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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貌美夫君的试探 查户口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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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衍之再醒来时,已是第二日下午。
太久没有睡得这样舒服,就是床硬了些。他迷迷糊糊睁开眼,下意识地舒展身体,发出一声满足的呜咽,不用早起练功的感觉真好。
日光透过窗棂,在床前铺了一地碎金。塌前站了个太监,见人醒了,立刻转身从铜盆里绞了温热的帕子,趋步上前。
“总算是醒了,奴才苗喜,往后负责伺候夫人。”
他蛄蛹着爬起来,“苗喜?”
“是。”苗喜低眉顺目,又将一盏清茶捧到他手边,“夫人先洗漱润润喉,灶上一直温着清粥小菜,奴才这就去传。”
用微烫的帕子敷了脸,谢衍之才算彻底清醒过来。他望向窗外,日头高悬,约莫是未时了。
“那个。”他斟酌着开口,“这个称呼不对吧。你家大人可在府中?”
苗喜手脚利落地收拾着盥洗用具,闻言笑道:“大人晨起入宫前特意吩咐了,夫人既接了绣球,踏进了萧府的门,那便是府里名正言顺的主子,合该如此称呼。还叮嘱奴才定要仔细伺候着。”
谢衍之点点头,心下却盘算开来。绣球之事纯属乌龙,总得寻个时机说开才好。是去是留,总需有个明白交代,纵然是和离,也强过这般不明不白。他将这念头暂且压下,不再多问。
洗漱完,苗喜端来粥和小菜。谢衍之闷头吃,苗喜就站在一旁,时不时添茶倒水。
谢衍之有些不自在,放下筷子:“你也坐?”
苗喜摇头:“奴才站着伺候就行。”
谢衍之一个人干吃也无聊,拉着苗喜开始闲聊起来:“附近有什么好玩的吗?一会儿我想出去逛逛。”
“夫人若要出府,恐怕还需等大人回府示下。奴才们做不得这个主。”
“诶哟,居然是个控制狂加占有欲啊,出门也不让。”
苗喜虽不全懂他话中“控制狂”、“占有欲”这些古怪字眼,却也听出些许揶揄,只愈发恭敬地谄笑:“在奴才们瞧来,大人是极好相与的。夫人若想出去,亲自同大人说一声便是。”
谢衍之“哦”了一声,好官方的说法。他用手支着脑袋,嘴巴无意识的咀嚼。想起昨夜那场景,月光朦胧,气氛暧昧,自己的心跳也跟着怦怦乱跳,不怪自己说了些胡话。
想再探听些有用的消息,状若无意地又问:“公公方才说萧府,我既是夫君的夫人,还不知道大人的姓名呢。”
苗喜欲言,门外传来脚步声。一抬头,连忙躬身:“大人。”
谢衍之循声望去。
萧洵已经换了一身家常的玄色深衣,广袖垂落,站在门槛处,正望向他他。日光从他身后漫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颀长的影。
谢衍之嘴里还塞食物,含含糊糊招呼:“回来了?”
萧洵颔首,抬脚走进,在他对面落座。苗喜极有眼色地添了副碗筷,退到一旁。
萧洵目光落在谢衍之脸上,停了片刻,忽然开口:“昨夜睡得沉?”
谢衍之想起自己睡得人事不省的样子,有点心虚:“还行。”
萧洵没动筷,也不说话,只那样平静地看着他。
谢衍之被他看得发毛,加快用餐的速度。几乎是狼吞虎咽地将碗中余粥扫尽,放下碗时险些呛着。萧洵耐心等着他彻底用完,才道:“明日有客来,你见见。”
谢衍之愣住:“见客?见什么客?”
苗喜凑过来小声说:“夫人,大人这是把您当自己人了。寻常人家的主母,都要见客的。”
谢衍之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不是吧,这么快我就加入这个加家庭了吗?不需要走点别的程序吗?
他偷偷觑了萧洵一眼。这人长得是真好,眉眼深邃,轮廓利落,昨夜凑近时那身量、那气息,确实让人心跳加速。说起来自己也不亏。
可问题在于,满打满算,他们仅见过两面。昨日之前,他连对方姓氏都无从知晓。纵然萧洵样样出众,可他谢衍之年方十九,师兄口中那玄之又玄的“机缘”,难道真就应在此人、此事上?
更何况,昨日那人惊喊“萧郡公”,府中上下皆称“大人”,显是既有爵位在身,又掌着实权。这般门第,其中牵扯的利害关系、人情往来,必是盘根错节,复杂万分。他的父母,能接受儿子娶个男妻?万一爆发家庭战争,多麻烦。
最重要的是,萧洵对他到底是什么态度。
这两天萧洵早出晚归,见面说话总共没几句。昨晚那几句,说得暧昧,可白日里又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谢衍之拿不准这人。
若只是随手捡了个绣球,娶了个不熟的人回来放着,那自己何必赖着不走。
综上所述,谢衍之觉得这婚还是得离。趁着还没陷进去,早点说清楚。他清了清嗓子,眼神示意苗喜出去。
谢衍之挤眉弄眼。
苗喜一脸茫然。
最后萧洵没给机会,在苗喜悟出谢衍之的暗示前,起身离开了。
得嘞,又没机会说。
萧府的院景很漂亮,谢衍之一下午都待在池塘边的凉亭里。要不是蚊子多,说不定还能在凉亭里铺个凉席,垫厚点,肯定比那硬邦邦的床舒服。
次日午后,谢衍之被苗喜领去书房。
能看得出谢衍之被苗喜仔细打扮过了。天青色织银暗纹的广袖长袍,领口与袖口以同色丝线捻着金缕,滚出精致的缠枝莲纹边。衣料是极好的软缎,妥帖地覆在身上,行走间隐隐有流光浮动。若非他嫌那顶与之相配的羊脂白玉冠过于沉重压人,此刻发间怕也已是金玉交辉。
墨发依旧用他的发带系着,松松散散垂在身后。
他眉眼生得极好,肤色莹润,唇色是天然的淡绯,眼尾那颗小红痣在日光下愈发鲜妍。青袍衬得人愈发清隽,像一株刚移栽进深宅的兰草,还带着山野间的灵气。
谢衍之推门进去时,书房里已经坐了几个人。或因他的到来,原本低低的交谈声略有凝滞。
萧洵抬头,望向他,一瞬,又强制移开了。
“坐。”萧洵指了指自己旁边的矮几。
谢衍之依言坐下。
他甫一落座,方才中断的谈话便又继续,“杜维岳那个案子,现在卡在半道上。退不得,进不得,该如何结案。”
“昨日大理寺那边递了话,说杜维岳翻供了,咬定是底下人瞒着他做的。”
“底下人?”有人嗤笑一声,“他杜维岳的底下人,不都是他自己的人?”
“背后站着太后亲族,此番有恃无恐,若是拖到明年春闱,朝堂洗牌,怕是会不了了之。”
“春闱快到了,各地的举子都进京了。”一人道,“今年的举子,听说比往年多了三成。”
“多了又如何。”另一人压低声音,“这金榜题名,考校的又何止是文章锦绣?”
“若是那陆骏此番能够高中……”
话没说完,名字一出口,众人不约而同往某个方向瞟了一眼。
那方向坐着的人一直没开口,此刻感受到众人的目光,垂着眼,也不知在想什么。
谢衍之听得云里雾里,懒得费神。他低头看着矮几上的纸笔,开始涂涂画画。
正画得入神,忽闻“笃、笃”两声轻响,是萧洵的指节在光润的紫檀木书案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
“夫人以为呢?”
谢衍之抬头,发现萧洵正看着他。
什么意思,他眨眨眼:“觉得什么?”开小差被抓住了,怎么办,急。
“陆骏此人,夫人以为,他此番春闱,可能高中?”
谢衍之愣了愣,老实巴交地说:“陆骏是谁?”眼神中露出迷茫,“刚刚的谈话我也要听吗?”
书房里,几位客人面面相觑,神色各异。萧洵却是看着他,目光沉沉的。
萧洵也不要一个答案,像是放过了谢衍之,不再询问。
谢衍之松了口气,继续低头涂鸦。党争派系他听说过,春闱也听说过,但那些人名背后的弯弯绕绕,他确实搞不明白。与其乱掺和,不如两耳一闭。
画得起劲,没察觉四周已经安静下来。
“拿着画过来。”
谢衍之一个激灵,终于从自己的小世界里彻底清醒。抬头发现客人都走了,书房里只剩下他和萧洵。
哦嚯,上课画画被班主任抓了个现行啊,天要亡我!乐极生悲!
谢衍之带着他的画作,脚步一点点磨了过去,偷觑萧洵的神色,试图从那平静无波的脸上窥出一丝端倪。
萧洵自他手中取过画纸,铺在宽大的书案一端,侧过身,手臂极自然地一揽,便将他虚虚拢在身前。
谢衍之不敢坐实,屁股悬着,侧面看像在扎马步。
萧洵察觉到了,手上力道收紧,将他整个人拢进怀里。让他脊背完全贴合上自己胸膛。隔着衣料,能感觉到那具身体的温度。
这下是彻彻底底地坐实了。
“画了什么?”萧洵低头,下巴几乎蹭着他的发顶,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沉沉的,带着点懒意。
说起这个,谢衍之来了精神,暂时将那点不自在抛在脑后。他指着画,语气里暗含自豪:“喏,这个是院子里的那个池塘,这个是旁边的凉亭,这个是我在凉亭歇息......”
他叽里呱啦介绍了一通,把左上角的猫、右下角的狗、还有那个歪歪扭扭的太阳都交代了。
萧洵垂着眼看那幅画。
线条歪七扭八,凉亭像个倒扣的碗,池塘是几道波浪线,那猫……算了,不说也罢。
但谢衍之还在兴头上,指着画上的一团墨点说:“这个是蚊子!咬了我好几个包!”
萧洵的嘴角微微翘了翘,瞥到角落上的几个字。
“谢衍之。”他念出来,“太清宫。”
谢衍之点头:“对,我的名字和家。”
“字形不错,练过?”
“当然。”谢衍之得意起来,“我抄了十几年的经书,师兄都说我字写得好。”
萧洵“嗯”了一声,似是赞同。
他只是伸手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笔,轻轻放进谢衍之手里。而后,张开手掌,稳稳包裹住他执笔的手。
谢衍之尚未明白此举何意,萧洵已握着他的手,引向铺在案上的另一张洁白宣纸。笔尖蘸饱浓墨,稳稳落下。
一笔,一顿,一提,一折。
极慢,极稳。
谢衍之看着纸上渐渐成形的字,愣住了。
“这是什么字?”
“清。”萧洵说,“太清宫的清。”
谢衍之盯着那个字看了半天,又看看自己写的“清”,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他写的那个“清”,缺了好几笔。
脑子里闪过一丝想法,他不敢相信,另一只手抓住萧洵的袖子,急切道:“那你写我的名字,我的名字怎么写?”
萧洵握着他的手,继续落笔。
“谢。”横,竖,撇,捺,架构舒展。
“衍。”点,提,弯钩,走之,行云流水。
“之。”最后一点,余韵悠长。
谢衍之看着那三个字,呆住了。和现代字体不能说毫无相似,简直是两模两样。
他又随手拿起桌上其他信纸,密密麻麻的字,三分之二不认识。
完了,确诊了。
文盲。
谢衍之两眼一闭,忍着没发出尖叫。心里开始无能狂怒,怎么穿个越,还把自己穿成文盲了。他可是抄了十几年经书的人!
嘴上不能喊,手上便有了动作。他握着那支笔,指甲开始剐蹭笔杆,一下,两下,越来越快,像只焦躁的猫在挠东西。
萧洵低头,将他的小动作尽收眼底。
他偏过头,喉间溢出一声低低的笑。
那笑声很轻,从胸腔传过来,贴着谢衍之的背,震得他有点痒。
谢衍之僵住了。
萧洵没再笑,重新握住谢衍之那只僵硬的手,带着他,在“谢衍之”三字旁,再度落笔。
“萧洵。”
墨迹氤氲,是两个同样力透纸背、风骨峭峻的字。谢衍之盯着,记在心里。
“你的名字?”他问。
“对。”萧洵放下笔,并未松开揽着他的手,反而就着这个姿势,略一用力,将怀中人转了半圈,让他侧坐在自己腿上,面对着自己。
四目相对,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眼中清晰的倒影。萧洵的目光落在他犹带惊惶的眉眼间,缓缓问道:“夫人之前是道士?”
谢衍之心里咯噔一下。来了来了,查户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