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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医院电话 两人就合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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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就合同细节展开了新一轮讨论,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比刚才更紧绷了几分,那两个沉默的监控摄像头,依旧静静地盯着桌旁的两人,记录着每一个细微的表情与动作。
项骏新指尖轻捏着方案的边缘,缓缓翻开第一页,骨节分明的手指精准点在第三条第二款的位置,指尖微微用力,在纸面压出一个极淡的印痕。
他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平稳无波,没有丝毫情绪起伏,像是在念一段早已熟记于心的公文:“第三条第二款,关于人物原型的独家授权期限,我们这边建议调整为五年。五年后自动续约,除非任何一方提前三个月书面通知不再续约,否则续约条款自动生效。”
靳言的目光顺着他指尖的方向落下,快速扫过条款内容,黑眸沉了沉,没有立刻开口。
片刻后,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项骏新脸上,眼神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语气也同样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却透着不容置喙的立场:“五年太长。”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节奏缓慢而有力度,像是在刻意强调自己的观点:“炫兴的品牌影响力摆在那里,不用我多说。这次联名推广,能给晟天的新游戏带来的曝光度和流量,价值是显而易见的。五年时间,相当于把我们炫兴锁死在这一个合作方上,后续即便有更合适的合作机会,也无法脱身,对我们来说,太不划算。”
项骏新迎着他的目光,脊背依旧挺得笔直,神色没有丝毫松动,眼底也没有任何闪躲,分明是没有丝毫退让的意思。
他微微抬了抬下巴,语气依旧平稳,却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笃定,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五年,是我们综合考虑了游戏开发周期的正常长度后,给出的合理期限。一款乙女游戏,从前期打磨、上线测试,到稳定运营、积累用户,至少需要两到三年的周期。五年时间,足够让双方深度绑定,把合作价值最大化,这对晟天有利,对炫兴也同样有利。”
他稍作停顿,指尖依旧停留在那一条款上,语气里的坚定更甚,像是在划下一道不可逾越的红线:“而且,炫兴的品牌影响力,晟天认,也愿意与之合作。但反过来,晟天的人物原型设计,凝聚了整个设计团队的心血,是我们的核心创意资产,炫兴也应该认。独家授权,本质上是对我们创意资产的保护,这是我们的底线,没有商量的余地。”
靳言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项骏新,目光深邃,像是要穿透他脸上那层万年不变的平静,看清他心底的真实想法。
就这么看了两秒,他的唇角忽然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弧度转瞬即逝,快得让人几乎捕捉不到,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项助不愧是跟在萧董身边的人。”他开口,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真心夸赞,可那话语里的弦外之音,却清晰得让人无法忽视,“做事干脆利落,底线划得也清清楚楚,半分情面都不留。”
听到“萧董”两个字,项骏新的脸色没有任何变化,眼睑甚至都没有动一下,仿佛完全没听出他话里的试探与深意,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模样,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靳总过奖。职责所在,不敢有丝毫懈怠。咱们继续往下看,第四条第一款,关于收益分成的具体计算方式——”
“项助。”靳言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打断的力量,硬生生打断了他的话。
项骏新的话音戛然而止,指尖停在方案的页面上,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靳言,没有追问,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只是沉默地等待着他的下文,周身的气场却愈发紧绷了几分。
靳言缓缓靠进椅背里,姿态放松,双手交叉放在桌前,看似慵懒,可那目光却依旧牢牢锁在项骏新脸上,一瞬不瞬,锐利得像是能洞穿人心。他的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问今天天气如何,可那话语里的探究,却藏都藏不住:“祝总什么时候能回来?”
项骏新沉默了一秒。
只是一秒,快得几乎让人无法察觉,可靳言却清晰地捕捉到,他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紧绷,指尖也微微蜷缩了一下,只是转瞬就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的失态从未发生过。
“这个不确定。”他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平稳无波,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也没有丝毫的闪躲,“祝总的事情还没处理完,具体归期未定,有消息了,我们会第一时间通知靳总。”
靳言点了点头,那动作慢悠悠的,像是在细细品味他的话,又像是在判断他话语里的真假,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了然,却没有再追问。
片刻后,他轻轻“行”了一声,重新坐直身体,目光从项骏新脸上移开,落回桌面上的方案上,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公事公办,却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那咱们继续。第四条第一款,收益分成的计算方式,你们这边是怎么想的?”
项骏新没有立刻回答。
他静静地看着靳言,看着他那副若无其事、仿佛刚才从未问过祝思珩归期的样子,看着他眼底那藏得极深、却始终没有熄灭的探究与担忧。
他心里清楚,靳言从来都没有真正把注意力放在合同上,他所有的试探、所有的周旋,不过是想从他这里,打探到一丝关于祝思珩的消息。
他知道靳言在想什么,知道他在试探,在等待,在等那个永远不会主动出现在他面前的人;也知道,靳言心里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劲,只是没有确凿的证据。可他更清楚,关于祝思珩的一切,他半个字都不能多说,这是他的职责,也是萧弘钧的吩咐。
项骏新缓缓垂下眼,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重新翻开方案,指尖划过页面,语气又恢复了之前的平稳与严谨,一字一句地开始解释:“收益分成的计算方式,我们这边建议分为两部分。第一部分是基础分成,按照双方约定的固定比例执行,每个季度结算一次,流程透明,双方可随时核对账目。第二部分是浮动分成,根据炫兴为这个项目带来的实际流量数据、转化数据,按照阶梯比例计算,流量越高,分成比例越高。”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翻过一页,精准点在一串标注清晰的数字上,语气依旧笃定:“具体的阶梯比例,我们做了三个版本的测算,分别对应不同的流量区间。这一页最上方的,是最保守的版本,流量要求低,分成比例也相对较低;中间这个,是中位版本,流量要求适中,分成比例也处于中间水平;最下方这个,是最激进的版本,流量要求最高,但对应的分成比例,也是三个版本里最高的。炫兴可以选择一个版本作为基础,后续我们可以根据项目的实际运营效果,再协商调整。”
靳言的目光落在那三个版本的数字上,看得极为仔细,指尖偶尔会轻轻点在某个数字上,像是在快速测算着什么,黑眸里闪过一丝审视与考量。
他知道,晟天提出这样的阶梯分成,看似公平,实则也是一种底气的体现。
他们对这款新游戏,有着足够的信心。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偶尔翻动纸张的细微声响,还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车流声。
阳光从落地窗外照进来,温柔地洒在深色的会议桌上,把空气中漂浮的微尘照得清晰可见,却驱不散两人之间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暗流汹涌。
过了好一会儿,靳言才缓缓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在项骏新脸上,语气里的审视更甚,带着一丝探究:“最激进的那个版本,炫兴能拿到的分成比例确实更高,但对流量的要求,也几乎是行业内的顶尖水平。你们这边,对自己的这款新游戏,就这么有信心?”
项骏新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退让,脊背挺得笔直,语气里的笃定几乎要溢出来,每一个字都透着不容置疑的底气:“晟天对这款游戏,有绝对的信心。皓玄的AI技术,是行业内的顶尖水平,能给玩家带来极致的游戏体验;再加上晟天精心打磨的人物原型设计,贴合当下年轻玩家的喜好;最后搭配炫兴的流量资源,三者结合,这个组合,值得我们赌一把,也值得炫兴赌一把。”
靳言看着他,就这么看了两秒,眼底的审视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依旧很短,只是唇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到达眼底,却比刚才那抹意味不明的弧度,多了几分真切,带着一种棋逢对手的爽快,也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行。”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在最激进的版本上点了点,语气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那就按最激进的版本签。炫兴陪你们赌一把,希望晟天,不会让我们失望。”
项骏新点了点头,脸上依旧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既没有因为靳言的答应而显得放松,也没有丝毫的得意。只是微微俯身,从随身的黑色文件夹里,抽出另一份打印好的补充协议,双手轻轻推到靳言面前,语气平稳:“那这份补充协议,靳总过目一下。里面明确标注了阶梯分成的具体流量标准、结算时间,还有双方的违约责任,和主合同具有同等法律效力。”
靳言接过补充协议,指尖触碰到纸张的瞬间,微微顿了一下。随即缓缓翻开,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每一条条款,眼神锐利,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他看得很认真,仿佛刚才所有的试探与探究,都暂时被他压在了心底,此刻只想把这份合作协议,敲定得毫无漏洞。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安静,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还有两人偶尔交换的目光。
那些藏在话语里的试探、那些压在心底的担忧、那些暗流汹涌的博弈,全都被小心翼翼地压在最底下,谁也没有再提起,谁也没有再触碰。
至少今天,没有了。
监控摄像头依旧在沉默地工作着,记录着这看似平静的谈判场景,也记录着两人眼底那藏不住的复杂与心事。
阳光渐渐西斜,落在两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桌面上,像是一场无声的较量,未完待续。
*
X市,丁家老宅。
上午的阳光从雕花窗棂间斜斜地透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斑驳的光影。那些光影被窗格的纹路切割成规则的几何形状,落在深色的红木地板上,像是某种古老而沉默的仪式,衬得这间浸满岁月气息的书房,愈发静谧而沉重。阳光明明温热,却驱不散丁崇忠心底的一丝寒凉,那寒凉,是看透世事的通透,更是对自家孙子前途的隐忧。
书房很大,却并不空旷,每一处陈设都透着丁家几代人的底蕴。一整面墙的红木书架顶天立地,上面密密匝匝地排满了各种典籍、卷宗,还有几个朝代流传下来的古董摆件,每一件都承载着岁月的痕迹,也无声地诉说着丁家曾经的荣光。另一面墙上挂着几幅字画,皆是名家真迹,泛黄的纸张上,笔墨依旧苍劲有力,保存得极为完好,那是丁家先辈留下的财富,也是丁崇忠半生坚守的体面。
紫檀木的书桌摆在窗边,桌面被岁月打磨得光滑如镜,倒映着窗外的天光,也映着书桌后那道端坐的身影。
丁崇忠没有去集团公司,今日的他,无心打理那些繁杂的商务,心底被一件事牢牢揪着。他那个在外“考察”了一个多月的孙子,丁瑄翰。
他就坐在这张陪伴了他几十年的书桌前,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式对襟衫,头发已经全白了,却梳得一丝不苟,不见半分凌乱。
这是他一生的习惯,哪怕心底再乱,表面也要维持着体面与沉稳。
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出来的,每一道都藏着几十年的风霜,藏着商场上的尔虞我诈,藏着家族兴衰的起落,也藏着对后辈的牵挂与无奈。
那双眼睛虽然微微下垂,眼皮耷拉着,似是被岁月磨去了锋芒,可偶尔抬起来的时候,那光芒依旧锐利得让人不敢直视。那是久居上位者沉淀下来的威严,是历经风雨后不曾褪色的清醒。
此刻,他正低着头,看手里那份刚送上来的简报。
薄薄的几页纸,上面寥寥数语,却记录着丁瑄翰在A市的行踪。没有多余的修饰,没有详细的汇报,可丁崇忠看得很慢,很慢。
他的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面,力道很轻,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仿佛那不是一份简单的简报,而是一份关乎丁家未来的判决书。
一页,两页,三页……
每翻一页,他的眉头就不自觉地蹙紧一分,心底的隐忧也愈发浓烈。
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丁瑄翰仍在A市,暂无返程计划”那一行字时,他的手指猛地顿住,指节微微泛白,随即缓缓把那份简报放在桌上,往后靠进椅背里,闭上眼,沉默了半晌。
书房里很安静,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只有墙上那座老式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像是这个世界上最冷漠的旁观者,见证着丁家的兴衰,也见证着他心底的挣扎与无奈。
那滴答声,落在丁崇忠耳里,却像是一记记重锤,敲在他的心上,提醒着他,时间在流逝,有些事,再不去阻止,就真的来不及了。
“瑄翰还在A市?”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沉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岁月里沉淀出来的,没有丝毫情绪起伏,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平静的语气下,藏着怎样的压抑与担忧。
他没有问“他在做什么”,也没有问“他什么时候回来”,只是这么一句简单的问话,却藏着他对这个孙子所有的了然。
他太了解丁瑄翰了,了解到不用问,就知道他在A市做什么。
宋循骏站在书桌旁三步远的位置,身姿笔挺,西装革履,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如同一个精准的木偶,却又比木偶多了几分沉稳。
作为跟了丁崇忠十几年的助理,他太了解这位老人的脾气,问话的时候不需要铺垫,回答的时候也不需要修饰,只需要如实陈述事实,便是最好的回应。
“下面的人回话说,还在A市。”他的声音平稳,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可他眼底那一丝极淡的担忧,却没能逃过丁崇忠的眼睛。
宋循骏也清楚,丁瑄翰在A市,绝非只是“考察”那么简单。
丁崇忠听了,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弧度很短,转瞬即逝,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不是笑,更像是某种了然,某种失望,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无奈。
皮笑肉不笑,大概就是这个样子。
眼底没有半分暖意,只有一片冰冷的通透。
他早就猜到了这个结果,可真的听到确认的答案时,心底还是忍不住泛起一阵寒凉。
“说是考察A市,已经考察了一个多月了还没有回来?”他的语气依旧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可那话里的分量,谁都听得懂。
那不是疑问,而是质问,是对丁瑄翰谎言的戳破,也是对这个孙子不懂事的失望。
他太清楚了,丁瑄翰哪里是去考察,那不过是一个冠冕堂皇的幌子,一个用来掩盖他报复之心的借口罢了。
宋循骏没有接话。
他知道,丁崇忠不需要他接话。
这句话,与其说是问他,不如说是丁崇忠在自言自语,在宣泄心底的失望与担忧。
他能做的,只有沉默倾听,然后执行这位老人的每一个命令。
“给瑄翰打电话,让他这周回来。”丁崇忠端起手边的青花瓷茶盏,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瓷壁,心底的燥热稍稍缓解了几分。
他轻轻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目光落在那袅袅升起的热气上,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就说我说的,他要是敢不回来,就别认我这个爷爷,也别想再碰丁家的一分一毫。”
后半句话是他最后的底线,也是他能给丁瑄翰的最后一次警告。
“是。”宋循骏应了一声,没有多问,拿出手机,默默记下命令。
他知道,丁崇忠这次是动真格的了。
丁崇忠没有再说话,只是端着那盏茶,看着窗外的天光,沉默了很久,很久。
书房里的寂静再次笼罩下来,只有挂钟的滴答声,依旧不紧不慢地响着。
他的思绪,像是被这温热的茶水,拉回了几十年前,拉回了那些与萧家交锋、与命运博弈的岁月里。
他的这个孙子,他还能不清楚?
从小在蜜罐里长大,被他宠坏了,被丁家的荣光捧得太高,眼高手低,心浮气躁,做事从来不计后果,只知道蛮干,只图一时痛快。
五年前,因为一时意气,去招惹萧弘钧,结果被收拾得一败涂地,丢尽了丁家的脸面,也让丁家损失惨重。
那口气,他一直堵在心里,咽不下去,记恨了五年。如今好不容易有了机会,他怎么可能真的安分守己地去考察?
说什么考察A市,不过是幌子罢了。
他心里清楚得很,丁瑄翰去A市,只怕是冲着报复去的,冲着萧弘钧,冲着那些曾经让他颜面尽失的人,想要找回当年丢失的面子,想要证明自己比萧弘钧强。
可他怎么就不明白,萧弘钧又岂是好惹的?
那是一个从地狱里爬回来的人,是一个能在绝境中力挽狂澜的人!丁瑄翰和他较劲,无异于以卵击石,最终只会把自己,把整个丁家,都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丁崇忠把茶盏轻轻放在桌上,发出轻微的声响,打破了书房的寂静。
他的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思绪飘得很远,很远。
萧家的人,从萧弘钧爷爷萧亮广开始,到他爸爸萧启,再到如今的萧弘钧,每一个人,他都记得清清楚楚,每一次交锋,每一次较量,都刻在他的骨子里。
萧亮广。
那个老头子,比他大几岁,当年在商界也是叱咤风云的人物,一手撑起了萧家的基业,性子狂傲、激进,做事不计后果,有时候做的决策非常冒险,一般人根本不敢跟。
可萧家底子厚啊,几百年的基业传下来,根深蒂固,就算偶尔亏几个亿,也不过是伤点皮毛,根本动不了筋骨。
更何况,萧亮广还有一个不得了的妹夫——季天正。
那个名字,在A国是什么分量,不需要多说。
有这么个妹夫在背后撑着,萧亮广再怎么狂,再怎么冒险,也没人敢真正动他,没人敢真正与萧家为敌。
萧启就不一样了。
丁崇忠见过萧启几次,印象里,那是个温文尔雅的人,说话做事都很有分寸,待人谦和,不像他父亲那样锋芒毕露,浑身是刺。
有时候丁崇忠都觉得奇怪,萧亮广那种狂傲不羁的性格,居然能养出萧启这种性子温顺、甚至有些软弱的儿子。
也是因为这个性格太温顺,太缺乏锋芒,不懂得商场上的尔虞我诈,不懂得人心险恶,所以才会死于非命,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丁崇忠垂下眼,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茶水依旧温热,却暖不了他心底的寒凉。
他知道,萧亮广其实从来都不喜欢这个温顺的儿子,他更喜欢那个孙子,萧弘钧。
萧亮广活着的时候,不止一次在公开场合说过,萧弘钧那孩子,像他,不是像萧启,是像他自己。
那份骨子里的狠劲,那份天生的敏锐,那份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执着,那份在绝境中依旧能保持冷静的理智,萧亮广都看在眼里,喜在心里。
他想把祖宗基业传给这个孙子,想让萧家在这个孙子手里,变得更加辉煌。
可奈何,孙子还太小,他死得太早,来不及把所有的东西都交给萧弘钧,只能无奈地把基业传给了儿子萧启。
丁崇忠想到这里,唇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有惋惜,有嘲讽,还有一丝宿命般的无奈。
萧亮广大概也想不到,他拼尽全力守护的基业,他寄予厚望的儿子,命也不长。
他死了还不到三年,萧启和他的妻子就死于非命。
一场意外,来得猝不及防,差点连那个宝贝孙子萧弘钧,都一起去见了阎王。
那时候的源祺集团,内忧外患,风雨飘摇。
董事会里那些老狐狸,个个蠢蠢欲动,觊觎着源祺的控制权,互相算计,互相倾轧;外面各方势力虎视眈眈,都等着在这头巨兽倒下的时候,扑上去分一杯羹。
一个21岁的年轻人,刚从病床上下来,身体还未痊愈,连站都站不稳,能做什么?
当时上层圈子里的人,都在看笑话,都以为萧家要完了,源祺要易主了,都等着看萧弘钧的狼狈模样。
可后来呢?
后来那些笑话,都变成了沉默,变成了敬畏。
那个21岁的年轻人,被人用轮椅推着,一步步走进了源祺的董事会,当着所有人的面,带来了经侦的人。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丝毫的犹豫,直接带走了两名位高权重的元老。
罪名是侵占公司资产、商业欺诈。
干净利落,一击毙命,没有给那些老狐狸任何反应的机会,也没有给那些虎视眈眈的外部势力任何可乘之机。
当时新闻财经报道出来的时候,上层圈子里的人全都哗然了,谁也没有想到,这个刚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年轻人,居然有这么大的魄力,这么狠的手段。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敢小看萧弘钧,再也没有人敢轻易招惹萧家。
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小子,了不得,未来的商界,必定是他的天下。
萧弘钧。
丁崇忠放下茶盏,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明亮的天空里,沉默了很久,很久。
这三个字,像是一根刺,扎在他的心里,也扎在丁家的心里。
冷静、理智、冷血、果决,这是他对萧弘钧最深刻的评价。
这个年轻人,不仅继承了萧亮广的狠劲与敏锐,还多了一份萧亮广没有的隐忍与审时度势。
他懂得什么时候该出手,什么时候该隐忍,懂得利用一切可利用的资源,懂得如何在绝境中翻盘,如何在尔虞我诈的商场上,牢牢守住自己的阵地。
再加上季天正在背后护着……
源祺在他手里,只会越来越好,不会越来越差,萧家的荣光,只会越来越盛。
而自己的孙子呢?
丁崇忠揉了揉额头,眉心那几道皱纹更深了,眼底的担忧,几乎要溢出来。
瑄翰从小被惯坏了,做事不计后果,只知道蛮干,眼高手低,心浮气躁,没有半分萧弘钧的冷静与理智,也没有半分萧弘钧的魄力与手段。
五年前被萧弘钧收拾了一顿,这口气一直憋在心里,憋到现在,如今好不容易有了机会,他怎么可能轻易放弃报复?
可萧弘钧是什么人?
那是能从鬼门关爬回来、能在轮椅上就把董事会那帮老狐狸震慑住的人,是能在短短几年内,把风雨飘摇的源祺打理得井井有条、甚至更上一层楼的人。
瑄翰和他较劲,能有什么好结果?
不过是自寻死路,不过是把丁家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罢了。
他太清楚,萧弘钧从来都不是心慈手软的人,一旦丁瑄翰真的触碰到了他的底线,他绝对不会手下留情。
到时候,别说丁瑄翰,整个丁家,都可能被他连根拔起。
丁崇忠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却在这间安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里面藏着无尽的无奈与担忧,藏着对后辈的失望,也藏着对丁家未来的迷茫。
他活了一辈子,在商场上摸爬滚打,历经风雨,见过太多的兴衰起落,太多的尔虞我诈,他拼命守护着丁家的荣光,拼命想要给后辈铺一条平坦的路,可到头来,自己最疼爱的孙子,却偏偏要往火坑里跳,偏偏要去招惹那些不该惹的人,触碰那些不该碰的底线。
“滴答,滴答,滴答——”墙上的老挂钟依旧不紧不慢地走着,像是这个世界上最冷漠的旁观者,见证着他的挣扎与无奈,也见证着时间的流逝。
窗外,阳光依旧明亮,依旧温热,落在书桌前,落在那些斑驳的光影里,却暖不了丁崇忠心底的寒凉与沉重。
他不指望瑄翰能像萧弘钧那样出息,不指望他能撑起丁家的未来,不指望他能在商场上叱咤风云。他只希望,这孩子能看清自己的分量,能认清现实,别去碰那些不该碰的人,别去惹那些不该惹的事,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守住丁家现有的一切,就足够了。
可他知道,有些事,不是他希望就能实现的。
那个孙子,那个从小被他惯坏的孙子,性子执拗,脾气倔强,一旦认定了一件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的警告,他的担忧,他的苦心,丁瑄翰大概根本不会放在眼里,大概依旧会我行我素,依旧会去报复萧弘钧,依旧会一步步走向毁灭。
心底的无力感,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活了一辈子,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什么困难险阻都克服过,可面对自己这个孙子,他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无力。
他能掌控丁家的商业帝国,能在商场上运筹帷幄,却掌控不了自己孙子的心思,阻止不了他走向毁灭的脚步。
书房里依旧安静,墙上老式挂钟的滴答声依旧不紧不慢,像是在丈量着每一分流逝的时光,沉稳得近乎冷漠。
窗外的阳光依旧明亮,透过雕花窗棂,在深色红木地板上铺开一片斑驳的光影,那些光影被窗格切割成规整的碎片,却照不进丁崇忠心底的阴霾。
他靠在宽大的紫檀木椅背上,脊背微微佝偻,周身的气息沉重得像是要融进这寂静里,心底一片灰暗,像是压着一块千斤巨石,闷得他喘不过气来,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滞涩。
他比谁都清楚,一场无形的风暴,早已在暗处悄然酝酿,正朝着丁家,缓缓席卷而来。
而丁家即将面临的这场前所未有的危机,从来都不是来自商场上的明争暗斗,不是来自政界的暗流打压,更不是来自任何外部势力的虎视眈眈。
它来自内部,来自他亲手捧在手心、宠了一辈子的孙子,来自他费尽心机呵护,最终却养出的那个“祸患”。
这个认知,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的心脏,疼得他无力反驳,也无力逃避。
丁崇忠缓缓闭上眼,眉头拧成一道深深的沟壑,眉心的皱纹愈发深刻,像是被岁月和心事反复镌刻。
再次睁开眼时,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澄澈明亮的天空里,眼底却没有半分光亮,只有一片沉沉的阴翳,浓得化不开。
阳光落在他苍老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衬得他脸上的皱纹愈发清晰,那些纹路里,藏着几十年的风霜,藏着商场上的尔虞我诈,更藏着对这个不成器孙子的无尽失望与牵挂。
他太了解自己那个孙子了,了解到不用想,就知道他下一步会做什么,了解到每一个举动背后,藏着怎样的执拗与愚蠢。
丁瑄翰从小就被他惯坏了,惯得无法无天,惯得不知天高地厚。
从记事起,那孩子要什么,他就给什么,哪怕是天上的月亮,他也会想尽办法去摘;他闯了什么祸,无论多大,他都会第一时间站出来,替他摆平,替他擦屁股,替他挡下所有的风雨与惩罚。
高中时候,丁瑄翰因为霸凌同学,逼得那个内向的同学走投无路,最终从教学楼楼顶一跃而下,酿成惨剧。
那时候,他动用所有关系,压下了这件事,替丁瑄翰脱了干系,甚至没有让他受半点委屈,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几句,便把他送出国“避风头”。
可他万万没想到,出国后的丁瑄翰,不仅没有收敛心性,反而愈发肆无忌惮,沾染上了贩毒、走私的恶习,一步步走向深渊。
那些年,他不是不知道,不是没有察觉,可每次看到丁瑄翰那张酷似自己儿子的脸,看到他眼底的依赖与任性,所有的斥责与惩罚,都狠不下心说出口,狠不下手去做。
他以为,这是爱,是保护,是为他铺一条顺遂无忧的路,却不知,这份毫无底线的纵容,最终把丁瑄翰,养成了一个没有敬畏心、没有分寸感、不知轻重的废物,一个只会闯祸、只会拖后腿的祸患。
五年前,丁瑄翰一时意气用事,去招惹萧弘钧,结果被收拾得一败涂地,丢尽了丁家的脸面,也让丁家蒙受了巨大的损失。
那时候,丁崇忠不是不知道他心底的不甘与怨恨,不是不知道他想报复,可他没有阻止,只是想着,吃一堑长一智,让他吃点苦头,受点教训,以后总能收敛心性,安分守己。
可现在看来,那苦头,终究是白吃了。
丁崇忠正沉浸在满心的失望与担忧中,桌上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那铃声尖锐刺耳,在寂静得能听到心跳声的书房里,显得格外突兀,像是一把惊雷,瞬间打断了他所有的思绪,也打破了书房里的静谧。
他下意识地低头,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来电显示赫然是【虞甫华】。
这个名字,让他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虞甫华是丁家下属私立医院的院长,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人,跟了丁家十几年,忠心耿耿,尽心尽力,从无二心,平日里沉稳内敛,极少给他打电话。除了每年定期体检的时候,虞甫华会例行汇报他的身体状况,其余时间,几乎从不会主动打扰他。可现在,既不是体检的时间,也没有什么紧急的医疗事宜,他怎么会突然打电话来?
一丝不祥的预感,悄然爬上丁崇忠的心头。
他的指尖微微顿了顿,随即拿起手机,按下接听键,声音依旧维持着表面的沉稳,却难掩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喂?”
电话那头,传来虞甫华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语速也慢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与后怕,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深思熟虑,小心翼翼:“董事长,我刚整理上个季度医院财报的时候,发现了一件事,必须向您汇报——丁少把卫天送来了医院,卫天受的是枪伤。”
“枪伤”两个字,像两把冰冷的尖刀,狠狠扎进丁崇忠的心里。
他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彻底沉了下去,原本就凝重的神情,此刻愈发冰冷,周身的气息瞬间变得凛冽,像是寒冬里的寒风,让人不寒而栗。那
双原本微微下垂、显得有些浑浊的眼睛,猛地睁开,眼底迸出一道锐利如刀的光芒,那光芒里,藏着压抑的震怒,藏着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被冒犯的威严。
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他的孙子,居然牵扯到了枪伤,还敢瞒着他!
“什么时候的事?”他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咬牙切齿的冰冷,周身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连挂钟的滴答声,都变得格外清晰,格外刺耳。
虞甫华在电话那头顿了一秒,像是在斟酌措辞,生怕说错一个字,惹来丁崇忠的怒火。片刻后,才如实回答,语气里的凝重更甚:“已经一个多月了。我也是看财报的时候,发现了这笔异常的医疗费用,才去查了接诊记录,才知道这件事。下面的主治医师没有上报,应该是丁少压了消息,严令他们不准声张。”
“一个多月”。
“压了消息”。
这几个字,在丁崇忠的脑海里反复回荡,像是一记记重锤,敲得他头晕目眩。
他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处泛出淡淡的青白色,力道大得几乎要把手机捏碎,指尖因为用力,微微泛麻。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震怒,已经被一层冰冷的平静覆盖,可那平静之下,是翻涌的怒火与失望,几乎要将他吞噬。
“从接诊的记录来看,卫天受伤非常严重,腹部中枪,失血过多,差点就没救过来。”虞甫华继续说下去,语气里的后怕愈发明显,“而且他没有第一时间进行治疗,接诊记录上写着‘延迟治疗’,伤口已经出现了感染迹象。我推测,他的伤,应该不是在X市受的,否则不会延迟这么久才送医。”
丁崇忠冷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有嘲讽,有失望,还有一丝彻骨的寒凉。
“当然不是在这里受的伤。”他的声音冰冷刺骨,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X市是丁家的地盘,是他一手经营起来的势力范围,在这里,谁敢动他丁崇忠的孙子,谁敢动丁瑄翰身边的人?就算放眼全国,敢明目张胆对丁家的人动枪的,也没几个。
卫天那伤,不用猜,也知道是在A市受的。
只有在那里,在萧弘钧的地盘上,丁瑄翰才会如此狼狈,才会连自己身边最得力的手下都护不住,才会受了枪伤,还不敢光明正大地送医。
枪伤不比别的伤,属于管制范围内的重伤,当地医院一旦接诊,必定会第一时间上报警方,立案调查。
丁瑄翰必定是在卫天A市受了伤之后,找私人医生做了紧急处理,然后包机秘密送回X市,送到自家的私立医院,才敢压下消息,隐瞒不报。
一来一回,耽误了最佳的治疗时间,所以接诊记录上,才会写着“延迟治疗”。
还算他有点脑子,没有笨到把事情闹大。
可这份“脑子”,不用在正途上,偏偏用在这些歪门邪道上,用在隐瞒闯祸的事实的上,这让丁崇忠心底的怒火,愈发浓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