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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祸起 孩子丢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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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尘五岁那年夏天,镇上突然开始丢孩子。
第一个是刘二家的儿子。
刘二就是那个卖豆腐的,嗓门大,嘴碎,爱看热闹。他儿子叫狗蛋,刚满六岁,虎头虎脑的,成天跟在后头帮他娘推磨。
那天傍晚,刘二媳妇在灶房做饭。灶膛里的火噼啪响,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泡,她忙着切菜,没顾上看外头。
狗蛋在院子里玩。一个人蹲在地上,拿根树枝逗蚂蚁。
等饭端上桌,刘二媳妇喊了一嗓子:“狗蛋,吃饭了!”
没人应。
她又喊了一嗓子:“狗蛋!”
还是没人应。
她端着碗走到门口,往院子里看了一眼。
院子里空空的。那根树枝还扔在地上,蚂蚁还在爬。狗蛋不见了。
刘二媳妇愣了一会儿,把碗放在门槛上,走到院门口往外看。巷子里没人,只有几只鸡在地上刨食。
她开始喊:“狗蛋——狗蛋——”
喊声在巷子里回荡,没人应。
刘二从豆腐摊回来,看见媳妇站在门口喊,还以为孩子在跟她捉迷藏。他笑着说:“咋了?找不着了?”
媳妇回头看他,脸色白得吓人。
刘二的笑容僵在脸上。
那天晚上,两口子找到半夜。把整个镇子翻了个遍,挨家挨户敲门,问见没见着狗蛋。有人说没见着,有人说你再找找,有人说别急说不定跑哪儿玩去了。
镇外的野地也找了。玉米地里钻进去,玉米叶子划得脸上火辣辣的疼。河沟边也找了,拿火把照着水面,怕孩子掉进去。
什么都没有。
第二天一早,刘二去报官。镇上的里正躺在藤椅上摇蒲扇,听了他的话,眼皮都没抬。
“报什么官。”他说,“山里有野物,八成是被狼叼走了。”
刘二不信:“狼叼走能一点动静没有?能一滴血不留?”
里正没理他,摇着蒲扇,眼睛闭上了。
刘二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他想起狗蛋蹲在地上逗蚂蚁的样子。想起他喊“爹”的时候,漏风的门牙。想起他昨天晚上还吵着要吃糖,他没舍得买。
他转身走了。
半个月后,又丢了一个。
这回是镇西头王寡妇家的闺女,叫招弟,七岁。
王寡妇的男人三年前病死了,留下她和闺女。她给人缝缝补补过日子,招弟帮着她穿针引线,娘俩相依为命。
也是傍晚,也是在家门口玩。王寡妇在屋里纳鞋底,一针一线,纳得仔细。纳完一只,抬头看了一眼窗外,想叫招弟进来吃饭。
窗外没人。
王寡妇愣了一下,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
巷子里空空的,只有几只鸡在地上刨食。
和那天刘二媳妇看见的一模一样。
王寡妇手里的鞋底掉在地上,她开始喊:“招弟——招弟——”
喊声在巷子里回荡,没人应。
她疯了一样往外跑。跑到巷子口,跑到镇中心,跑到刘二家门口,抓着刘二媳妇问:“招弟呢?看见我家招弟没有?”
刘二媳妇看着她,没说话。那眼神,王寡妇后来想了很多年。
那天晚上,全镇的人都出动了。打着火把,拿着棍子,把镇子翻了个遍,把野地翻了个遍,把河沟捞了个遍。
什么都没有。
王寡妇跪在河边,哭得昏过去好几回。醒来就说,不是狼,肯定是人贩子。她说她听人说过,人贩子专门偷孩子,卖到外地去。
有人信,有人不信。
里正还是那句话:“山里有野物,看好自家孩子。”
王寡妇跪在河边,跪了一夜。
第二天,她开始挨家挨户敲门。敲开一扇门,问一句:“见我家招弟了吗?”敲开另一扇,再问一句:“见我家招弟了吗?”
没人敢开门了。
第三个月,丢了第三个。
这回是铁匠陈大山的儿子,刚满五岁。
陈大山是外乡人,三年前搬来的。人高马大,一脸横肉,不爱说话。他打铁的手艺好,镇上的人都找他修农具,但没人敢跟他套近乎。
他儿子小名叫铁蛋,瘦瘦小小的,跟他爹一点都不像。成天跟在后头,看他爹打铁,看得入迷。
那天下午,陈大山在打一把锄头。炉火烧得旺,铁烧得通红,他一锤一锤敲下去,叮当叮当响。铁蛋蹲在旁边看,看得眼睛一眨不眨。
敲完一锤,陈大山擦了把汗,低头看了一眼。
铁蛋不见了。
他愣了一瞬,然后扔下锤子就往外跑。
那天傍晚,镇上的人又听见了喊声。这回是个男人的声音,粗哑,发颤,喊得人心底发毛。
“铁蛋——铁蛋——”
喊了一夜。
第二天,陈大山没再喊。他拎着把铁锤,挨家挨户砸门。
第一户砸开,他往里看,问:“我儿子呢?”
那户人家吓得直哆嗦,说没见过。
第二户砸开,又问:“我儿子呢?”
还是没见过。
他就这么一家一家砸过去,砸到周婆子家时,阿尘正蹲在院子里逗猫。
陈大山站在门口,眼睛红得像要吃人,眼珠子上全是血丝。手里的铁锤攥得嘎吱响,指节发白。
周婆子从屋里走出来,站在门槛上,没让路,也没说话。
陈大山盯着她,盯了很久。
阿尘蹲在地上,看着他的背影。他背对着她,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道是在喘气还是在抖。
然后,他忽然转身走了。
阿尘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问周婆子:“他找啥?”
“找儿子。”周婆子说。
“找到了吗?”
“没。”
阿尘低下头,继续逗猫。猫是去年来的野猫,在门槛下生了窝崽。如今小猫长大了,都跑没影了,只剩这只母猫,瘦得皮包骨头,毛一绺一绺的,贴在身上。
阿尘伸手摸它,它不躲,也不叫,就趴在那儿,眼睛眯着。
“它饿。”阿尘说。
周婆子看了一眼那只猫,没吭声,转身进屋。再出来时,手里端着小半碗剩饭,往门槛下一倒。
猫爬起来,低头吃,吃得很急。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怕人抢。
阿尘蹲在旁边看,看了一会儿,忽然问:“那些娃娃,也被东西吃了吗?”
周婆子的手顿了一下。
她低头看阿尘。五岁的孩子,瘦瘦小小的,蹲在那儿像只小猫。眼睛黑漆漆的,没什么表情,就那么仰着脸看她。
“谁跟你说的?”周婆子问。
“没人说。”阿尘想了想,“我自己想的。”
周婆子没再问。她把碗收起来,进屋,坐在灶台边,半天没动弹。
那天夜里,阿尘睡着之后,周婆子出门了。
她走得很轻,脚步踩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月光下,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瘦瘦的,佝偻着,跟白天那个洗衣裳的老妇人没什么两样。
但她走的方向不对。
她没往镇里去,而是往镇外走,往山里去。
山路难行,夜里更甚。月光照下来,照出坑坑洼洼的路面,照出路边的荆棘和乱石。周婆子却走得很快,像是来过无数回,闭着眼睛都能走。
她绕过几片林子,翻过一道山梁,最后停在一处山坳里。
山坳里有座庙。
不是阿尘被捡到的那座破庙。是另一座,更小,更破,几乎已经被荒草埋了半边。庙门早就烂没了,里头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月光照不进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吞了。
周婆子站在庙外,没进去。
她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站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
月亮从云后头出来,照在她脸上。那张脸还是皱的,老的,跟白天一样。但那双眼睛,在月光下,忽然变得有些不一样。
太亮了。
不像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妇人该有的眼睛。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像是在跟庙里的什么东西说话:
“别动她。”
庙里什么动静也没有。
周婆子又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头也不回地说:
“那三个孩子,够你吃一阵子了。”
说完,她继续往前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庙里还是什么动静也没有。
但月光下,庙门口的荒草,忽然倒了一片。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头出来了。
第二天,镇上没再丢孩子。
第三天,也没有。
刘二不卖豆腐了。他整天坐在家门口,盯着巷子口发呆。有人路过,他就抬头看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刘二媳妇不出门了,有人敲门也不开,只隔着门板说一句“没事”。
王寡妇还在,但已经不怎么哭了。她整天坐在家门口,手里纳着鞋底,一针一线,纳得很慢。纳着纳着,她会忽然停下来,往巷子口看一眼,然后继续纳。
陈大山走了。有人说他进山找儿子去了,有人说他回老家了,谁知道呢。他的铁匠铺空了,炉子冷透了,那把打了一半的锄头还扔在地上,没人动。
周婆子还是每天去井边打水,回来烧火煮粥,洗衣裳,晾衣裳,收衣裳。
阿尘还是跟在她后头,趔趔趄趄,摔了爬起来,爬起来再摔。
那只野猫还在门槛下卧着,瘦得皮包骨头。
阿尘有时候会蹲下来看它,看很久。
有一天,她忽然问周婆子:“那些娃娃,还能回来吗?”
周婆子正在晾衣裳,手顿了一下,没回头。
“不能。”
阿尘没再问。
那天夜里,她睡着之前,摸着脖子上那块黑石头,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那天晚上,周婆子出门的时候,她其实醒着。
她看见了。
但她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