偏偏只有他的名字让林沙心头一颤。
　　“哟，就你同桌那个小身板他还敢报3000米的长跑。”瑜珈不知从哪拔来一根狗尾巴草，把甜茎的那端放在嘴巴里嚼，含糊不清地说道。
　　“他最近在练长跑，听他妈说这样能长个。”林沙漫不经心的回答。
　　“那看起来这个方法好像不太奏效。”瑜珈揶揄道，微微乜了乜眼。
　　“你可千万别在他面前说，今早他还在教室逮着人就炫耀他那比石头还硬的肌肉。你这样说容易伤他自尊。”林沙说着也曲起胳膊，学着今早周子凡的表情，装模作样地展示。
　　瑜珈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靠着林沙躺下，闭着眼睛，嘴里吐出那根嚼得没滋味的草。
　　接近正午的太阳还是很有力量的，暖烘烘的阳光隔着眼皮投在视网膜上一片红猩的热度。
　　腿边不知哪里有根草，隔着裤子的布料扎在大腿上痒痒的，但却怎么也捞不到。
　　闭上眼睛，听觉就会变得灵敏。有女生的八卦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微弱但清晰。无非是讨论谁又跟谁在一起了，谁跟谁分手了，谁又暗恋谁。
　　学校里的生活都无聊的很，很所以很多时候只能人为地制造一些匪夷所思的谈资，津津乐道，口口相传用来，打发这些枯燥的时光。
　　“男子3000米初赛即将开始，请各位运动员各就各位，预备——跑！”
　　紧接着就是操场上热火朝天的加油声。
　　连房檐上的鸟都要震飞几只。

　　林沙的心也在暗暗地提着。她的目光遥遥又精准地锁定在一个人的身上，看他怎样甩臂，怎样大跨步，怎样从人群里冲上来，怎样越过身边一个又一个人跑在队伍最前面，又是怎么超了别人一个圈，遥遥领先。
　　胶制的塑胶跑道泛着棕红色光泽，高大的男生像一支离弦的箭一马当先地冲在前面，手肘弯成利落的直角，肩膀随着步伐有节奏地转动，后颈的肌肉随呼吸微微起伏，额前的碎发被晨风掀起又落下，运动鞋的橡胶底轻蹭地面，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汗水顺着下颌线滑落，在脖颈处汇成细流，浸湿运动 T 恤的领口。背后扎着的白色号码牌像一面小旗帜，随着奔跑的动作一上一下地摇晃，腰部两侧的肌肉在湿透的衣衫下若隐若现，随着摆臂动作拉出流畅的线条。
　　最后百米冲刺时，男生咬住牙齿的肌肉，手臂摆动的频率陡然加快，脚上的速度也跟着加快。只见一个呼吸之间，男孩的身体越过了拉起的红带，裁判员吹响了第一声哨声。
　　有光落下，金色的太阳连他的汗滴都照得金光闪闪。
　　场上一阵欢呼、
　　林沙的内心也忍不住跟住欢呼雀跃。
　　她犹豫了很久，迟疑着从一旁放置的书包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一瓶水。
　　思索再三，她又从书包里再拿出一瓶崭新的水，揣着这两瓶水朝终点的方向跑去。
　　瑜珈在身后远远地问她：“你干嘛去？”
　　“我去给我同桌送水。”林沙头也不回道。
　　瑜珈于是没多想又重新躺下了。
　　穿过人群，经过红旗，跑下阶梯，踏过草坪，林沙来到了跑道的终点。
　　“哇——林沙，这么好？我还能有这待遇。”
　　同桌挠挠头，接过林沙手中的水，不好意思地收下了：“这把没发挥好，看我决赛，一定为班级整个第一！”
　　少年笑的满头是汗。
　　送完了打掩护的，可到了真正想送的人，林沙又退缩了起来。
　　她朝那个人的方向迈出一步，却又收回，原地站定许久，才再次试探着朝那个方向走去一步。
　　面旁吹扬的发丝微微遮住了林沙脸上的表情，可是身体的动作已经将她所有的犹豫暴露。
　　我要去给他送水吗？他会接我的水吗？他身边看起来已经有女生在递给他饮料了。我要是拿过去他不接怎么办啊？那真的会原地尴尬死啊。我到底要不要给他送水啊啊啊啊？
　　林沙心里的小想法一个接一个地涌上，咕噜咕噜地冒着泡泡。
　　她踟蹰不决，内心不停在问：去还是不去？给还是不给？万一人家不接她的水那她岂不是脸都要丢光。啊啊啊，林沙，勇敢一点！这没什么大不了的！考试你都不怕还怕这个！勇敢小林！不怕困哪！
　　林沙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手里的汗都快要将瓶子上的标签打湿。
　　她挤出一个露出八颗牙齿的标准微笑，一转头，整个脸就挂不住了。
　　原来齐哲的身边早就站了一个高挑阳光的女生，那女生开朗大方，递给男生一瓶矿泉水。男孩自然地接过，礼貌地道声谢，拧开盖子，咕咕地喝了两口。
　　女生则站在一旁同他一起参赛的同伴聊得有说有笑。
　　林沙的心瞬间就像吞了一颗酸涩的柠檬，有苦苦的水汽顺着喉咙上蒸到眼眶里。
　　“哎，同桌，你还没走啊？这里马上要进行下一场比赛了。”
　　就在此时，周子凡拿着林沙给的那瓶水，晃晃荡荡地过来问她，“你咋手上还一瓶？你还要给谁啊？”
　　林沙气狠狠地拧开瓶盖，猛猛往自己嘴巴里灌了两口：“谁都不给！我自己喝！”
　　说着扁着嘴气呼呼地离开。
　　留下周子凡一个人在风中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抬头看了看头顶上的天空，干净得连一只乌鸦的身影都没有——这个同桌是咋了？咋突然生气了。
　　人群中的齐哲仿佛听到了身后的动静，微微侧了侧身，余光中只见一道身影迅速离开，他浅浅皱了皱眉，目光晦涩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