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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自杀 丁崇忠缓缓 ...

  •   丁崇忠缓缓靠回椅背里,目光重新落在窗外那片明亮的天空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塑。可那双眼睛底下,却有无数情绪在疯狂翻涌。
      有对丁瑄翰肆无忌惮的愤怒,有对自己多年纵容的悔恨,有对卫天重伤的意外,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那疲惫,是历经岁月沧桑后的无力,是看着后辈走向毁灭却无力挽回的悲凉。
      “我知道了。”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也平静了几分,可那平静之下,依旧藏着未熄灭的怒火,“还有别的事吗?”
      “没有了,董事长。”虞甫华连忙回答,“我就是觉得这件事非同小可,丁少私自隐瞒枪伤,恐怕会惹出更大的麻烦,所以必须让您知道。”
      丁崇忠“嗯”了一声,没有再多说一个字,直接挂断了电话。
      他把手机轻轻放在桌上,指尖依旧微微泛麻,刚才握得太紧,留下了淡淡的印痕。
      书房里再次陷入寂静,只有墙上的挂钟,还在不紧不慢地滴答作响,像是在无声地嘲讽着他的无能与纵容。
      阳光依旧从雕花窗棂间透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斑驳的光影,明明温热,却暖不了丁崇忠心底的寒凉。
      他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闷得喘不过气来,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沉重。
      “枪伤”、“一个多月”、“压消息”、“卫天差点死了”……
      这些词语,在他的脑海里反复盘旋,一圈又一圈,像是某种无声的审判,审判着他的纵容,审判着丁瑄翰的愚蠢,也审判着丁家即将面临的危机。
      他想起卫天那个人。
      那个从东南亚跟着丁瑄翰回来的年轻人,沉默寡言,性子沉稳,做事利落干脆,下手狠辣,却对丁瑄翰忠心耿耿,是丁瑄翰身边最得力的手下,也是丁崇忠唯一能稍微放心的、能替丁瑄翰挡一些麻烦的人。
      丁瑄翰身边那么多跟班,大多是趋炎附势之辈,只有卫天,是真心实意跟着他,替他做事,替他挡灾。
      可现在,卫天差点死了。而他那个好孙子,那个被他宠上天的混账东西,居然压了一个多月的消息,不让任何人知道,包括他这个爷爷。
      他想干什么?
      他想瞒着谁?是瞒着他,怕他生气,怕他阻止?
      还是瞒着萧弘钧,怕对方知道他的狼狈,怕对方赶尽杀绝?
      亦或是,他还在策划着什么更大的阴谋,不想让任何人打乱他的计划?
      无数个疑问,在丁崇忠的脑海里盘旋,让他心底的烦躁与愤怒,愈发浓烈。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进去,带着刺骨的寒凉,吐出来,却依旧带着化不开的沉重,像是有千斤重担压在胸口,让他几乎要窒息。
      他清楚地知道,这件事,不能再由着丁瑄翰胡来了。
      再纵容下去,再放任不管,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只会越来越肆无忌惮,只会闯下更大的祸,只会把整个丁家,都拖进万劫不复的死路。
      他活了一辈子,拼命守护的丁家基业,不能毁在这个不成器的孙子手里;他一辈子的心血,不能因为他的纵容,付诸东流。
      丁崇忠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明亮的天空里,沉默了几秒。
      那双眼睛里,愤怒、失望、疲惫、悔恨,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决绝,交织在一起,沉得看不见底,像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那决绝,是历经失望后的清醒,是守护家族的责任,是对丁瑄翰最后的底线。
      他不能再惯着他了,哪怕心里再疼,哪怕再舍不得,也要出手,哪怕是用最狠的方式,也要阻止他继续走向毁灭。
      “去把卫天带来。”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像是一道冰冷的命令,划破了书房的寂静,“带到这里来,问清楚,到底是什么事,是谁伤了他,瑄翰在A市,到底做了什么。”
      宋循骏一直站在书桌旁三步远的位置,身姿笔挺,西装革履,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像是一尊沉默的雕塑,安静地倾听着,等待着丁崇忠的指令。
      听到命令,他微微颔首,语气简洁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追问,也没有任何犹豫:“是。”
      跟了丁崇忠十几年,他早就习惯了这位老人的脾气,习惯了这样干脆利落的指令。
      不需要问为什么,不需要问怎么问,不需要问问不出来该怎么办,他只需要严格执行,只需要把丁崇忠想要的答案,带回来就好。
      这么多年,他之所以能一直留在丁崇忠身边,靠的就是这份沉稳、这份听话、这份不问缘由的执行力。
      丁崇忠顿了顿,目光微微收紧,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语气比刚才更低了几分,却更加不容置疑,带着一丝隐秘的谨慎:“先别让瑄翰知道。这件事,暂时不能让他察觉。”
      他太了解丁瑄翰的性子了,冲动、执拗、脾气火爆。一旦让那个混账东西知道,他私下里提审卫天,一旦让他知道,自己已经察觉了他在A市的所作所为,他必定会跳起来跟自己对着干,必定会闹得人尽皆知。
      到时候,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只会让丁家陷入更被动的境地。
      他必须先弄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必须先掌握主动权,才能对症下药,才能阻止丁瑄翰继续闯祸。
      宋循骏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只是一瞬,快得几乎让人察觉不到,像是察觉到了丁崇忠话语里的隐秘,却没有丝毫追问,只是再次微微颔首,语气依旧平稳无波,带着绝对的服从:“是。”
      丁崇忠看着他,沉默了一秒,目光落在他平静无波的脸上,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交代什么。然
      后,他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沉了,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冰冷与决绝,那语气轻得像是随口一提,却藏着让人不寒而栗的狠厉:“如果他不肯说,不肯如实交代,就直接处理掉。”
      “处理掉”三个字,说得极轻,轻得像是一阵风,却重得能把人压死,藏着丁家多年来的狠辣与果决,藏着丁崇忠最后的底线。
      卫天是丁瑄翰的人,可如果他不肯开口,不肯透露丁瑄翰在A市的所作所为,那他就没有任何价值。
      留着他,只会留下隐患,只会让丁瑄翰的阴谋继续隐藏下去。
      他不能冒这个险,为了丁家,为了阻止丁瑄翰,他只能狠下心来,哪怕是牺牲一个卫天,也在所不惜。
      宋循骏的眼睫微微垂了一下,快得让人无法捕捉,像是被这句话里的狠厉触动了一下,却依旧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追问。
      他抬起头,看向丁崇忠,目光平静无波,像是丁崇忠说的不是“处理掉一个人”,而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语气依旧平稳,带着绝对的服从:“是。”
      丁崇忠没有再说话,只是缓缓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他的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眼底的决绝,依旧没有褪去。
      宋循骏微微颔首,转身,朝着门口走去。
      他的脚步很轻,皮鞋踩在光滑的红木地板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那背影笔直而沉默,像是一把收在鞘里的刀,看似平静,却藏着致命的锋芒,藏着不为人知的狠厉。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嗒”声,像是一声叹息,又像是一个信号,标志着一场隐秘的较量,已然开始。
      书房里重新陷入死寂,只有墙上那座老式挂钟,还在不紧不慢地滴答作响,不紧不慢,像是这个世界上最冷漠的旁观者,见证着丁崇忠的挣扎与决绝,见证着丁家即将面临的风暴,也见证着一个老人,为了守护家族,不得不做出的狠厉抉择。
      丁崇忠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扇关上的门上,沉默了很久,很久。
      窗外的阳光依旧明亮,落在他的脸上,把他苍老的侧脸照得格外分明,那些深刻的皱纹里,藏着几十年的风霜,藏着无数个不眠之夜,藏着他对丁家所有的期望,也藏着对那个不成器孙子,所有的失望、牵挂与无奈。
      他知道,从他下令提审卫天的那一刻起,他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无论是对丁瑄翰,还是对丁家,这场风暴,终究是躲不过去了。
      *
      宋循骏离开丁家老宅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
      午后的阳光褪去了正午的炽烈,变得温和而慵懒,却依旧带着几分刺眼的光亮,洒在老宅朱红色的大门上,映得那斑驳的纹路愈发清晰,也映得他身后那支沉默的车队,多了几分肃杀之气。
      他没有带太多人,却也绝不算少。
      十几辆黑色的轿车悄无声息地驶出老宅的大门,轮胎碾过门前的青石板路,没有发出丝毫多余的声响,在午后的阳光下排成一条沉默的长龙,朝着丁家私立医院的方向缓缓驶去。
      车队行驶得极稳,像是一群蛰伏的猎豹,沉默却带着不容侵犯的威慑力。
      这是丁崇忠多年来培养的私人安保力量,每一个人都训练有素,每一次行动都利落干脆,从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宋循骏坐在领头车辆的后座,身姿依旧笔挺,西装革履,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像是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塑。
      车窗半降,午后的风轻轻吹进来,拂动他额前的碎发,却丝毫没有动摇他眼底的平静。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脑海里,自离开书房的那一刻起,就从未停止过翻涌,丁崇忠刚才说的那些话,一字一句,如同烙印一般,刻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问清楚到底是什么事。”“先别让瑄翰知道。”“如果他不肯说,就直接处理掉。”
      每一句都轻飘飘的,像是随口一提,没有丝毫波澜,可每一句的分量,都重得能把人压死。
      宋循骏跟随丁崇忠十几年,太了解这位老人的脾气,他看似平静的语气里,藏着不容置喙的决绝,藏着丁家多年来的狠辣与果决。
      他清楚地知道,丁崇忠这次是动真格的了,卫天这次,是真的躲不过去了。
      他甚至能预判到卫天的结局:要么如实交代,成为指证丁瑄翰的棋子,最终落得个被丁家彻底舍弃的下场;要么拒不配合,然后被他亲手“处理掉”,悄无声息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无论是哪一种,卫天都没有好结果。
      可他没有资格质疑,没有资格犹豫,他的职责,就是执行丁崇忠的每一个命令,不问缘由,不问对错,不问人情。
      车子在丁家私立医院门口缓缓停下,宋循骏推开车门,迈步走了进去。
      午后的阳光从医院大厅的玻璃穹顶上倾泻下来,把整个空间照得通透而明亮,光线落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可这明亮的环境,却丝毫驱散不了空气中弥漫的压抑。
      消毒水特有的刺鼻气味,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香,钻进鼻腔,让人莫名地紧张起来,也让人下意识地绷紧了神经。
      宋循骏没有丝毫停留,径直朝着电梯的方向走去,步伐沉稳,每一步都踩得极准,没有丝毫拖沓。
      他身后,那十几名安保人员悄无声息地跟上,身姿挺拔,神情肃穆,像一群沉默的影子,紧紧跟在他身后,不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却形成了一股强大的压迫感,让大厅里为数不多的医护人员,都下意识地避开了目光。
      顶层的VIP病房区域,安静得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一般。
      这里是丁家的专属区域,除了指定的医护人员,任何人都不得随意进入,安静得有些诡异。
      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宋循骏抬眼望去,瞬间就看见了病房门口的那几个人。
      四个男人,穿着黑色便装,身形精悍,站姿警惕,目光锐利得像是随时准备扑出去的猎犬,死死地守在病房门口,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宋循骏的眼底,没有丝毫意外,只有一丝极淡的嘲讽,快得几乎让人察觉不到。
      他一眼就看出来,这些人不是丁家的人,不是他亲手训练出来的安保,而是丁瑄翰从外面请来的保镖。
      想来,丁瑄翰是怕用丁家的人,会走漏风声,怕被丁崇忠察觉,所以才特地从外面雇了人,守在这里。以为这样就能神不知鬼不觉,以为在X市这片丁家的地盘上,没人敢动他的人。
      可惜,他错了。
      他低估了丁崇忠的敏锐,低估了丁崇忠的决绝,更低估了他执行命令的决心。
      在丁家,丁崇忠的话,就是最高的指令,任何人,哪怕是丁瑄翰,也不能违抗。
      那几个保镖看见电梯里涌出来的一群人,脸色瞬间变了,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慌与警惕,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其中一个人反应最快,下意识地伸手去掏口袋里的手机,显然是想打电话给丁瑄翰报信,想让丁瑄翰赶紧来救场。
      可他的手机还没掏出来,手腕就被冲上去的安保人员死死攥住,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下一秒,他就被狠狠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干什么!”那人挣扎着,声音里带着惊怒与慌乱,拼命扭动着身体,却怎么也挣脱不开安保人员的束缚,“你们是什么人!敢在这里动手,知道这是谁的地方吗!”
      没有人回答他,也没有人多余的动作。
      更多的安保人员冲上去,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显然是经过了专业的训练,几下就把那四个保镖一个一个按倒在地,反手扣住了他们的手腕,让他们彻底失去了反抗的能力。
      整个过程,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只有挣扎的闷哼和衣物摩擦的细微声响,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狠厉。
      昝聪昭是这群保镖的头儿,被按在地上的时候,依旧在拼命挣扎,眼底满是不甘与愤怒,他抬起头,目光死死地盯着从电梯里走出来的宋循骏,脸色瞬间白了一瞬——他认出了宋循骏,认出了这个常年跟在丁崇忠身边的男人,知道他的身份,知道他的手段。可他还是咬着牙,硬着头皮叫道:“你们是什么人!知道我们是谁的人吗!敢这么对我们,你们一定会后悔的!”
      宋循骏停下脚步,缓缓低下头,瞥了他一眼。
      那目光很淡,淡得像是在看一只无关紧要的蝼蚁。
      没有愤怒,没有嘲讽,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却让昝聪昭的心底,莫名地升起一股寒意,挣扎的动作,也下意识地慢了几分。
      他没有回答昝聪昭的问题,也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是用一种平静得近乎冷漠的语气,问了一句:“卫天在里面?”
      昝聪昭的脸色又白了一分,嘴唇微微哆嗦着,眼底的惊慌愈发明显。
      他知道,这群人来者不善,他们的目标,就是卫天;他更知道,自己根本不是这群人的对手,丁瑄翰的靠山,在丁崇忠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可他不甘心,他是丁瑄翰亲自请来的人,拿的是丁瑄翰的钱,听的是丁瑄翰的命,若是就这么轻易地妥协,若是让卫天被带走,他回去之后,也无法向丁瑄翰交代。
      他梗着脖子,依旧硬着头皮叫道:“我们是丁总的人!是丁瑄翰丁总的人!你敢这么做,丁总不会放过你的!他一定会为我们报仇的!”
      宋循骏听了,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弧度很短,转瞬即逝,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好笑,又像是嘲讽。
      一群丁家雇来的外人,一群寄人篱下的狗,现在居然敢在丁家本家面前狐假虎威,居然敢拿丁瑄翰来威胁他,简直是自不量力。
      他没有再理会昝聪昭的叫嚣,也没有再浪费时间,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对着身边的安保人员,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开门。”
      身边的安保人员立刻上前,伸出手,准备推开病房的门。可就在这时,病房的门,却被人从里面慢慢打开了。
      门开得很慢,带着一种病中之人特有的迟缓,发出细微的“吱呀”声,打破了走廊的寂静。午后的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在门缝里铺开一道细细的光线,然后被那道缓缓扩大的阴影,一点一点吞噬。
      宋循骏的目光,落在了门口的那道身影上——是卫天。
      他就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宽大的蓝白条纹病号服,衣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衬得他整个人愈发消瘦,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那张脸苍白得几乎透明,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眼底带着浓重的青黑,像是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浑身都透着一股病弱与疲惫。
      可即便如此,他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没有丝毫佝偻,像是一株在寒风中倔强生长的野草,透着一股沉默的韧劲。
      那双眼睛,在看见宋循骏的那一刻,瞳孔微微一缩,眼底闪过一丝惊慌、一丝了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决绝。
      可仅仅是一瞬,他就缓缓垂下了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遮住了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仿佛刚才的失态,从未发生过。
      宋循骏站在原地,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他的目光很平静,却像是带着穿透力,仿佛要将卫天看穿,看清他心底的真实想法。
      脑海里,不由自主地闪过关于卫天的点点滴滴,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细节,此刻,全都清晰地浮现了出来。
      他想起卫天跟着丁瑄翰从东南亚回来的那一年,卫天才十九岁,瘦瘦小小的,皮肤黝黑,站在丁瑄翰身后,像一道沉默的影子,不说话,不抬头,甚至不敢与人对视。
      那时候的卫天,还带着少年人的青涩与怯懦,A国的语言他只会几句,磕磕绊绊的,能说“你好”“吃饭”“是”这几个词,已经算是极限。
      可谁也没有想到,就是这样一个看似不起眼的年轻人,后来居然成了丁瑄翰身边最锋利、也最沉默的刀。
      这么多年下来,他几乎没听卫天说过几句完整的话,大多时候,都是沉默地跟在丁瑄翰身后,沉默地执行丁瑄翰的每一个命令,沉默地替丁瑄翰挡下所有的麻烦与危险。
      他下手狠辣,做事利落,从不拖泥带水,只要是丁瑄翰吩咐的事,他都会拼尽全力去做,哪怕付出自己的生命,也在所不惜。
      宋循骏的目光,从卫天的脸上移开,落在他扶着门框的那只手上。
      那只手骨节分明,却异常消瘦,指节处有明显的伤痕,像是刚愈合不久,还带着淡淡的疤痕;袖口微微挽起,露出一截缠着白色纱布的手腕,纱布上,还隐约能看到淡淡的血迹,显然是伤口又被牵动了。
      这一次,他伤得不轻。
      腹部中枪,失血过多,延迟治疗,还要在这样的情况下,小心翼翼地隐藏自己的伤势,隐瞒自己受伤的事实,想必,这段时间,他过得并不轻松。
      可即便如此,他依旧没有背叛丁瑄翰,依旧在默默守护着丁瑄翰的秘密。这份忠诚,哪怕是宋循骏,也不得不暗自佩服。
      “董事长喊你回老宅。”宋循骏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空气里,语气平静,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只是在传达一个普通的消息,可其中的压迫感,却让人无法忽视。
      卫天没有说话,只是依旧垂着眼,沉默地站在那里,周身的气息,愈发沉默,也愈发沉重。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宋循骏的脸上,又扫过他身后那十几个沉默的安保人员,最后落在被按在地上、动弹不得的昝聪昭他们身上。
      那一刻,他的眼底,没有丝毫侥幸,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他知道,瞒不住了,他受伤的事,丁崇忠知道了;丁崇忠派宋循骏来,就是要问他关于丁瑄翰在A市的所作所为,就是要从他这里,拿到丁瑄翰闯祸的证据。
      他沉默了一秒,喉咙动了动,然后抬起头,压着声音,用一种沙哑低沉、带着东南亚特有的口音的语气,缓缓说道:“换衣服。”
      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宋循骏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迈步走进了病房。
      他知道,卫天已经妥协了,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病房里很安静,窗帘半拉着,午后的光线从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道细细的光带,光线昏暗,衬得整个病房,愈发压抑。
      病床上的被子凌乱地堆着,显然是有人刚刚起身;床头柜上,摆着几个药瓶和一杯喝了一半的水,水杯已经凉透了,药瓶的标签上,印着复杂的药名,都是治疗枪伤和消炎的药物。
      宋循骏的目光,快速扫过整个房间,没有丝毫停留——窗户、衣柜、卫生间门、通风管道,每一个可能逃生的出口,都在他脑海里快速标记了一遍,同时,他也在默默观察着房间里的每一个细节,试图从中找到一些关于丁瑄翰的线索,找到一些卫天隐瞒的秘密。
      他的动作很轻,很隐蔽,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像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眼底的警惕,却从未放松过。
      卫天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也没有露出任何异样的表情。
      他知道宋循骏在干什么,换做是他,在这样的情况下,也会这么做——警惕、防备,不给对方任何可乘之机。
      他没有拆穿,也没有反抗,只是转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那套黑色衣服,朝着卫生间的方向走去。
      走到卫生间门口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侧过头,看了宋循骏一眼。
      那一眼很短,只是一瞬,快得让人无法捕捉,眼底藏着太多复杂的情绪——有忠诚,有决绝,有不甘,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解脱。
      然后,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嗒”声,像是一声叹息,又像是一个无声的告别。
      宋循骏站在原地,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扇紧闭的卫生间门,沉默地等着。
      他知道卫天受伤严重,腹部的枪伤还未愈合,换衣服不会很快,稍微动一下,都可能扯到伤口,疼得难以忍受,慢一点,也正常。
      三分钟过去,卫生间里,没有任何动静。
      五分钟过去,依旧没有任何声响,安静得像是里面没有人一样。
      七分钟过去,卫生间的门,依旧紧闭着,没有丝毫要打开的迹象。
      宋循骏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心底有过的不祥预感。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手表,时间已经过去了十分钟。
      太久了。
      就算是伤势再重,换一套衣服,也用不了十分钟。
      这里面,一定有问题。
      宋循骏的目光,瞬间沉了下去,周身的气息,也变得愈发凛冽,刚才的平静,彻底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警惕。
      他没有再犹豫,立刻迈开脚步,走到卫生间门口,抬起手,轻轻敲了敲门。
      那敲门声不重,却在这间安静得能听见心跳声的病房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卫天,开门。”
      没有回应。
      只有死一般的沉默,从卫生间里传出来,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宋循骏的眉头,紧紧蹙起,眼底的不祥预感,彻底变成了现实。
      他知道,出事了。
      他没有再浪费时间,侧过头,对着身边的安保人员,用一种冰冷而急促的语气,示意道:“开门。”
      安保人员沉默地点了点头,立刻上前一步,抬起脚,狠狠踹向卫生间的门。
      “嘭!”一声巨响,门被一脚踹开,猛地撞在墙面上,发出巨大的声响,那声音在狭小的卫生间里炸开,震得人耳膜发疼,也让宋循骏的心,猛地沉了下去,沉到了谷底。
      然后,他看见了。
      卫生间里,卫天已经死了。
      刚死不久,身体还是温热的,没有完全僵硬。
      他就那么挂在洗手池上方的水龙头上,用一根黑色的皮带,把自己勒死了。
      那条皮带,是他刚才换衣服时要穿的那条,此刻正死死地勒在他的脖颈上,另一端牢牢地缠在水龙头的接口处,系得很紧,没有丝毫松动。
      他的头无力地垂着,脸已经涨成了紫红色,脖颈上那道深深的勒痕,像一条狰狞的蛇,缠绕着他最后的生命,触目惊心。
      他的眼睛微微睁着,目光涣散,没有焦点,不知道在看什么,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脸上没有任何恐惧,没有任何悔恨,只有一种奇怪的、近乎解脱的平静。
      洗手池的边缘,有几道深深的指甲划痕,像是他挣扎时留下的痕迹,深浅不一,看得出来,他临死前,也曾有过挣扎,也曾有过痛苦。
      可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没有呼救,没有挣扎出声,就那么安静地、决绝地,结束了自己的生命,用一种最沉默、最决绝的方式,守住了自己的忠诚。
      宋循骏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他就那么看着卫天,看了很久,很久,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可他的心底,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翻涌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复杂得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是敬佩。
      他敬佩卫天的忠诚,敬佩他的决绝。
      卫天明明知道,自己逃不掉,明明知道,被抓回丁家老宅之后,会面临什么——那些无休止的拷问,那些残酷的折磨,那些他不得不回答的秘密。
      他不想背叛丁瑄翰,不想成为指证丁瑄翰的棋子,不想亲手毁掉自己守护了这么多年的人。所以,他选择了死,用最决绝、最无声的方式,守住了自己的底线,守住了对丁瑄翰的忠诚。
      这份忠诚,在这个尔虞我诈、趋炎附势的圈子里,显得格外珍贵,也格外令人敬佩。
      也是惋惜。
      卫天才二十多岁,正是人生中最好的年纪,本该有自己的人生,本该为自己而活,可他却一辈子都活在丁瑄翰的阴影里,一辈子都在为丁瑄翰做事,一辈子都在守护着一个不值得他付出一切的人。
      跟着丁瑄翰这么多年,他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天,没有享受过一天的安稳与快乐,最后,还为了这份忠诚,赔上了自己年轻的生命。
      值得吗?
      宋循骏不知道。
      他跟随丁崇忠十几年,见惯了生死,见惯了背叛,见惯了为了利益不择手段的人,他早就以为,自己的心,已经变得冰冷坚硬,不会再为任何人、任何事动容。
      可此刻,看着卫天那年轻而苍白的脸,看着他脖颈上那道狰狞的勒痕,他的心底,还是泛起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惋惜与酸涩。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卫天的时候,那个瘦瘦小小的少年,站在丁瑄翰身后,眼神里满是怯懦与警惕,却依旧死死地跟在丁瑄翰身边,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丁瑄翰带他去老宅见丁崇忠,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一句话都不说,眼睛却一直盯着四周,像是在默默记住每一个角落、每一张脸,像是在默默守护着丁瑄翰的安全。
      宋循骏那时候就知道,这个人,不简单。
      他沉默的外表下,藏着一颗坚韧而忠诚的心,一旦认定了一个人,就会拼尽全力去守护,哪怕付出自己的生命。
      后来,他见过卫天很多次,每次都是在老宅,每次都是站在丁瑄翰身后,从不主动开口,从不主动靠近任何人。
      丁家的人,对他有各种各样的议论,有人说他是丁瑄翰养的一条狗,有人说他是从东南亚捡回来的野种,还有人说他不配待在丁家,不配接触丁家的核心事务。
      可卫天从来没有辩解过,一次都没有。
      他只是沉默地跟着丁瑄翰,沉默地做着他该做的事,沉默地承受着所有的非议与嘲讽,沉默地守着他的那份忠诚。
      他就像是一道沉默的影子,永远跟在丁瑄翰身后,不被人注意,却在关键时刻,能为丁瑄翰挡下所有的风雨与危险。
      现在,他死了。
      用最决绝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也结束了他这短暂而沉默的一生。
      他用自己的死,给了所有人一个答案——他不会背叛丁瑄翰,永远不会。哪怕付出自己的生命,他也会守住自己的忠诚,守住丁瑄翰的秘密。
      宋循骏沉默了很久,很久,才缓缓回过神来。
      他缓缓抬起手,动作很轻,很温柔,像是在送别一个值得尊敬的人,轻轻合上了卫天的眼睛。
      那一刻,他的指尖,触碰到了卫天冰冷的皮肤。
      那冰冷的温度,顺着指尖,蔓延到他的心底,让他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他转过身,朝着门口走去,步伐依旧沉稳,可心底的复杂情绪,却依旧没有散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侧过头,看了一眼那几个被按在地上的保镖。
      昝聪昭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眼神里满是恐惧与绝望,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显然是被眼前的一幕,吓得魂飞魄散。
      宋循骏没有看他,也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带下去,严加看管,在董事长没有下一步指示之前,让这几个人闭嘴,不准泄露任何消息。”
      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让人不敢有丝毫违抗。
      跟在身后的安保人员,立刻应道:“是。”
      然后,上前一步,拖拽着那几个吓得浑身发抖的保镖,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走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宋循骏迈步,走出了那间病房,轻轻带上了房门,仿佛要把里面的一切,都封存起来。
      身后,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卫天垂落的身体上,把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像是在为他送别,也像是在为他这短暂而忠诚的一生,画上一个沉默的句号。
      他就那么挂着,安静得像一尊雕塑,再也不会动,再也不会沉默地守护着谁。
      宋循骏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那片温和的阳光,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卫天死了,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结束。
      丁瑄翰一旦知道卫天死了,一旦知道卫天用自己的死,守住了他的秘密,一定会彻底疯狂。
      卫天是丁瑄翰身边最忠诚、最得力的手下,是他最信任的人,卫天的死,无疑会成为压垮丁瑄翰的最后一根稻草,也会成为点燃这场风暴的导火索。
      丁瑄翰会是什么反应?
      他会疯狂地报复吗?
      他会不顾一切地去找萧弘钧拼命吗?
      他会因为卫天的死,做出更多不计后果的事,把整个丁家,都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吗?
      宋循骏不知道。
      他无法预判丁瑄翰的反应,也无法阻止即将到来的风暴。
      他只知道,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比丁崇忠预想的,还要猛烈,还要可怕。
      而他,只能继续执行丁崇忠的命令,只能站在丁家的立场上,默默承受着这一切,默默等待着那场风暴的到来。
      走廊里,再次陷入了死寂,只有窗外的风声,轻轻吹过,带着一丝寒凉,像是在预示着,即将到来的风雨。
      宋循骏的身影,在午后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沉默,也格外孤绝,他知道,从卫天闭上眼睛的那一刻起,一切都已经无法回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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