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审讯 被抓回来的 ...
-
被抓回来的人叫赵大勇,四十五岁,格尔木本地人,开着一家偏僻的诊所。
审讯室里,他坐在椅子上,低着头,不说话。
凌山河隔着桌子看着他,也不说话。
倪忆在单向玻璃后面的观察室里,旁边站着吴刑警和省厅来的人。她能清楚地看到赵大勇的脸——那是一张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脸,扔进人群里找不出来。但就是这张脸的主人,在那个废弃戏院里,扣动了扳机。
吴刑警对着麦克风说:“开始吧。”
凌山河开口了。
“赵大勇,知道为什么抓你吗?”
赵大勇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不知道。”
“不知道?”凌山河的声音很平静,“那你跑什么?”
赵大勇不说话。
凌山河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三天前,你在诊所收拾东西准备跑。薛侯进去问你话,你直接动了刀。”他顿了顿,“心里没鬼,你动什么刀?”
赵大勇的肩膀抖了一下,但还是不说话。
凌山河看着他,忽然换了个话题。
“三年前,你在哪儿?”
赵大勇的身体僵住了。
凌山河看到了那个反应。他慢慢蹲下来,和赵大勇平视。
“三年前的冬天,昆仑山,有个护林人被推下山崖。”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砸下去,“那个人,是我阿爸。”
赵大勇猛地抬起头,看着他。
那一瞬间,倪忆看到了他眼里的东西——不是惊讶,是恐惧。
凌山河也看到了。
他站起来,走回桌子后面,坐下。
“赵大勇,”他说,“我查了你三年。从三年前那个晚上,到今天。”
赵大勇的脸开始发白。
“我知道你不是主谋,”凌山河继续说,“你只是拿钱办事。但那天晚上,你也在场。”
赵大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你想不想知道,”凌山河的声音忽然低下去,“我阿爸后来怎么样了?”
赵大勇看着他,眼睛里满是恐惧。
“他没死。”凌山河说,“但他这辈子,再也没能站起来。”
审讯室里一片死寂。
赵大勇低下头,肩膀开始发抖。
凌山河不再说话,只是看着他。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终于,赵大勇抬起头,看着凌山河。
“我……我说。”
---
赵大勇的交代,持续了三个小时。
三年前,有人找到他,让他帮忙“处理一些东西”。不是药材,是羚羊角、藏羚羊皮、还有几只活的雪豹幼崽。他知道这是犯法的,但那个人给的钱太多了。
“那个人是谁?”
“我不知道他的真名,都叫他老周。”
凌山河的眼神一凛。老周——已经死了的那个老周。
“继续说。”
老周不是一个人,他上面还有人。那个人从来不露面,所有的交易都是老周出面。赵大勇的任务是把那些东西藏在诊所里,等老周来取。
三年前那个冬天,老周让他一起去山里接一批货。他们到了约定地点,货没来,却等来了护林人——凌山河的养父,李国柱。
“他认出老周了,”赵大勇的声音发抖,“老周以前被他抓过。他冲上来要抓老周,两个人扭打起来。然后……然后……”
“然后什么?”
赵大勇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然后有人从后面推了一把。李国柱滚下山崖了。”
“谁推的?”
“不是老周,是另一个人。那个人一直跟着我们,我从来没见过他。老周叫他‘老板’。”
凌山河的拳头攥紧了。
“那个人长什么样?”
“天黑,没看清。只记得他戴着帽子,个子很高,说话不是本地口音。”赵大勇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他手上戴着一块表,反光的,我看到了。”
凌山河沉默了几秒,然后问:“后来呢?”
“后来老周跑了,那个人也跑了。我害怕,也跑了。”赵大勇抬起头,看着凌山河,“我知道的就这些。我没想杀人,我真的没想……”
凌山河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赵大勇在后面喊:“凌队长!我真的没想杀人!你相信我!”
凌山河没回头。
---
倪忆在观察室里,看着凌山河从审讯室出来。他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墙,闭着眼睛。
她推门出去,走到他面前。
“凌山河。”
他睁开眼看她。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愤怒,还有一点她说不清的东西。
倪忆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冷。
“听到了?”他问。
倪忆点头。
“那个人还在。”他说,“三年前推我阿爸的人,还在外面。”
倪忆握紧他的手。
“我们会抓住他的。”她说,“你听到了,他有线索——那块表,口音。这些都能查。”
凌山河看着她,目光很深。
“倪忆,”他说,“你知道吗,这三年来,我每天晚上都在想那个人的脸。但我想不起来。天黑,太快,我什么都没看到。”
倪忆心里一酸。
她想起凌山河跟她说过,那天晚上,他也在场。他亲眼看到养父被人推下山崖。
那年他才二十五岁。
“凌山河,”她轻声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三年了,你从来没有放弃过。”
凌山河低下头,看着她握着他的手。
那只手很小,很白,很暖。
他反握住她的手。
两个人就那样站在走廊里,谁也没说话。
远处,薛侯探头探脑地看过来,然后又缩回去了。
倪忆忍不住笑了一下。
“薛侯在偷看。”
凌山河往那边看了一眼,嘴角也动了动。
“让他看。”
---
晚上,凌山河把赵大勇的交代整理成报告,发给了省厅。
吴刑警看完,来找他。
“那块表,是个线索。还有口音。”吴刑警说,“我让厅里查一下,三年前有没有类似的案子,或者有前科的人。”
凌山河点头。
吴刑警看着他,忽然问:“凌队,如果那个人抓到了,你打算怎么办?”
凌山河沉默了一秒,然后说:“依法处理。”
吴刑警笑了笑,拍拍他的肩膀:“那就好。”
他走了。
凌山河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黑夜。
倪忆从后面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你刚才说的是真话吗?”
凌山河转头看她。
“依法处理。”她说,“你心里真的这么想?”
凌山河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不知道。”
倪忆看着他。
“有时候我会想,”他的声音很轻,“如果让我单独碰到那个人,我会做什么。”
倪忆心里一紧。
“凌山河……”
“我知道不该这么想。”他打断她,“我是警察。抓人,审判,坐牢——这些是法律的事,不是我一个人的事。”
他顿了顿,看着窗外:“但那是我阿爸。”
倪忆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是伸出手,环住他的腰,从后面轻轻抱住他。
凌山河的身体僵了一下。
然后他握住她环在腰间的手,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那样站着,看着窗外的黑夜。
远处的昆仑山脉沉默着,山顶的雪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白。
---
第二天,薛侯归队了。
他的伤还没好利索,胳膊上还缠着绷带,但他死活不肯再躺着了。
“老大!我好了!你看!”他在凌山河面前转了一圈,扯到伤口,疼得龇牙咧嘴,但还是强撑着笑。
凌山河看着他,目光复杂。
“薛侯。”
“嗯?”
“以后,不许一个人去那种地方。”
薛侯愣了一下,然后挠头笑:“知道了老大。”
凌山河看着他,忽然伸手,在他没受伤的肩膀上拍了一下。
薛侯愣了一下,然后眼眶有点红。
“老大……”
“行了。”凌山河转身就走,“干活。”
薛侯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咧嘴笑了。
倪忆从旁边走过来,递给他一个苹果。
“又偷看?”薛侯接过来,笑嘻嘻的。
倪忆脸一红:“谁偷看了?”
薛侯啃着苹果,含糊不清地说:“倪记者,你跟老大,现在是不是……”
“是什么?”
薛侯凑过来,压低声音:“在一起了?”
倪忆的脸更红了。
“薛侯!你别瞎说!”
薛侯笑得更灿烂了:“好好好,我不瞎说。不过倪记者,我跟你说,老大这个人,你要是真的喜欢他,就得主动点。他那个性子,等他自己开口,得等到下辈子。”
倪忆愣了一下,看着他。
薛侯还在啃苹果,一脸认真。
“薛侯,”她忽然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薛侯的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啃苹果,没抬头:“因为你是倪记者啊。”
“就这样?”
“就这样。”他抬起头,又露出那个灿烂的笑容,“你是我见过的最勇敢的记者,一个人从南京跑过来,什么苦都能吃。我得对你好点,不然你跑了,老大上哪儿找媳妇去?”
倪忆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她知道他在转移话题。
她也知道,他心里藏着的东西,不会说出口。
“薛侯,”她说,“谢谢你。”
薛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还是那么灿烂。
“不客气。”
---
下午,老马从省厅带回一个消息。
“查到了。”他把一份资料放在凌山河桌上,“三年前,有一个案子,跟赵大勇说的有点像。”
凌山河翻开资料。
那是一起盗猎案的卷宗,主犯在逃,至今没有抓到。资料里有一张照片,很模糊,是从监控里截下来的。
照片上的人,戴着帽子,看不清脸。但他的手抬起来的时候,手腕上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是一块表。
凌山河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这个人,”他问,“有身份信息吗?”
“没有。但当时查到一条线索,这个人说话有口音,不是本地人。”老马顿了顿,“像是东北那边的。”
凌山河站起来,走到地图前。
东北。
那块表。
三年前。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凌队?”老马问。
凌山河睁开眼。
“查。”他说,“查所有从东北来格尔木的人,三年前到现在,有案底的,做生意的,什么人都查。”
老马点头:“好。”
倪忆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她看到凌山河的眼睛里,有光。
那是追了三年的人,终于看到希望的光。
---
【第十四章完】