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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岁 仙门第一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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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尘三岁那年初夏,太虚门的人来了。
不是专门来的,只是路过。但即便是路过,也足够让整个青石镇沸腾。
那天正午,日头正毒。地里干活的人直起腰擦汗,汗水滴在干裂的土里,滋滋响。刘二家的豆腐摊前没人,他自己躲在树荫下打盹,苍蝇在脸上爬都懒得赶。
忽然有人指着天喊:“快看!”
声音都劈了。
所有人都抬头,天上有东西在飞。
是一艘船。但绝不是寻常的船——船身通体青碧,阳光下泛着玉石般的光泽,像是整块翡翠雕出来的,又像是从天上剪下来的一块天。船有三层,每一层都飞檐翘角,檐下挂着琉璃风灯,风一吹,叮叮当当响,那声音从天上飘下来,落在耳朵里,像仙乐。
船底有云雾托着,翻涌不散,白得像新弹的棉花。船头插着一面大旗,银底金纹,绣着两个斗大的字:太虚。旗子在风中猎猎作响,即便隔着那么高,也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威严,压得人喘不过气。
船走得不快,从北边来,往南边去。所过之处,天上的云自动让开一条道,像是给帝王让路,又像是怕沾着仙气。
“仙人!”
有人扔下锄头就跪。跪得太急,膝盖磕在石头上,血都磕出来了,也不管。
“太虚门!是太虚门的仙人!”
镇上一下子乱了。大人小孩都往镇中心跑,仰着脖子往天上看,边跑边喊。有人跪下来磕头,头磕在地上咚咚响;有人把家里的香炉搬出来点上,香烟袅袅往上飘,想飘到船上去;有人抱着孩子举高,想让仙人看见——据说被仙人看一眼,能消灾延寿,下辈子投胎都能投个好人家。
刘二的豆腐摊被撞翻了,豆腐滚了一地,白花花的,也没人管。
“太虚门”这三个字,方圆千里没人不知道。
当今天下修仙宗门无数,太虚门位列第一。门中天才如云,高手如雨,据说光是在世的元婴老祖就有七位。正道修士提起太虚门,那是仰望;邪魔外道提起太虚门,那是发抖。斩妖除魔、匡扶正义这八个字,太虚门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
这样的人物,平日里只在说书先生嘴里,在年画上,在逢年过节烧的香火里。今日竟从青石镇头顶过。
有人说:“肯定是咱们镇上有福气,仙人特意来的!”
有人说:“放屁,仙人能看得上你这破地方?”
有人说:“别吵别吵,快看,船停了没?”
船没停。它继续往南飞,越飞越远,越飞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青碧色的小点,消失在天边。
镇上的人还站着,仰着脖子,半天回不过神来。
周婆子没跑。
她坐在自家门槛上,手里还搓着衣裳。皂角沫沾了一手,衣裳在水盆里泡着,水都凉了。
她抬头看了一眼那艘船。
只是一眼。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搓衣裳。
阿尘蹲在她旁边,手里攥着根草棍在地上划拉。她也抬头看了一眼,没吭声,继续划拉。
那艘船飞得很高,离地面少说也有千丈。这个距离,地上的人长什么样根本看不清,就算抬头望,也只能看见蚂蚁大的黑点。
但就在阿尘抬头的那一瞬间,船上有人“咦”了一声。
是个年轻的声音。
船舱三楼,最顶层的观景台上,站着三个人。
为首的是一位中年道人,身着月白道袍,袍角绣着银色的云纹,腰悬一块青玉令牌——那是太虚门内门长老的信物。他负手而立,望着远处的群山,神情淡然,仿佛这天地间没什么能让他动容。风吹起他的袍角,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
他身后站着两个青衣弟子,都是十五六岁的年纪,眉目清秀,腰杆笔直。两人都是这一代弟子中的佼佼者,一个叫宋时,一个叫沈墨。
出声的是左边那个,宋时。
他原本在往下看热闹。青石镇很小,破破烂烂的,像一块扔在地上的旧抹布。他看着那些蚂蚁般的人影跪拜磕头,觉得有趣,嘴角忍不住往上弯。
但当他目光扫过镇子最东边时,忽然像被什么蜇了一下,身子往前探了探,扶住栏杆。
“怎么了?”右边的沈墨问。
“那边……”宋时眯起眼睛,指着那个方向,“那边有个孩子。”
沈墨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看了半天,什么也没看出来——太远了,千丈之距,地上的人不过是些模糊的影子,连男女都分不清。
“哪个?”
“就那个……穿灰衣裳的,蹲在地上的。”
“看见了。怎么了?”
宋时没答话。他盯着那个小小的灰影子,眉头越皱越紧。
太远了,按理说什么都看不清。但就在刚才那一瞬间——那个孩子抬头的那一瞬间——他好像看见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不是阳光的反光。是别的什么,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道光,又像是一团火,一闪就没了。
只是一瞬,快得像错觉。
“没什么。”宋时收回目光,摇了摇头,“可能看错了。”
前面的中年道人忽然开口,声音淡得像风,却清清楚楚传到两人耳中:
“看见了什么?”
宋时一愣,随即躬身:“回师叔,弟子眼拙,什么都没看清。”
道人没回头,也没再问。
但他的目光,在那一瞬间,也往镇子东边扫了一眼。
只是一眼。
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望着远方的群山。
那一眼里有什么?宋时不敢猜。沈墨也不敢猜。
船继续往南飞。
镇上的人还在议论。
“太虚门的仙人果然不同凡响,那船能飞那么高,肯定是仙家至宝!”
“听说那船是用整块翡翠雕的,你说那得值多少灵石?”
“灵石?那是仙人用的东西,能用灵石算?”
“可惜仙人没下来,要是能磕个头,这辈子就值了。”
“今年收成肯定好,被仙人路过的地方,能差吗?”
刘二蹲在地上捡豆腐,一边捡一边骂:“我豆腐全毁了,仙人路过也不给我留点福气!”
没人理他。
周婆子还在搓衣裳。
阿尘还蹲在地上划拉。她把草棍插进土里,又拔出来,又插进去,反反复复。
周婆子把搓好的衣裳拧干,扔进盆里,站起来捶了捶腰。腰咔吧响了一声,她龇了龇牙。
“进屋。”她说。
阿尘站起来,把草棍扔了,跟在她后面往屋里走。走到门槛时,她忽然回头,往天上看了一眼。
天已经空了,什么也没有。
只有几朵云,慢慢飘着。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进屋。
那天夜里,周婆子睡着之后,阿尘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忽然睁开眼,好像有人叫了她一声。
屋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她躺在炕上,盯着房顶,耳朵里什么声音也没有——没有风声,没有虫叫,连隔壁院子里的狗都没出声。
太静了。
静得不像真的。
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越来越响。
阿尘慢慢地坐起来,扭头往窗户那边看。
窗户是纸糊的,月光透进来,模模糊糊能看见窗框的影子。影子旁边,还有别的东西。
一个人的轮廓。
阿尘盯着那个轮廓,没动。
那轮廓也没动,就站在窗外,隔着窗户纸,面朝屋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轮廓动了一下,像是在往窗户上贴。
阿尘还是没动。
就在那轮廓快要贴到窗户上时,忽然停住了。
然后,它往后退了一步,退进黑暗里,不见了。
阿尘又坐了一会儿,慢慢躺下,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周婆子起来生火做饭。柴还是湿的,还是光冒烟不起火,她还是被呛得直咳嗽。
阿尘坐在门槛上,跟往常一样。
周婆子端着锅出来倒水,看见她坐在那儿,问:“夜里醒了?”
阿尘点头。
“尿尿?”
阿尘摇头。
“那醒啥?”
阿尘想了想,说:“有人。”
周婆子的手顿了顿。锅里的水晃了晃,洒出来一点。
“什么人?”
“窗外站的。”
周婆子把锅放下,走到窗户跟前,弯腰看了看。窗户纸好好的,什么痕迹也没有。地上是干的,没有脚印。
她蹲下来,凑近看了看窗纸。月光下什么也看不清,但她总觉得,那层纸好像薄了一点。
“你看清了?”
阿尘摇头:“看不清。”
周婆子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做饭。
吃饭的时候,她忽然说:“往后夜里醒了,别往窗户看。”
阿尘咬着半个窝头,抬头看她。
周婆子没再说话。
那天下午,周婆子去了一趟镇上。
她去了钱货郎家。钱货郎就是那个借给她书的老头,年轻时候走南闯北,见过世面。如今老了,跑不动了,就住在镇子上,偶尔给人看看风水,画几张符,赚点酒钱。
周婆子敲开门,站在门口,说:“老钱,买你点东西。”
钱货郎把她让进去,问:“买啥?”
“朱砂。”
钱货郎看了她一眼,没多问,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她。
“二两,够不够?”
周婆子接过来,掂了掂,从怀里摸出几文钱放在桌上。
钱货郎没接钱,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那丫头,养得怎么样了?”
周婆子的手顿了一下。
“养着。”她说。
钱货郎点点头,没再问。
周婆子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忽然听见他在后头说:
“有些东西,看见了就当没看见。”
周婆子没回头。
她走回自己家,关上门,把朱砂碾碎了,和着米汤,在窗纸上画了一道符。
阿尘蹲在旁边看,问:“这是什么?”
“拦东西的。”周婆子说。
阿尘看了一会儿,又问:“拦什么?”
周婆子没答。
符画好了,她站起来,盯着那扇窗户看了很久。
阳光照在窗纸上,朱砂的痕迹红得刺眼。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男人还在的时候,跟她说过的一些话。那时候她不信,觉得是瞎扯。
现在她信了。
这世上有一些东西,不该被看见。
也有一些东西,看见了,就当没看见。
那天夜里,阿尘躺下之前,又看了一眼那扇窗户。
朱砂符红红的,在月光下发着暗沉沉的光。
她摸出脖子上那块黑石头,攥在手里。
石头凉凉的。
她闭上眼睛。
窗外,那只花猫又卧在门槛上。它抬起头,看了一眼那扇窗户,然后低下头,把脑袋埋进前爪里,睡了。
月亮从云后头钻出来,照在院子里。
一切都很安静。
但那只猫睡着睡着,耳朵忽然动了一下。
它没睁眼。
只是耳朵又动了一下。
然后,它继续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