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他 同学聚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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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星辞醒得早。
不是自然醒。是做噩梦了。
梦里她在哭，他站在旁边，想伸手，够不着。手伸出去，她就远了。再伸，更远。
然后醒了。
他盯着天花板，心跳很快。窗帘透进来一点光，天刚蒙蒙亮。
六点十七。
他躺了一会儿，坐起来，揉了揉脸。
两年了。这梦做了不知道多少次。
手机上有几条消息，合伙人群里凌晨三点还在聊，他划过去没细看。另一条是今天上午十点的会议安排——融资方的尽调团队要来。
还有一条，是林艺舟昨晚两点发的：
“明天晚上老地方，有事跟你说。”
他回了个“好”，放下手机，去洗漱。
镜子里的自己，比两年前瘦了点，也精神了点。
西装挂在门后，今天要穿。平时他不爱穿这些，但见投资人得正式。
他伸手摸了摸下巴，胡茬有点长，得刮。
刮胡子的时候，他看着镜子，突然想起她以前说过的话。
“你长得太嫩了，看着像未成年。”
那是大四那年，他们刚在一起不久。她捏他的脸，他躲，没躲开。
现在不像了。
创业三年，熬了无数个夜，见了无数个人，说了无数句话。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笑起来眼角有细纹。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想：她现在要是看见，还认得出吗？
应该认得出。
那天在地铁里，她一眼就看见他了。
他也看见她了。
公司在中关村，一栋不算新的写字楼里，占了整整一层。
“深光科技”——名字是他起的。深，是深耕；光，是希望。合伙人周沉当时说太装了，后来用习惯了，也没人再提。
他是联合创始人兼COO，管运营和市场。周沉是CEO，管技术和产品。两个人大学室友四年，一起熬过无数个夜，一起吃过一个月泡面，一起写过代码写到天亮。
三年前公司成立，从三个人挤在十平米的隔间，到现在三十多号人，估值过了亿。
外人看着挺风光。
他自己知道，风光是给别人看的。
上午的会开了三个小时。
投资方的人问得很细，团队、技术、市场、竞争、财务，一样一样过。周沉主讲，他在旁边补充。配合默契，像大学时做小组作业那样。
会开完，送走人，周沉拍拍他肩膀：“中午一起吃饭？”
他说：“不了，晚上约了林艺舟。”
周沉眼睛一亮：“艺舟？好久没见他了。你们去哪儿？”
“老地方。”
“替我带个好。”周沉说，“上次跟他聊的那个技术方案，我回头还想再找他聊聊。”
陆星辞点点头。
周沉和林艺舟是后来熟的。有次公司遇到技术难题，他介绍周沉和林艺舟认识，想听听建议。结果俩人聊了一下午，从技术聊到行业，从行业聊到人生，最后成了朋友。
周沉说林艺舟这人看着闷，聊开了挺有意思。
陆星辞知道。他一直知道。
晚上七点，老地方。
巷子里那家小饭馆，开了十几年，老板认识他们仨。以前每次来，都会多送一盘凉菜。
陆星辞推门进去，林艺舟已经坐那儿了。
靠窗那个位置，桌上摆着三盘菜，还有一瓶啤酒。
林艺舟今天穿的跟平时不太一样——不是卫衣，是一件浅灰色的休闲外套，看着精神了不少。看见他进来，招了招手。
“来了？”
“嗯。”陆星辞坐下，“今天穿这么正式？”
林艺舟笑了一下：“刚见完客户。我们公司那破正装，穿着跟卖保险似的。”
陆星辞看了他一眼。林艺舟笑起来的时候，跟小时候不太一样了。以前是闷闷的，笑也是抿着嘴。现在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看着开朗了不少。
“最近怎么样？”陆星辞问。
“还行。”林艺舟给他倒酒，“上周刚升了职，带团队了。”
“可以啊。”
“就那样吧。”林艺舟顿了顿，“周沉前天找我吃饭了。”
陆星辞愣了一下：“他找你干嘛？”
“聊他那个新项目。”林艺舟看着他，“他想挖我过去。”
陆星辞没说话。
他知道周沉一直想挖林艺舟。林艺舟现在在的那家公司是国内排得上号的大厂，他带的技术团队口碑很好。周沉说过好几次，“要是能把艺舟弄过来，咱们技术这块就稳了”。
林艺舟见他没说话，笑了一下：“放心，我没答应。”
“为什么？”
林艺舟看着他，没正面回答，反问：“你想让我去吗？”
陆星辞想了想，说：“你的事，你自己决定。”
林艺舟笑了：“你还是这样，什么事都不说。”
陆星辞没接话。
两个人吃了一会儿，林艺舟放下筷子。
“星辞。”
“嗯？”
“你下周去同学聚会吗？”
陆星辞筷子顿了一下。
林艺舟看着他：“她在群里接龙了。我看见的。”
陆星辞没说话。
林艺舟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开口，又说：“你去吗？”
陆星辞说：“不知道。”
“不知道？”
“嗯。”
林艺舟看着他，突然笑了：“你还是这样。”
“什么这样？”
“什么事都憋着。”林艺舟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你知道吗，周沉说你也是这样。开会的时候，别人吵半天，你就坐那儿听，最后说一句‘那就这么定了’。他说你这种人，要么是懒得吵，要么是想太多了。”
陆星辞没说话。
林艺舟放下酒杯，看着他：“你是哪种？”
陆星辞沉默了一会儿，说：“想太多了。”
林艺舟点点头：“我知道。”
窗外有车经过，灯光晃了一下。
林艺舟看着窗外，说：“她问我了。”
陆星辞抬头。
“问你这两年怎么样。问你一个人吗。”林艺舟回过头，“我说还行，就那样。一个人。”
陆星辞低着头，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
林艺舟又说：“我还把那张照片发她了。”
“什么照片？”
“咱们仨小时候那张。她妈翻出来的，她发给我的。”林艺舟顿了顿，“她看了很久。”
陆星辞没说话。
林艺舟看着他，突然问：“星辞，你这两年，到底怎么想的？”
陆星辞没回答。
林艺舟等了一会儿，说：“你不说，她怎么知道？”
陆星辞抬起头，看着他。
林艺舟迎着他的目光，没躲。
“我认识你二十多年了。”林艺舟说，“我知道你什么样。但你这样，她不知道。”
陆星辞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不知道怎么说。”
林艺舟看着他，叹了口气：“你还是这样。”
“什么？”
“什么事都憋着。”林艺舟站起来，“我走了。你慢慢吃。”
陆星辞说：“这就走？”
“嗯，明天一早有会。”林艺舟走到门口，回头看他，“星辞。”
“嗯？”
“她报名了。我看见的。”林艺舟说，“你去不去，自己决定。”
然后推门走了。
陆星辞一个人坐在那儿，坐了很久。
窗外街灯亮着，偶尔有车经过。店里人走得差不多了，老板在柜台后面算账，算盘打得噼啪响。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2008年那个夏天，她把福娃还给他，说“你明明喜欢”。他耳朵红了，说“给你就是给你了”。
想起2018年那张纸条，他抄的网上的话，塞进她课桌里。她后来问他“山顶在哪儿”，他说不知道。
想起2022年她失业那天，他坐了十二个小时火车去找她。她开门的时候，眼眶红红的，他什么都没说，就抱着她。
想起2023年分手那天，他说“我累了”。
他真的累了。
但不是不爱了。
是不知道怎么爱了。
公司做大了，钱变多了，每天见的人越来越多，说的话越来越多。但他觉得，自己越来越不会说话了。
特别是对她。
林艺舟刚才说：“你不说，她怎么知道？”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从小就不会说。
只会做。
回到家，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手机震了一下。是周沉的消息：
“今天跟艺舟聊了吗？他怎么说？”
他回：“没聊这个。”
周沉秒回：“那你俩聊什么了？”
他想了想，打字：
“聊她。”
周沉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条语音。
他点开，周沉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星辞，你听我说。有些事，错过了就是一辈子。你在公司挺能说的，怎么一到她那儿就哑巴了？艺舟比你还急，你知道吗？他今天找我吃饭，聊了半天，全是你的事。”
陆星辞愣了一下。
周沉又发来一条：
“他说你俩小时候的事，说你们仨一起长大，说她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说你当年怎么把福娃给她，说你高考前塞纸条的事。我听着都想替你说了。你自己想想吧。”
陆星辞盯着这些消息，看了很久。
林艺舟比他急。
林艺舟一直比他急。
从小到大，他站在旁边，什么都没说。但他什么都记得。记得她喜欢吃什么，记得她几点下班，记得她搬家发过朋友圈。
记得那张照片，记得她看了很久。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下周六。
同学聚会。
她去。
他也去。
他不知道说什么。
但他想，该去了。
第二天早上，他到公司，周沉已经在办公室了。
“昨晚那个投资人，说想约你单独聊聊。”周沉说。
陆星辞说：“下周吧。下周我有事。”
“什么事？”
陆星辞沉默了几秒，说：“同学聚会。”
周沉愣了一下，笑了：“同学聚会？你什么时候在乎这个了？”
陆星辞没说话。
周沉看着他，慢慢收起笑容。
“是她？”
陆星辞没回答。
周沉等了一会儿，拍了拍他肩膀：“行，去吧。”
陆星辞说：“谢谢。”
周沉说：“谢什么。公司的事有我。艺舟那边……他也希望你去的。”
陆星辞看着他。
周沉说：“他昨天跟我说了。他说你要是再不去，他就把你绑过去。”
陆星辞愣了一下，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想笑还是什么。
周沉看着他的表情，也笑了：“你看，他比你还急。”
陆星辞站在那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
他想：我知道。
他一直知道。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