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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碗面的救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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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势渐歇,夜色如墨。
破旧的苏记小馆内,昏黄的油灯在风中摇曳,将谢辞安清瘦的身影拉得细长。他端坐在那张缺了一角的方桌前,面前是一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
面条细如银丝,根根分明,浸在清澈见底却鲜香扑鼻的高汤中。汤面上漂着几粒翠绿的葱花,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个卧在中间的荷包蛋。
蛋煎得极好,边缘焦黄酥脆,蛋白如玉,蛋黄半凝固,透着诱人的金黄光泽。
谢辞安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
他自幼长在钟鸣鼎食之家,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聚仙楼的蟹粉狮子头、醉仙居的八宝鸭,皆是名动京城的大菜。可此刻,面对这碗看似简陋至极的阳春面,他那早已因连日奔波和饥寒交迫而麻木的胃,竟剧烈地抽搐起来。
“公子,快吃吧,面坨了就不好吃了。”苏暖在一旁擦着手,语气随意,“虽然没什么大鱼大肉,但这汤是我用仅剩的一点猪骨熬了两个时辰的,鲜着呢。”
谢辞安低声道了句“得罪”,便不再矜持。
他先喝了一口汤。
刹那间,一股温润醇厚的暖流顺着喉咙滑入胃袋,瞬间驱散了盘踞已久的寒意。那汤色虽清,入口却层次丰富,既有猪骨的浓香,又似乎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清甜,大概是加了什么去腥提鲜的秘方。
紧接着,他夹起一筷子面条送入口中。
劲道、爽滑,麦香浓郁。
最后,他咬了一口荷包蛋。焦脆的边缘在齿间崩裂,半流的蛋黄混合着吸饱了汤汁的蛋白,在舌尖炸开一场盛大的味觉狂欢。
谢辞安吃得极快,却又不失优雅。不过片刻,连汤带面,吃得干干净净,连碗底的一片葱花都没剩下。
放下空碗,他长舒一口气,苍白的脸上终于恢复了一丝血色。
“多谢姑娘救命之恩。”谢辞安起身,郑重地行了一礼,目光清澈而真诚,“在下谢辞安,今日若非姑娘这碗面,恐怕真要饿晕在这雨巷之中了。”
“举手之劳,不必挂怀。”苏暖摆摆手,目光落在他身上,似笑非笑,“谢公子既是读书人,应该知道‘无功不受禄’。面我请了,但这试菜的任务,你可还没完成呢。”
谢辞安一愣:“试菜?”
“方才那盘肥肠,是我新研制的菜品,名为‘九转大肠’。”苏暖指了指旁边桌上那盘依旧冒着热气的红亮菜肴,“不知谢公子可否赏脸,替我尝尝味道?若觉得好,日后便是我苏记小馆的常客;若觉得不好……”她耸耸肩,“那我便再琢磨琢磨。”
谢辞安看向那盘菜。
方才进门时,那股霸道的香气便是源自于此。此刻近看,那大肠段段圆润,色泽红亮如琥珀,酱汁浓稠地裹在上面,隐约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果木香和焦糖香。
他再次坐下,夹起一块放入口中。
第一重口感:外皮微韧,带着恰到好处的嚼劲。
第二重口感:内里软糯,油脂早已化开,却丝毫不觉腻人。
第三重味道:咸、甜、酸、辣、苦(来自微量焦糖的微苦回甘),五味俱全,层层递进。
最绝的是,完全没有任何猪大肠特有的腥臊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过极致处理后的纯粹肉香,混合着葱姜蒜爆炒后的镬气,直冲天灵盖。
谢辞安的眼眸瞬间睁大,原本清冷的眸子里迸发出惊艳的光芒。
“妙!极妙!”他忍不住赞叹,“此菜色泽红润,质地软嫩,五味调和,肥而不腻。尤其是这去腥之法,堪称鬼斧神工。姑娘,这哪里是寻常家常菜,这分明是足以入选御膳房的水准!”
苏暖嘴角扬起一抹得意的弧度:“御膳房倒不至于,不过在这青柳镇,想必能排个号。”
“何止排号!”谢辞安激动得声音都有些颤抖,“若是将此菜摆在聚仙楼,定能成为招牌中的招牌,千金难求!”
说着,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钱袋,脸色又黯淡了几分。
他虽出身侯府,但此次离家出走,并未携带多少银两,加之沿途接济穷人,如今身上仅剩的几个铜板,刚才那碗面已经是苏暖“赊”给他的了。
“姑娘手艺卓绝,可惜……”谢辞安叹了口气,“可惜这店面太过偏僻,装潢破旧,恐怕难以吸引食客。若无客源,这般美味也只能埋没在这雨夜之中。”
苏暖自然看出了他的窘迫,也不点破,只是淡淡一笑:“酒香不怕巷子深。只要东西好,总有人闻着味儿找来。至于装潢……”她环顾四周漏雨的屋顶和破败的桌椅,“等赚了钱,再慢慢修不迟。”
“姑娘倒是乐观。”谢辞安看着眼前这个衣衫简朴却眼神明亮的女子,心中莫名生出一丝敬佩。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大声的嚷嚷。
“哎哟喂!这是什么味儿啊?香死老子了!”
“就是就是!刚才路过巷口就闻到了,还以为是谁家在炖肉,没想到是从这破屋子里飘出来的!”
“这不是苏记小馆吗?他家不是倒闭半年了吗?怎么又有动静了?”
几个浑身湿漉漉的汉子推门而入,正是镇上几个喜欢深夜出来吃宵夜的闲汉和脚夫。他们本是想找个地方躲雨,却被这股从未闻过的奇异香气硬生生勾了进来。
领头的一个满脸胡茬的壮汉吸了吸鼻子,目光直勾勾地盯着桌上那盘剩下的九转大肠,喉结滚动:“老板!还有没有?给爷来一盘!不管多少钱,爷出了!”
苏暖眼睛一亮。
生意来了!
她立刻站起身,脸上堆起职业化的笑容:“几位客官来得正好!小店今日刚复原营业,这道‘九转大肠’乃是限量供应,今日只剩这一盘了。若是几位不嫌弃,不如先尝尝?价格嘛……”她略一思索,“五十文一份,童叟无欺。”
“五十文?!”其中一个瘦子惊呼,“苏丫头,你疯了吧?以前你家卖一碗素面才五文钱!这黑乎乎的东西要五十文?”
“嫌贵?”苏暖也不恼,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那盘菜,“刚才这位谢公子可是说了,这味道值千金。再者说,一分钱一分货。你们若是觉得不值,出门左转有家王记面馆,三文钱一碗清汤面管饱。”
那几个汉子面面相觑。五十文对于他们这些靠力气吃饭的人来说,确实不算小数目,够买好几斤米了。
但那香味实在太霸道了,像是有只小手在挠他们的心肝脾肺肾。
“尝就尝!要是难吃,老子砸了你的店!”胡茬汉子一咬牙,从怀里摸出皱巴巴的铜板拍在桌上,“来一盘!再给爷打二两烧刀子!”
“好嘞!”苏暖动作利落地收钱,转身进了厨房。
其实,那盘“样品”是她特意留着的,为的就是引鱼上钩。真正的九转大肠,还在锅里温着火呢。
片刻后,一盘热气腾腾、色泽更加诱人的九转大肠端了上来。
几个汉子迫不及待地夹起一块塞进嘴里。
下一秒,整个屋子安静了。
只有咀嚼声和吞咽声。
“我的天……”胡茬汉子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这……这是猪大肠?我怎么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猪大肠?一点都不臭,还这么香!”
“绝了!真绝了!”瘦子也顾不上烫,连连夹菜,“这五十文花得值!太值了!老板,再来一盘!不,再来两盘!”
“我也要!给我留点!”
原本冷清的破屋瞬间热闹起来。那几个汉子一边吃一边大声夸赞,声音穿透雨幕,传遍了整条巷子。
苏暖在厨房里忙碌着,听着外面的喧闹声,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第一步,成了。
而在堂屋里,谢辞安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看着那个在烟火缭绕中忙碌的身影,心中暗自思忖:
“苏暖……这个名字,或许很快就会响彻整个青柳镇,甚至更远。”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钱袋,又看了看那些吃得满嘴流油的客人,忽然起身,走到了柜台后。
“姑娘,”谢辞安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苏暖耳中,“既然生意这么好,光靠你一个人忙前忙后恐怕应付不来。在下虽无钱财付饭费,但这算账、招呼客人、甚至劈柴生火之事,略通一二。不知姑娘可否收留,让我以工抵债?”
苏暖停下手中的活计,转头看向他。
灯光下,这位清冷书生的眼中带着一丝期待,更多的是一种不容拒绝的认真。
“以工抵债?”苏暖挑眉,“谢公子可知,我苏记小馆现在可是负债累累,跟着我可没什么好日子过。”
“无妨。”谢辞安微微一笑,那笑容如冰雪初融,竟显得格外好看,“只要有一碗像刚才那样的阳春面吃,便足够了。”
苏暖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行。既然谢公子这么看得起我的手艺,那从明日起,你就是我苏记小馆的‘跑堂’兼‘账房’了。不过先说好,管饭,没工钱,直到你还清那碗面的钱为止。”
“成交。”谢辞安拱手,神色郑重。
窗外,雨彻底停了。
一轮明月破云而出,清辉洒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
苏记小馆的灯火,在这一夜,显得格外温暖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